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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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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柏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白暮,你喜欢冬天吗?”
白暮正在给树枝上的雪加高光,闻言笔尖顿了顿。
“不喜欢。”他说,“冬天很冷。”
“那你为什么画冬天?”
白暮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因为冬天会过去。”
竹柏影怔住了。
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怎么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沉重的话?
放学时,竹柏影特意等白暮一起收拾书包。两人走出教室时,夕阳正好,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白暮。”竹柏影忽然开口,“今天……那个阿姨,还会来接你吗?”
白暮的脚步顿了顿:“不知道。”
“如果她不来……”
“我会自己回去。”白暮打断他,“我知道路。”
他的语气很坚定,但竹柏影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那个“家”,那个有冰冷饭菜和刻薄保姆的地方,真的能称之为“家”吗?
校门口,安佳的车已经等在老位置。她看到白暮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白暮,今天有人接你吗?”
白暮摇摇头。
“那要不要……”
“不用了安姨。”白暮抢着说,“谢谢您。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说完,朝竹柏影点了点头,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个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
竹柏影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才闷闷不乐地上了车。
“怎么了?”安佳揉揉他的头发,“担心白暮?”
“嗯。”竹柏影靠在后座上,“妈妈,白暮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管他?”
安佳沉默了一会儿。车子缓缓启动,驶入车流。
“白暮的爸爸,白启明,以前是个很好的人。”安佳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他爱他的妻子,爱到……可以付出一切。三年前,他发现妻子出轨,一时冲动,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那他妈妈呢?”
“受了刺激,精神不太稳定。”安佳叹了口气,“现在在城郊的疗养院。她……不太记得人了,包括白暮。”
竹柏影想起了原书里对白暮的描写——那个痴恋主角受、手段狠戾的反派。书里从未提过他的童年,从未提过他为什么会长成那样。
但现在竹柏影明白了。
一个被父亲遗忘、被母亲遗忘、被世界遗忘的孩子,要怎么学会爱?要怎么相信温暖?
“柏影。”安佳从后视镜看他,“如果你想帮白暮,妈妈支持你。但你要记住,帮助别人不是施舍,而是尊重。你要问问白暮,他需不需要,愿不愿意。”
竹柏影点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想起白暮戴着手套时珍重的样子,想起他画里那副小小的手套,想起他说“冬天会过去”时的眼神。
也许,白暮不是不需要温暖。
他只是……不敢相信温暖会停留。
接下来的几天,竹柏影开始有意识地“投喂”白暮。
今天多带一盒牛奶,明天多带一个苹果,后天“不小心”多买了面包。每次他都用最自然的理由:“我妈妈装多了”、“我吃不完”、“买一送一”。
白暮从一开始的拒绝,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再到偶尔会说一句“谢谢”。
变化很细微,但竹柏影注意到了。
周三的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竹柏影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剧烈运动,就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书。一抬头,看见白暮一个人站在篮球场边,看着其他男生打球。
那群男生里有那天嘲笑白暮的孩子。他们看到白暮,互相推搡着笑起来,其中一个故意把球砸向白暮的方向。
球擦着白暮的肩膀飞过去,滚到远处。
“哟,杀人犯的儿子也会来看打球啊?”带头的男孩子嬉笑道。
白暮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竹柏影“腾”地站起身,小跑过去。
“把球捡回来。”他站到白暮身边,对着那群男生说。
那群男孩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竹少爷,你跟杀人犯的儿子混在一起干嘛?不怕他哪天也杀人啊?”
“他不是杀人犯的儿子。”竹柏影一字一句地说,“他爸爸做错了事,跟他没关系。把球捡回来,道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坚定。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沉静地看着对面,竟让那群比他还高半头的男孩有些发怵。
“凭、凭什么?”带头的男孩色厉内荏。
“就凭我是竹柏影。”竹柏影平静地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最终,一个男孩悻悻地跑去把球捡了回来,小声嘟囔了句“对不起”,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竹柏影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白暮。
白暮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那里面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汹涌的情绪。
“你为什么……”白暮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他们不对。”竹柏影理所当然地说,“欺负人就是不对。”
白暮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缘已经开胶了。
“我的鞋子很旧。”他忽然说。
竹柏影愣了一下。
“我的书包很旧,衣服很旧,家里很旧。”白暮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他又问了一遍。但这一次,竹柏影听出了不同。
第一次问时,白暮是在试探,是在怀疑。而这一次,他是在……求救。
他在问:我真的值得吗?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竹柏影想了想,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梧桐叶。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很漂亮。
“这个给你。”他把叶子递给白暮,“它从树上掉下来了,旧了,枯了,但还是很好看,对吧?”白暮接过叶子,指尖摩挲着叶脉。
“东西旧了没关系。”竹柏影认真地说,“人旧了……不对,人不会旧。你就是你,白暮就是白暮。这跟鞋子新不新,书包旧不旧,没有关系。”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白暮听懂了。
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光。
“竹柏影。”白暮轻声说,“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啊?”
