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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学殿堂震慑四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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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殊挽了挽袖口，抬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台下是一排排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国籍、肤色、性别各异，正打量着这个学院里最年轻的亚裔副教授。林殊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站在讲台前，准备开始人生第一堂课——准确来说，应该是就职之后第一堂课。
在读博士期间，他已经替导师代过无数次课。每一次，他都暗自庆幸，在P国，能学到医学的，起码已经是硕士生，意味着他们具备最最基础的学术素养，不至于像个无知幼童一样，天真中夹杂着愚蠢，面对医学殿堂只会惊慌失措、呆若木鸡。
投影幕布亮着，第一页PPT只有一行字——Introduction to Clinical Thinking（临床思维导论）。
林殊没有急着开口。他把水杯放下，轻轻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像是在迅速确认一张尚未完全成形的名单。
“在你们正式学会治病之前，”他说，“我要先教你们怎么思考。”
他说话不快，语调平稳，带着一点临床医生特有的克制。手指轻敲了一下电脑，PPT往下一页跳，是一张简洁的流程图：symptom → sign → diagnosis → treatment。
“症状和体征不是答案，”他说，“它们只是线索。”
台下有学生低头飞快地敲键盘。第一排有几个留学生，屏幕上几乎是同步在识别翻译。
林殊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一个病例关键词：chest pain。
“如果病人说他胸痛，”他回头看了一眼学生，“你们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诊断是什么？”
后排有人小声说：“心梗？”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肯定。“危险、且不完整。”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第二行：differential diagnosis。
他把这个词读得很清楚，刻意让它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未来的大部分时间，”他说，“不是在给出正确答案，而是在排除错误的可能。”
教室安静下来。连敲键盘的声音都慢了。有人开始抬头，有人翻看课表，像是在确认这门课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林殊推了推眼镜，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了然于心的耐心。
“别忙着记笔记，”他说，“这节课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医学不是背诵题，是推理题。”
最后一句落下，教室里停了一秒。
然后，翻译软件的提示音、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好，我们就从刚才这个“胸痛”开始。”
“一个四十五岁的男性，突发胸痛，被送到急诊。”
“在你还什么检查都没做之前——”
他停了一下，看着台下。
“你们最先要问他的，是哪三句话？”
效果很好，所有人几乎都神情严肃，抿着嘴，盯着他，或是盯着PPT，脑子飞快运转。
但是“几乎”，也就意味着还有某些例外。杀鸡儆猴吧，也是出于林殊自身严谨、不容一点沙子的态度，他几步走下讲台，一层层爬上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敲了敲桌面。——
“同学，你来回答。”
那位“同学”停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藏蓝羊毛西装，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勾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旁边的男生提醒他：“Sir，这是Davenport教授，不是学生。”
Davenport？林殊不记得自己的同事里有这个名字。
