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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他为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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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不高兴了?”周迁问。
他被灌了不少酒,但脸色也不红,眼神也不晃,只是眼眸黑沉雾霭,眉眼舒展时都比平时多了点锋锐,但在迎上言雾的目光后依然温和。
他总是这样看着言雾。
“没。”
一下子被揪出内心隐秘的情绪,言雾有些不自然,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让陈博源干什么去了?”
周迁挑眉,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不是要学喝酒,还让我教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王想在叫你。”言雾沉默一下,有气无力地拉开话题。
“下午是谁高高兴兴想喝酒的?”周迁说。
也许是酒精麻痹神经,揭开平日遮掩的纱布,周迁终于惬意地露出他真实痞坏的一面,不再顾忌着言雾会生气,吊儿郎当凑近言雾,故意怼火。
“……”
“你喝多了。”言雾道。
周迁平时不这样。
周迁眨眨眼,拖长语调,故意装可怜:“是啊——喝多了,要不我们先回家?”
他盯着言雾,眼神清明。一手支着头,歪歪的看着面容姣丽的少年,神色认真,把对方一点一点清晰的印在眼中。
言雾的目光落在昏暗灯光下男生意气俊朗的面容上,心跳漏跳一拍。
可他还没抛开刚刚的矫情,也还没来得及应声,周迁又被另外几个男生拍着肩膀,递过来一瓶啤酒。
周迁的笑意一顿,后槽牙轻磨,嘴角不易察觉的平直。
他撇眼看向言雾。
对方眼神淡淡落在他肩上的手,目光很安静。
周迁忽然有些烦躁。
他挑起眼,锐利的眉眼毫无遮掩地暴露,摩挲着手指,正要拒绝,旁边却伸来一只素白的手,连着伶仃的细腕。
言雾倾身过来,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浮在热浊的空气中,很清冽。
两跟纤瘦的手指拎起啤酒,仰高脖颈,一下灌进喉咙。
他喝得急,喉咙处快速滚动几下,冰凉金黄的酒液顺着起伏的白皙线条划入衣领。
几个男生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开怀的笑声戛然而止,有些呆呆地看着言雾。
言雾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眼尾烧上薄红,清冷苍白的侧脸清丽绝艳,那团火一样的红云从他薄薄的眼睑蔓至冰肌玉骨的颧骨,慢慢的滑至修长白腻的脖颈,无端生出几分踏入世俗的仙与艳。但他的脸色又很冷,生生将那副好样貌压下。
本来大家都不怎么敢和他搭话,这下更是被冻得有些退缩。
“言、言哥。”男生有些结巴,讨好地笑,“好酒量,爽快!真、真厉害啊!”
言雾实在冷淡冰凉,他并没有说什么话,就坐在周迁旁边,离得很近,像是往常一样。
但所有人都看出他的不悦。
明明对方和他们一般的年纪,生得又貌美如花,但男生们不敢看那副垂眸深敛的美丽面容,也不知为何不敢再和周迁胡闹,找借口跑了。
“咳……”
言雾低低咳了几声,用手背抵着唇,酒精从胃里猛烈地席卷着他。
“难受?”周迁褪去刚刚玩笑的意味,皱眉凑近他。
淡淡的酒味混着清香,若有若无。言雾从没喝过酒,不太适应,捂着嘴有点反胃。
但他摇了摇头。
酒劲上头,他意识有些模糊,周遭一切逐渐模糊起来,他却突然想起周迁先前说的话——
“不是要回去?”
