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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难题欲显身手 ...

  •   Z大的附属医院不在城市最喧闹的商业区,而是与大学校园相连,共用道路和草坪。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夸张的玻璃幕墙,它更像一栋体量很大的现代建筑——灰白间或浅色立面,线条干净,标识清晰。
      问诊室几乎是全国高度统一的模板:靠墙的检查床,上面铺着一次性白色床纸;可调高度的转椅,坐下后,医生与患者视线几乎平齐。
      林殊穿着熨烫整齐的白大褂,站在桌前。屏幕上悬着一张复杂的、黑白星云一样的MRI脑部显微影像。
      对面坐着一位老人。
      轮椅把他固定在一个略低于常人的高度,但他的背依旧下意识地挺着,肩线没有完全塌陷。深色羊毛开衫搭在肩上,里面是熨得很平整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不显拘谨,也不松散。
      他的脸消瘦得明显。一侧太阳穴略微凹陷,皮肤显得过薄,血管在额角浮出细蓝的线。头发几乎全白,却还保持着原本的分缝,像是有人替他记住了从前的样子。
      老人的眼睛时常失焦,看人时并不真正落在对方身上,而是在一个略微偏远的位置。
      “我们以为只是他的AD(阿尔茨海默症)严重了,”亚瑟的孙女萨拉有些憔悴,“但是……他的左手突然开始拿不起东西,喝水的时候还会往一边倒,”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走路时,左脚像是在地上拖着走,AD应该不会这样,对吗?”
      林殊手里的电控笔点在影像正中央的一个阴影上,声音冷静平稳。“这是亚瑟最新的核磁共振结果。看这儿——这是矢状窦旁脑膜瘤,目前直径5.5厘米。”
      手托着笔往外游走,“它不仅挤压了主导下肢运动的皮层,还侵蚀了中央回的静脉。这就是为什么他拖着左脚、而且左手开始出现震颤。”
      他停了一瞬,让萨拉慢慢消化,“从病理上看,肿瘤是良性的。但我必须说明风险。这个肿瘤就像缠在高速公路桥墩上的老树根,剥离过程非常复杂。如果手术成功,他确实能恢复行动力。”
      萨拉松了一口气,显然被爷爷的病情吓得不轻。让一个年轻小姑娘面对这些还是有点过分了。
      “但是,”林殊则语气一转,不愿给她过于乐观的幻想,“亚瑟同时患有早期阿尔茨海默症。大脑不是可以单独拆卸的零件。这种规模的开颅手术,需要长时间全麻,术后极大概率会诱发术后认知功能障碍。”
      他转过身子,看着她,“简单来说,这次手术就像拆弹,失败的瞬间,可能会烧毁他仅存的短期记忆。”
      “他可能在术后醒来能站稳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冷静到近乎残忍。“但他也可能会彻底迷失在时间里,不再认识你。”
      萨拉的脸色一点点发白,恐惧与害怕爬到她的脸上。林殊看了一眼老人,“关于后续治疗,我们接下来再谈,”他随即抬高声调,“斯黛拉!麻烦带亚瑟去做评估,直接办住院。”
      萨拉有些惊慌,“现在?但我还没跟家里人说,我以为只是做一个检查……”
      “他的脑水肿非常严重,中线已经移位了。”林殊没有给她缓冲时间,“这意味着他的大脑正在被推向边缘。如果他在回家的路上发生剧烈呕吐,或者突然昏迷,救护车未必来得及。”
      斯黛拉推门进来,动作利落地把住轮椅。
      林殊声音沉稳,边在电脑上敲打,边嘱咐她:“先紧急住院,挂甘露醇或者地塞米松。”
      斯黛拉点点头,而萨拉还失魂落魄地坐在那。林殊抬头看她一眼:“我建议你立马去打电话,和家人沟通一下。”
      萨拉咬了咬嘴唇,起身出去了。
      护士长莫妮卡敲门进来。她是手术室高级护士,年近五十,见过的脑组织比林殊吃过的米还多。
      “问诊结束了?”
