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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还不明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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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浅晨光沿着那人走进来的路铺展一室,又被立刻关上的门阻挡在外,只从门缝中透过些许暖意。
言雾大脑还未开机,直勾勾望向周迁。
大概是没想到言雾起了,周迁搭在门把手上的动作顿住,和言雾大眼瞪小眼。
“吵醒你了?”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向床边走去,低声开口。
这话听着实在熟稔,像是两人相识已久,言雾鬼使神差,竟嗯了一声。
周迁在离他床前几步停住,低头看他。
面容苍白的少年发丝散乱,略微遮住了漂亮清透的眉眼,眼下的黛青显眼得很。
他嗓音微哑,“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周迁没应,盯着他宽大T恤下清隽凸立的锁骨,像个桩子似的杵着。
那截隐没在柔软布料下的骨像是锁链,牢牢套住了他的眼睛。
言雾很瘦,周迁这两天细细打量他的机会不过几眼,匆匆一瞥就足以令他感到这人的瘦。
谈不上形销骨立,却是纤细单薄的。
像个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碎痕的白瓷,清美,却又伤痕累累。
这会儿坐在床上,宽大的T恤套在身上全靠着耸起的肩骨撑住,下摆松松垮垮落在床单上,连露出来的手臂都是纤长直立,有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周迁终于理解旁人为什么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了。
虽然言雾的皮囊也挺美的。
周迁正暗自思忖自己的小心思,就见那“美人骨”蹙眉不耐烦地要张口骂人。
周迁立刻回神:“睡醒了,去跑了几圈。”
言雾:“……”
他盯着周迁的颌骨处不断滴落的汗珠,心想,你这可不像只跑了几圈。
他不懂怎么会有人能早起锻炼。他恨不得早上睡到十点钟再起床上课。
周迁被他盯得不自在,滑开的眼神撞到他细白的脖颈上,又迅速移开。
身上燥的厉害,男生年纪轻,早上火旺,全身的火力都在乱窜。他难耐地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在某一个火气轰然下涌的瞬间匆匆转身:“我先去洗个澡。”
言雾看着他转身,背影异常板直的进入浴室,一下子清醒过来,张口要叫住他,“等等,我先……”
浴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言雾:“……”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过了七点,要是不想迟到,他必须要洗漱出门了。
他头疼地下了床,站在浴室门口,不知该不该进。
犹豫一阵,他还是敲门道:“你要多久?”
无人应答。
言雾咬咬牙,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最后豁出去了,上手推开浴室门。
他给自己做心里建设——他们浴室干湿分离设计,淋浴间和洗漱间隔着磨砂玻璃呢,他周迁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他在不洗漱就要迟到了,他不想被全班人行注目礼进教室。
丝丝水汽混着凉意铺面而来。
言雾穿着T恤短裤,被冷意激得头皮都麻了一瞬,不知道对方用的是多凉的水冲澡,温度竟和外边空调房里的差不多冷。
浴室内的水声明显起来,夹杂着男生动作间身体与水流的摩擦声和一种男性特殊的舒爽的喟叹。
言雾只见隔着磨砂玻璃的人影隐约微微躬着身体,用手拨弄着什么,手掌上下滑动似乎在按什么,但并没有作出别的反应,看起来是不知道有人进来。
言雾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收回视线。
希望周迁洗得久一点,等他收拾完再出来。
他含着满嘴清凉的泡沫心想。
然而事与愿违。
听到隔离门被拉开时摩擦地面的声响,正从洗脸的小盆里捞起毛巾擦脸的动作顿时一僵。
“你……”
周迁的声音微哑,有种奇异的磁性。
言雾眉心一跳,抬起头,透过镜子和周迁对视上。
下一瞬,他感觉脑内嗡的一下炸开锅,热意从后心蔓至全身,像燎原的野火。
浴室内冰凉的水汽一下子散开,露出男生清晰的身影。
“我进来洗漱。”
在几秒钟的眼神交流后,言雾别开眼,语气淡淡。
周迁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大不妥,惊讶地盯着他清亮的眸子,见他倏地垂下眼睫,视线又落到对方微红眼尾处滑落的水珠上。
他抓着腰间浴巾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有些蹩脚地找话题,“马上要上课了?”