他含糊不清说,尾音打着颤,有些不舒服。
周迁想搀起他,低声应:“这就回。”
他有些无奈:“早知道不让你喝了,一喝就醉。”
言雾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紧紧扒着他的手臂,一边撑着他,一边听他转头和王想他们说要先回去。
两人慢吞吞地走在路上。
他们聚餐的地方离二中不远,周迁带着言雾往公园一带的路走回去。一路灯光晕染,人迹稀少,远处商业街的喧嚣传不到这里,只有夏蝉懒洋洋的叫声。
周迁感觉被攀着的手臂一重——
他下意识捞住忽然往地上倒的言雾。
“怎么了?”周迁吓了一跳。
言雾没吭声,酒精灼烧着空泛的胃,升起灼痛。腿软得无法直立,他还面色不改地逞强:“没事。”
周迁:“……”
他想扶额叹息,但最后只是站到言雾身前,一手将他纤长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微矮身,另一手勾住言雾的腿弯,将他背了起来。
言雾措不及防趴到少年清瘦结实的背上,下意识抵触地直起身,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又慢慢放松了身体,懒懒伏下,像小猫。
肩膀处忽然压上热量,周迁忍不住笑:“你倒是安逸了。”
他轻轻颠了颠背上的人,像是背小孩子,感觉很轻。
他从没有和谁这么亲密过,一时有点新奇,忍不住收紧手上搂着的大腿,又往上颠了几下。
瞬间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推了过来,不重,带着微微的酒气,软绵绵搭在男生轮廓分明的颌骨上。言雾没说话,埋着头,只有淡淡的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布料深深渗进周迁的肩窝。
这是言雾清醒时一辈子也不会做的事。
背上的男孩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醉得说不出话,很安静,又和平时的安静不一样。
周迁有些懊恼,他并不知道言雾酒量差,否则不会让他喝。
他背着言雾慢慢走着,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凉月星辉的清冷。他仰头看着前路,动作间侧脸蹭到了柔软的黑发。
身前垂着两条纤长苍白的手臂,随着周迁的走动擦过脖颈、前胸,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落在心中。
周迁又把言雾往上托了托。
回去的路并不漫长,但他走得很慢。
身上的重量令他安心,他步履轻快,带着他最重要的人回去。
——
谁都不知道,周迁很早就认识言雾。
不是在那个明亮闷热的下午,少年们十五六岁的时候。
是在很久以前。
久到一切都还平和无恙,没有人离开。
他生物学上的妈终于意识到他心理上的问题,却也没时间管他,他被丢回国,被他爸捡回去,被他哥嫌弃地领着熟悉周遭的一切。
回国后被他爸丢给周行远带,他哥正值人嫌狗弃的年纪,闹腾的高中生不耐烦好好带他,经常领着他出去和朋友一块儿玩,把他丢在一旁。
他那时跟在周行远身后,会固定看到一个和周行远一般高大的男生,那是周行远最好的兄弟,娄峥。
娄峥叫他小狼崽子,小周迁从不理会,他总是冷冷的,安静的样子像一潭死水。
有一天,他看见娄峥来见周行远时带了个小拖油瓶。
小周迁沉默地站在周行远身侧,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目光却总不自觉偏向上方那个漂亮的孩子。
五六岁的孩子不小了,身体倒是还很小,娄峥抱着他,护得很紧,一直没放下来。那个小孩很乖,也不太爱动,脸蛋是白的,没什么血色,看着恹恹的,像病了。
和他一样,生病的孩子。
小周迁心想,莫名其妙心底有些异动。
娄峥不肯放男孩下来玩。
周行远挑眉一笑:“又当上奶爸了?”
他语气调侃,拍着好兄弟的肩膀大笑:“跟小雾的爹一样,抱那么紧。”
“给我抱抱,给我抱抱。”他道,手臂伸得老长,伸到娄峥怀里,去握那个孩子的腰,想把他从娄峥怀里提出来。
娄峥旋身避开他,瞅见腿边仰头看着自家弟弟的小周迁,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嫌弃:“抱吧抱吧,给你抱这个。”
周行远瞬间缩回手。
这人的恶劣程度和娄峥不相上下,完全不顾及小孩的感受,熟稔地冲小言雾拍手:“来,小雾,远哥抱你。”
娄峥让他滚,说这是他弟。
小周迁安静地站在一旁,望着他们,毫无表情。
他的目光忽然对上一双乌亮水润的黑眸。
那双眼里含着光,安静纯然。
小周迁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碰碰他。
娄峥退开了,过了一会儿,小言雾扭过头靠在哥哥的肩上,缩在男生怀里不再看他。
——
背上的少年动了一下,周迁回过神。
开了宿舍门,他犹豫一瞬,将言雾放到自己床上,让他靠坐在床头。
言雾爱干净,没换干净的衣服从不上床。
周迁安置好他,去给他倒水。
他拿的自己的水杯。
言雾不太爱喝水,总会忘。水杯有时丢在教室,有时丢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也不知道。渴了就买矿泉水,矿泉水瓶在宿舍倒是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很奇怪的仪式感。周迁最开始实在想象不到这么清冷的一个人蹲在地上给空瓶子排队的样子。
周迁试了试水温,回身递到言雾手边。
言雾一手搭在眼上,缓解着见光的灼热与不适。感受到手边温暖的温度,他轻颤一下,挪开手,眯着眼去看面前的人。
他的眼神像隔着纱,浸在池塘里看外边的世界,模糊恍惚,显得有些温和,不再冷淡尖锐。
周迁在他腿边坐下,一手扶着水杯不让言雾碰倒,一手撑在床上,姿态散漫。
一直没人说话,周迁以为他醉了。
他握紧掌中的水杯,专注盯着言雾。
只有在这时,他才稍稍卸下平日聒噪活泼的外衣,沉静下来,显出男生原本的性子。
“怎么总是不开心。”
许久,他低声说。
“你变了。”他说。
他垂着眼,没想得到小醉鬼的回答,伸手将落在言雾腿上的被子拉起来,盖住言雾的腰腹。
言雾好像笑了一下,转瞬即逝。他忽然抬手,按住周迁悬在他腰上的手。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他哑声笑,好像知道什么,又不太清明的样子。
“过了太久,我什么都忘了。”言雾喃喃道。
周迁起身的动作一顿,向漂亮苍白的少年看去,撞进一双云雾生烟的眸子里。
那儿含着潋滟水光,映着周迁的样子,像是无声的挽留,又像是热烈的邀请。
挽留什么?又在邀请什么?