“您好，林教授，”对方站起身，伸出手，语气温和，“叫我朱利安就好，我在文学系，办公室就在你的隔壁——”
林殊没接。
“Davenport 教授，”他一字一顿，“如果您与课堂无关，请不要干扰教学。谢谢。”
说完，他转身，视线扫过那些偷瞄这边的学生。目光对上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立刻低下头。
他不再理会这个“无关人士”，回到讲台前，翻开名单。
“Smith，你来回答。”
男生猛地举手，磕磕巴巴地开始作答。
一堂课就这么在来来回回中结束了。解决完课后围上来的提问，林殊背起包回到办公室。吃完饭要开个会，今天是他的Clinic Day，会议结束之后还需要回医院坐班门诊。卷王的生活就是这么硬核，所以林殊一向看不惯所有上课开小差、睡觉的人，认为他们要么是土著挥霍光阴，要么是留子，就更可恶了，消费父母的积蓄，奢侈、任性。
——吃饭可以叫上几个博士生，开学了，该做实验、发论文了。林殊暗戳戳地想，在Slack（国外版飞书）里无情@所有人。
十分钟内，所有被分配的学生都在 Slack 里回复了“收到”。
不错，不管是不是呆笨金鱼，起码态度良好。林殊不希望自己还需要花时间处理外国的teenager遗留叛逆心理，或是关于自己种族、国籍的琐碎纠纷——他宁愿直接让这些人滚蛋。
Z大是所历史悠久的综合性大学，又地处城市边缘，占地辽阔，有四五个食堂。林殊从不挑味道。对于一个常年在国外，且只会用空气炸锅的留子来说，只要不是便便，他都能面不改色咽下去。
他选了最近的那个。
挑高的空间，天花板很高，灯光柔和，大面积玻璃窗外是草坪、连廊和校园街道。绕过沙发区，他选了张长桌，拍照发到 Slack。
餐盘轻微碰撞的声音，冰块落进塑料杯里的脆响，时而迸发笑声，林殊在这样的环境里感觉很放松——手术台、停尸间、课堂，这些略显静谧的场所会让他时刻绷着，提醒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干。大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听着白噪音自习吧。
他歇了歇，起身去取餐，披萨能快速填饱肚子，他一般青睐这个。
披萨区域，有几个年轻人在聚众聊天，毕竟不是母语，林殊大多时候能过滤掉这些声音，只是不巧有几个关键词吸引了他的注意。
“林好恐怖，不愧被称为科研暴君。”
“听说他今天上课还给Davenport教授脸色看——对着那么一张帅脸他怎么发的出来脾气……”
“但是林也很帅啊，我不吃亚裔的颜，但他真的很hot nerd，你懂……”
“啊啊啊我明白！论坛里已经有人在磕他俩cp了嘿嘿。”
“……”
林殊走过去，几人看见他，接连噤声，互相使眼色，挺翘浓密的睫毛在眼上扇啊扇。现在的小女孩都在想什么？林殊的cpu不常用来处理这些情感部分，他自顾自取了披萨，回到座位。
只见原本空空如也的座位现在零星坐了三四个学生，都背着电脑，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在会议室现场。
林殊坐下，示意他们不必这么拘束：“人齐了吧。简单做个自我介绍，我叫Shu Lin，今年新入职，神外副教授，具体履历你们可以在官网上搜，”他顿了一下，喝口水，“今年我的实验室研究方向是记忆的神经编码与创伤修复，过会儿我email你们几篇论文，下周一开组会，给我汇报。”
对面几个人明显绷紧了。
“我说完了，”他说，“你们有问题吗？”
几人连连摇头，“很好，”林殊满意地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吃饭吧，今天我请客。”
大家立刻埋头苦吃，林殊正在费力嚼最后一口披萨边——他牙口不好，食堂的披萨又像是用了不得好死的面粉，梆硬。
“林教授，”一个小姑娘把刀叉放下，小心翼翼地问他：“您认识Davenport教授么？
林殊抬眼看她：“不认识，怎么了？”
小姑娘叫陈默，和林殊来自同一个国家，和林殊大相径庭的是，她明显更有人文修养：“我选了Davenport教授的文学辅修课，他有透露过下学期会开一门课，好像是文学院和医学院联合，据说是和您一起。”
“名字好像是——”
“叙事医学。”
“这是门很好的课啊，”老院长在会上语重心长地劝林殊，“现在讲究医术与医德并行，医生要和病人心连心，多听听他们的故事嘛。”
林殊面无表情。
“不要这么死板，Shu，你就是太紧绷了，生活需要调剂。”
他仍不然所动。
老院长干脆破罐子破摔，“不管怎样，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你记得和Davenport联系。散会！”
同事们零零散散起来，陆续走了。林殊的损友兼同事米勒拍了拍他的肩，一脸同情，也抱着电脑走了。
林殊揉了揉眉心，外国人就爱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浪费时间。更何况——还要和一个自己刚battle完的男人合作。
头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