      “最后一个病人刚出去,我写完病历就去病房。”林殊头也不抬。
      莫妮卡叹了口气,“外面那个小姑娘边哭边打电话,看着怪可怜的。”林殊没有回应。她忍不住道:“已经有很多病人投诉过你态度强硬、冷冰冰,Shu,你不能永远效率至上。有时候,沟通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林殊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沟通了,我如实、清楚地告知家属病情、风险和选择,我还给了她建议,该说的我全都说了。”
      莫妮卡被噎得一时无语,寻呼机正好响了。“有人找我,”林殊关上电脑,起身拿着平板和病历本,往外走时还不忘提醒一句,“走的时候关灯。”
      莫妮卡再慈祥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走廊里,萨拉果然靠着墙边在哭。她已经打完电话了,只是情绪还不能平复。看见林殊,她强撑着冲他点点头打招呼,“林医生,我家里人马上就到。”
      林殊难得停住了脚步,他上下扫了一下这个姑娘:“在P国,每年有超过五万台神经外科手术。我在这间医院每年的个人手术量是三百二十台。其中,和你祖父情况类似的矢状窦旁巨大脑膜瘤,我主刀过四十二例。我的围手术期死亡率是零,重度致残率是1.2%——而那个数字产生的原因,是病人本身合并了严重的基础心脏病,亚瑟没有。”
      说罢,没有多余安慰:“等你家长来了,来办公室找我。”
      点头示意后,林殊拿着东西匆匆离开。
      萨拉站在原地,感到一丝落地的实感。从得知消息开始,她就不停下坠,飘零,直到现在。
      来的人不止是家属,还有一个林殊意想不到的人。
      Davenport微笑着伸出手,“好巧,林医生。”
      靠近你,就靠近了麻烦。林殊对此深有体会。他像捕食的蛇一样,快速地伸手,略略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旁边的中年女人眼眶还红着,这会儿勉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伸出手,“奥利维亚·琼斯,林医生。”
      “原来您和朱利安认识。”
      林殊掏出来片子挂起来,嘴角平平:“不是很熟。”
      他重新梳理了病情和方案,“现在已经给亚瑟使用了降颅压药物,开了些开普拉预防癫痫。”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之中流转:“我们会安排联合会诊,但就我个人而言,建议手术。”
      一时间室内一片安静。
      琼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人面对生命,尤其是家人的生命,总是一再犹豫。
      “林教授,”Davenport缓慢地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压迫感,“你建议手术,是因为你确实觉得亚瑟能从中获益。”
      “还是因为亚瑟的情况,正好符合你的科研课题,能为你这个年纪评Tenure的履历,添上一笔漂亮战绩?”
      他绕过桌子走近林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口中的‘生存’,如果是让他余生都像个只会呼吸的雕塑一样躺在病床上,如果你那神乎其技的手法,最后只是在加速他的大脑衰退——那你这不是在救人,而是在建议一场合法的、针对人格的‘谋杀’。”
      林殊把手中的磁力笔‘啪嗒’一声扣回白大褂的口袋。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迎上乔里安的眼睛:
      “Davenport教授,您站在高处谈论‘人格尊严’时,确实很有诗意。但作为医生,我的职责是先确保这个‘人格’有一颗跳动的心脏和规律的呼吸。你要的尊严,前提是得让他活过这个月。”
      他转过头看向奥利维亚·琼斯,声音毫无波澜:“琼斯女士,你是法定医疗决定人。如果你选择手术,我们就会尽快安排。至于有些人关心的‘人格’——那不在我的柳叶刀管辖范围内。”
      Davenport抿了抿嘴,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结束争议。他仍不认可林殊的意见,但他不愿再进行无畏的争吵,干扰琼斯的判断。
      琼斯沉默片刻,抬起头,望向林殊:“林医生,我想先听联合会诊的结果。”
      林殊斜睨了Davenport一下,随即收回视线:“我会先尽力稳定他的情况,然后马上安排会诊。”
      “谢谢您。”诚恳的。
      作为主治医师,林殊在系统里下达“Stat Consult”(紧急会诊)。这意味着,无论是神外、麻醉、影像还是重症医学,相关科室的值班主治在几小时内就会给予回应。
      会议室内坐满了人。
      投屏影像,红外线指示笔划过血管密集区。“我们要采取正中矢状窦旁入路。”林殊语气专业而平稳,“肿瘤包裹了上矢状窦的中段,这是最麻烦的地方。我计划做全切除,以解除运动皮层的物理压迫。”
      有质疑声:“林,那是静脉窦,一旦大出血或者发生空气栓塞,亚瑟下不了手术台。”
      林殊坚定地,自信地:“所以我申请使用术中神经导航和电生理监测。我来主刀,可以把出血量控制在300cc以内。”
      麻醉科医生翻看亚瑟的认知评估表,眉头越皱越紧,“林,我不建议进行这么长的时间的全麻。他七十多岁了,还有早期AD。八到十小时的异氟醚浸泡,他的大脑神经元会像枯萎的叶子一样成片死亡。”他合上文件,直视林殊,“即便手术成功,他也极大概率发生术后认知断崖。”
      另一个医生灌了一口咖啡,语气更加直白:“我同意麻醉科。我们现在可能是为了切掉一个良性瘤子,而彻底毁掉一个人的灵魂。林,你这是在赌,博。”
      林殊没有立刻回应。几秒后,他开口,仍然清晰而冷静:“如果没有这台手术,他将在两周内死于脑疝。”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作为医生,我们的第一原则是保命。麻醉风险我会全力配合,可以考虑进行术中唤醒,尽量缩短深麻醉时间。”
      主任一直双手交叉,静静听着他们的争论,这会儿,他开口了。“Shu,”
      这一声不大,却让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我理解你,从技术层面来说,手术是可行的,”主任看着他,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但是你的方案还要完善。”
      他站起身,大手一挥:“各自去查查资料,想想还有什么办法。光争论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林殊嘴角微微下垂,看着同事们一个个离去。
      主任走近,靠在桌沿,低头看着他:“Shu,你应该和家属再仔细聊聊。”他和蔼一笑,目光落在这个科室里最年轻、最有能力,但也最笨拙的年轻人身上:“有灵魂在,就有力量,它不是自信力,而是作用力。”*

      *出自艾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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