当下这个情景并不适合闲聊,言雾向下瞄了一眼,见他仍然躁动,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他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嗯”,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挂,立刻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握着冰凉潮湿的门把手,微微回头看了眼镜子,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你……下次在宿舍注意点。”
说罢,他逃也似的跨出浴室,“哐”的一声带上门。
周迁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立刻沉默了。
他冲澡急,不等满身的水液淌落便胡乱围了浴巾,那块白布早已被水浸得贴身,隐约可见轮廓形状与先前的滚烫昂扬。
此时浴巾还歪歪斜斜挂着,遮不住什么,显得他活像个什么流氓似的。
难怪他看言雾刚刚窜出去的背影都有些狼狈和尴尬。饶是大大咧咧如他都有些耳后发烧。
“逃”出去的言雾脸上微微发烫。
虽然尚且年轻,周迁身上已经覆着层薄薄的肌肉,人高马大地站在那像只即将成年的大狼。
蓬勃朝气的把狭小昏暗的浴室里都映衬得熠熠生辉,生机勃发。
各种意义上的。
言雾用手背抹过下颌,把前面匆忙间未擦干的水迹拭去,抓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就疾步往宿舍外走。
已经穿好裤子出来的周迁看着空无一人的寝室,视线落在言雾那张还略微凌乱的床上,忽然狼狈地微微拱起脊背,遮住异动。
刚降下来的温度腾的一下又升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又翘得欢快。
——
周迁直接翘了两节课。
他趁着下课的间隙走进班上,眯着眼朝言雾笑,隔着老远就想和他说话,还未出口,却立刻被班上不过半天已经熟悉他的男生们冲上去勒住质问:“哟!来了!帅哥说说你怎么第一天来上课就迟到!”
周迁淡定地扒拉开陈博源。
“帅哥不想说。”他随口应付,眼睛仍盯着言雾。
王想叽叽喳喳:“下次可别迟了,遇上李麻花的课,得被他念叨百八十遍。”
周迁笑了一声。
他伸手去推堵在面前的一群人:“行了,谁怕他谁是怂蛋。”
“让让,我要过去找我前桌。”他说。
“别啊!”众人闹他,“待会儿没有李麻花的课,你坐我们这来玩呗!”
“对啊!待会咱拼个桌玩牌啊!”
……
言雾远远坐在窗边,看着周迁被活力满满的少年们围着,笑意像从大地上绽开的烈阳,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估计是他一辈子也不会融入的氛围。
言雾想。
太过耀眼,太过灼烫。
他看着周迁游刃有余地把一众男生收得服服帖帖,笑笑闹闹地像是已经同窗三年。
言雾静静地望着他们,像站在另一个世界不知所措观望的异星人。
许是感受到目光,周迁抬起头,准确捕捉到言雾的视线。
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言雾别开视线。
周迁不知早上才软化儿点的人这会儿怎么又冻上了,抬脚就要走过去。
“我前桌想我了,他肯定让我回去呢,你们几个赶紧滚。”他毫不留情地推开刚刚还一起笑闹仿佛其乐融融一家人的“朋友”,脚步不停目标坚定。
王想:“……”
陈博源:“……”
众人炸开锅,闹得更欢了。
欢笑喧声传了过来。言雾抿唇,而后垂下薄而冷恹的眼皮,盯着面前的课本,再没抬头。
许久之后,周围稍微静下,周迁终于从众人的哄闹中挣扎脱离,脚步匆匆。
他从言雾桌边路过,骨节分明的手背无意识从桌沿擦过,落入言雾眼中。
冷冰冰的少年垂下的羽睫轻颤,像仓皇飞舞、无处落脚的蝶。
他又想起早上的事。
今早便是这双手早上抓着腰间松垮的布料,青涩而性感。
言雾几乎能清晰地回忆起对方青色经络下微微鼓动的生命力。
那是和他的内耗、消沉、低能量所完全不同的力气。
早已消下去的热意在胸腔又有复燃之势,大脑却冰冷清明到发胀。
身后传来塑料袋哗哗的声响,紧接着,言雾的背被一个东西轻轻抵住——
“阿雾。”周迁叫他。
言雾没动。
他听见周迁轻啧一声,然后收回戳在背上的东西。
“……”
下一瞬,一阵轻微的风掠过,旁边传来玻璃瓶磕在桌上的轻响。
一双修长骨感的手将一瓶牛奶推了过来,碰到言雾放在桌上的手背。
牛奶包装纸花里胡哨,印着卡通草莓的图案。
“给。”周迁说。
言雾没有抬头。
他神色平静,身体却有些僵硬——高大的男生正弯下腰,带着灼热的气息微微拢了过来。
“很甜的,”周迁说,见言雾没有反应,又补充道:“他们说很好喝。”
端坐着的人有了反应。
言雾终于抬眼,定定望他一阵,语气淡淡:“为什么?”