“但我喜欢你的奇怪。”白暮说完,耳朵微微红了。他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竹柏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那片金黄的梧桐叶被白暮小心地夹进了课本里。之后的很多年,它一直留在那里,成为那个秋天的第一个见证——
见证一个孩子开始相信,冬天真的会过去。而春天,也许就在下一个转角。
白暮在竹家过夜,渐渐成了寻常事。
起初是每周一次,后来变成两次、三次。那个总是忘记接他的保姆,在安佳打过几次电话后,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愿意接手照顾这个麻烦孩子,她求之不得。
竹家的客房倒是收拾得整洁温馨,但白暮几乎没怎么住过。
他总是和竹柏影睡在一起。
三年级上学期的最后一个半月里,白暮在竹柏影房间度过了二十三个夜晚。安佳从最初每次都会问“白暮今天睡客房还是和柏影一起”,到后来直接往竹柏影房间多抱一床被子。
有些习惯就是这样养成的,自然而悄无声息。
十二月的某个周五,落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从午后开始飘落,到放学时,校园里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竹柏影裹得像只小熊——安佳给他穿了加绒的卫衣、厚外套,还围了围巾戴了手套,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饶是如此,他的指尖依然冰凉。
“好冷……”竹柏影踩着积雪,每一步都留下小小的脚印。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白暮——白暮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但里面加了安佳给他买的羊毛衫,脖子上围着竹柏影“借”给他的围巾。
“把手给我。”白暮说。
竹柏影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白暮握住他的手,一起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口袋很暖,白暮的手更暖。
竹柏影的脸颊微微发烫,好在围巾遮住了大半。他偷偷瞥了白暮一眼,发现对方神色如常,只是耳根有些红。
“你这样会冷吗?”竹柏影小声问。
“不冷。”白暮顿了顿,握紧他的手,“你比较怕冷。”
校门口,安佳的车已经等在老地方。她看到两个孩子牵着手走过来,笑了:“今天下雪,路上堵车,等久了吧?快上车,暖气开着呢。”
车里温暖如春。竹柏影脱掉外套,长长舒了口气。白暮坐在他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给他。
“喝点热水。”
竹柏影接过杯子,水温正好。他小口喝着,感觉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连指尖都好像没那么冰了。
“白暮真会照顾人。”安佳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笑道,“我们柏影要是没有你,这个冬天可怎么过。”
竹柏影的脸更红了:“妈妈!”
白暮没说话,只是接过竹柏影喝过的杯子,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拧好盖子放回书包里。
晚饭后,两个孩子照例在竹柏影房间写作业。
书桌很大,足够两人并排坐。竹柏影写语文作业,白暮做数学题。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竹柏影写着写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冷?”白暮头也不抬地问。
“有一点……”竹柏影搓了搓手,“暖气是不是开小了?”
白暮放下笔,伸手碰了碰竹柏影的手背——果然又是冰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严,又去调了调暖气旋钮。
“还是冷?”他走回来问。
竹柏影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事,我习惯了。”
白暮没说话。他重新坐下,忽然伸出手,把竹柏影的左手拉过来,握在自己双手之间。
“你、你干嘛……”竹柏影吓了一跳。
“暖手。”白暮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然你写不了字。”
竹柏影的手确实冷得有些僵了。白暮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慢慢揉搓着他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一点一点把寒气驱散。
那种感觉很奇妙——有点痒,有点麻,更多的是暖。竹柏影看着白暮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有一块地方逐渐软了下去。
“白暮……”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竹柏影问过不少次,每次的答案都不同。有时白暮会说“因为你也对我好”,有时会说“不知道”,有时干脆不回答。
但这一次,白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因为你值得。”
竹柏影愣住了。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白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我想对你好。不行吗?”
“行……”竹柏影的声音有些哑,“当然行。”
白暮的嘴角微微扬起,继续给他暖手。等竹柏影的手终于回暖了,他才松开:“快写作业吧,写完了早点睡。”
洗澡时,竹柏影泡在热水里,还在想白暮刚才说的话。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这句话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有些惶恐。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好——他会害怕,会犹豫,会对白暮好有一部分是出于对原剧情的恐惧。
但如果……如果抛开那些,他是不是真的愿意对白暮好?
答案是肯定的。
哪怕没有那本小说,哪怕不知道未来,看到白暮那样孤单地坐在教室里,看到他吃着冷掉的饭菜,看到他画里那些灰暗的颜色,竹柏影想,自己还是会伸出手。
因为孤独的滋味,他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