周迁低头,面容苍白浅淡的少年眼神清澈冷静,泛着浅薄透亮的光。
他听得懂少年在问什么。
“讨好你?”鬼使神差的,他开玩笑似的复刻了之前的说辞。
言雾手上握着的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发出轻响。
他的表情冷了些,语气冰凉,不知为何带上些嘲意:“那就不必了,我没什么值得讨好的。”
“这里的人足够多——”他意有所指,“但我不会是其中的一个。”
“……”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突如其来。这并不是让人讨喜的性子,言雾意识到了,丧里丧气地去看周迁的表情,但下一刻,他看见周迁的神情竟然是更为温和,带着隐隐的笑意。
他低声道:“火气这么大。”
言雾一僵。
“骗你的,别生气。”周迁说,“是给你的赔礼。”
“早上把你吓到了。”
言雾语气生硬:“没有。”
“就当没看到。”他缩了缩手,远离了那瓶牛奶。
风顺着未关严实的窗缝溜了进来,温暖和煦。身边的热闹顺着这风也一阵阵传了过来。
言雾朝那片欢腾看去,面无表情道:“去找他们吧。”
那群人正笑闹得正欢,言语间还把话题扯到远在这边的周迁身上,喊他过去玩。
“不。”
周迁没往那边看,只是居高临下看着言雾柔软的黑发。
“还记得我昨天说的话吗?”他轻声问。
我不为他们而来。
只想——
言雾垂着眼,神色像是两人初识时的冷淡。
空气凝滞于身旁,过了好半晌,周迁动了动身体,把手边的牛奶瓶又推过去,顺手撑在言雾桌边,俯身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总把人往外推。”
“看不出来吗,我不想去。”
“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是回来找你的,阿雾。”
最后两个字被周迁咬得很轻,像是落在夏日清晨里的薄雾,轻盈如绸,滑过耳畔时又宛若擂鼓振动,直抵心脏。
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在那一刹那,周围的喧嚣声像落潮退散,旷野天地间只余下凝视他的身影。
“我为你而来。”
男生说。
许久之后,苍白纤细的手指微微一动,握住了瓶装牛奶圆润的瓶身。手指的主人不发一言,周迁却笑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关系陷入了奇怪的境地。
说不好吧,周迁却总是兴致勃勃地企图和言雾搭上话,言雾走哪干啥他都要过去瞎掺和一脚。
说好吧,言雾对此人不要脸式的交友方式又无动于衷,始终冷漠至极,顶多回复个冷笑。
——
言雾路过冰柜时顿足一瞬,转身返回去打开柜门,取出一瓶包装颜色鲜丽的牛奶。
细看和周迁之前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结完账出来,匆匆往通往二中后门的近道小巷走。
走了还没几步,他脚步一顿,听见对面几步传来几道粗犷的声音。
“老大,前面好像有个漂亮的妞儿!”有人压低声音,粗哑兴奋地道。
言雾捏紧手中的塑料袋。
他脚步放轻,开始慢慢朝后退。
对方人数多,不宜直接对上。
前方几人没等他缓慢退出巷子外,自黑暗中显出身影。
为首的高个子头发凌乱,身上套着皱巴巴的T恤,身后还跟着一众穿的流里流气的半大小子,有人身上还歪歪扭扭披着隔壁职业高中的校服,估计是从那边溜出来的。
见到言雾的第一眼,为首的高个子眼睛一抬,顿住了脚步,拿下叼在嘴里的烟,地痞流氓似的冲言雾不远不近的喷出一小口烟雾。
“挺漂亮。妹妹要不要来陪哥们几个玩玩。”他说,声音像染上呛人的烟雾,令人不适。
言雾皱起眉,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一边不留痕迹地向后退,一边开口,话语像带着淬了冰的刀:“瞎的狗眼?你爹我男的。”
高个子没生气,随意扔了烟,灰白的雾气消散。
“正好。”
“我也没交过这么漂亮又嫩的男对象。”他猛地扑过来想抓住言雾,“来试试啊!”
他身后的一群人哄笑起来,紧随而至。
他们人多,言雾双拳也难敌四手,怕贸然上前会被围攻,转身便向巷子外狂奔。
呼肃而过的风声灌注耳廓,身后是几人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饶是言雾再能跑,但身体素质终究不算好,几步后被猛地攥住了后衣。
红色的塑料袋猛地坠地,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回响在巷子中。回音震荡,远处躲在杂物后的野猫被吓得凄厉叫唤一声,逃出遮挡物消失在黑暗更深处。
“艹他娘的。”
面前的高个混混捂住流血的额角,蜿蜒而下的红色给他增添了几分凶戾。
他阴狠地盯着言雾,面目狰狞。
言雾被他狠劲掐着手腕,冷汗瞬间浸出,面色苍白一片。但他一动不动,漆黑清亮的眼瞳紧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剧烈。
就在高个子欺身下来的一瞬,言雾忽然玩命似的一挣,手狠狠向上一顶,把他撞得一个后仰松了手。
趁着对方和小混混们愣神的片刻,言雾踉跄一步,再次狂奔起来。
急促的喘息声充斥耳畔,这回他不再幸运,被暴怒追赶过来的几人大力掼到了墙上!
“唔!”
他咬牙闷哼,后背和手肘一阵火辣辣的疼。
额角仍在流血的高个子掐住他的下巴,冷冷道:“这么会咬人。”
余光望着几步之外的巷口,言雾曲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墙壁上抓挠几下,眼前的一切忽然和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突兀地重合。
身后的疼痛和湿润的触觉和从前几乎一致。
像是被刺激到,下一瞬,言雾瞳孔一缩,剧烈挣扎起来,疯子似的,完全没有分寸地攻击任何靠近他的人。
“艹!”“妈的,老大你看上的是什么小野种,这么凶!”
面前的人大骂一句,和一众小弟抓着言雾用力往墙上一撞!
剧烈的挣扎突兀地停了下来。
言雾的眼睫一瞬间垂落,像是破了翼的蝶,一动不动。
“哈,”高个子松开手,往旁边吐出一口唾沫,狠戾道:“毛都没长齐的蠢货也敢乱咬人。”
他扭了扭脖颈,发出清脆一声。正要对面前面色苍白妍丽的少年做些什么,就听有人惨叫一声:
“老、老大!”
“又怎……”
高个子不耐烦地回头,还未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一股拳风扑来!
他被连揍加踹摔倒了一旁,身旁又紧接着飞来两个小弟。
一只手拽住言雾纤白冰凉的手臂,力道大的像要碾碎骨头。
周迁放倒了三个人,也没纠缠,立刻拉着言雾冲出巷子。
后背的痛楚随着奔跑的动作扩散,言雾感到耳畔翁鸣,但咬着牙未发一言。
他们一路奔至学校附近才停住脚步。
“怎么样?”周迁停下脚步,回身一把撑住差点往地上栽的言雾。
言雾还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满头冷汗涔涔,皱着眉转头弯腰对着树丛难受地干呕几下。
周迁大力拍拍他的背,企图把他的魂拍回身体,
被他这降龙十八掌式的力道拍得差点呕出一口血的言雾:“……”
他艰难直起身,远离了周迁。
“你怎么在这。”
“来买东西。”周迁说。
他放轻力道又拍了一下他的背,有些意外地看他:“平时和我干架的时候不是挺猛,今天这些人虽然多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言雾精疲力竭地直起腰,细细密密的隐痛再次强烈的彰显着存在感。
他语气有些冲,冲散了往日的冷意:“关你屁事。”
周迁一挑眉:“我可是救了你。”
他不提还好,一提言雾就想起先前自己失了魂似的毫无反抗能力的样子,心里发堵。
他并非不敢反抗,也不是没有力量。
只是想起旧事,心有芥蒂,难免顾虑深重。
周迁:“我看你好一会儿了,你还没把那个傻叉打趴下,我都要以为你不行了。”
言雾蹙眉,“你既然早看到了,干嘛不早点过来帮忙。”
周迁“啧啧”两声,调侃:“现在又觉得哥很强,想要哥的保护了?”
在言雾愈发冰凉的视线中,他举手投降:“好好,我不乱说了。我以为你能搞定,就没过来。”
这几天他总逗言雾,把对方惹烦了是真的会被迫跟对方动手,也清楚言雾真认真起来,凭着股拼劲对付几个小混混不成问题。
他若是突然上前帮忙,指不定要伤了对方的自尊心。
谁知道今天言雾束手束脚的,反而是被几个小混混牵绊住了。
言雾一怔。
他咬住下唇,忽然就没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平缓气息,低声:“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