言雾好像疯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迁对他太好了,他分明地看出,那是真心的,却也是不含杂念的,干净的。
言雾第一次生出那样混账的心思,他想靠近那双眼睛。
周迁喜爱靠近和触碰言雾,却是纯洁的。目光清明,没有任何浮动,没有丝毫察觉到友人心中的念想。
周迁低下头去看他,说:“确实很久了,忘了就忘了吧。”
他们那会儿还太小了,小孩的记忆并不甚清晰,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执念似的,将那段时间拼命记着,连对方的容貌,一丝一毫都不愿意忘。
言雾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面前的人笑得光明亮堂,一切旖旎龌龊都不曾察觉。
他像是行路坦荡的旅者,言雾忽然有些狼狈。
为自己的异想,为自己的不堪。
是他荒唐了。
言雾抿了抿干涩的唇,松开拉着周迁的手。
周迁皱起眉,不知道他又怎么变成这副态度了,刚刚的柔软好像是错觉。
他开始怀疑言雾没醉,狐疑道:“你是不是装醉赖哥床上呢。”
言雾掀起眼皮冷冷投去一眼,声音又如往常一般莫得感情:“你自己把我放这的。”
周迁语塞。
他仔细打量着言雾。
那张先前还泛着红的脸现在已恢复苍白,看起来清醒异常。唯有眼尾那星点艳色迟迟不褪,灼人得很,让人拿不清他有几分醉意。
言雾攒了几分力气,费劲地撑着床站起身,扶着墙壁进浴室洗漱。
经过周迁身边时他眼神都没递过去一个,漠然地低头走了。
周迁:“……”
醉意不知几分,这心情他还看不懂吗,分明是有些生气了。
只是不知是生谁的气。
更像是和自己赌气。
第二天,闹钟的声音玩命似的响起,像是待宰的鸡,叫得很是凄厉。
骨节修长的手蓦地探出来,暗灭了手机。周迁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
周迁忽然惊醒。
顶着鸡窝头,皱眉掐了掐高挺的鼻梁,他看了眼时间。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
周迁面目狰狞一瞬。
最终他们还是赶着最后一分钟冲到了教学楼。
言雾喘着气,脸色泛着白,显得冷气十足——
“你急什么,迟了就迟了。”他冷声骂。
他早上被周迁那混账玩意儿从被子里挖出来扛进卫生间,强制性和他同步洗漱完又被抓着百米冲刺到班上,心里的火腾的一下爆发。
周迁呼吸平稳,和言雾一前一后走着台阶:“早上那老巫婆的课你也敢不来,到时候连累我这个后桌兼室友也遭殃。”
言雾脸色更凉了,重重“哼”了一声。
二人一前一后拐过转角,正要从后面溜进去,周迁忽然脚步微顿——
一个女教师正站在门口。
他们的班主任。
周迁和言雾的动作齐齐一滞——
下一秒,他们默契转身。
“来,过来,你俩跑什么?”老师“和蔼”地说。
女人是退休的年纪,在家闲不住,被学校返聘回来,每年给他们这种竞赛班当一段时间班主任,自己本身也是从多年高□□下来的,在对待学生时或多或少有些严厉。
此刻她眼神锐利地射向他们。
“第六次。”
她盯着周迁,慢条斯理开口。
“据我所知,你才来没几天,早读从来缺席,迟到倒是全勤。”
目光瞟到周迁身边乖巧站着的言雾,她眼神更锐利了,“今天还带着同学迟到!”
言雾与周迁对视一眼,周迁清咳一声,率先开口:“您别气,我们不是故意迟到的。都赖我,赖我。”
年长的女教师挑眉,作出一副请狡辩的模样。
“早上我不小心把我俩闹钟都关了,睡迟了。”他似有些不好意思,神情却坦然自若,不像是请罪,反倒像个大爷在大摇大摆地说,他就是这样,那又如何。
老师盯着他,忽然缓慢露出一个笑。
同样迟到了站在旁边当乌龟的王想看到这个意味不明的笑,绝望地想捂脸。
这老巫婆八百年不笑一次,笑一次地球毁灭一次,人类基因重组,天王老子都活不了。
更别说周迁这个小小的凡人老子。
周迁依然镇定自若。
言雾抿了抿唇,刚想帮他说几句,就听她轻声开口:“行。”
“理由合理,但迟到这么多次,不罚说不过去。”
深谙教导这样混痞子似的学生耳提面命的教育没用,老师开口:“我让他们写卷子,七套,今天内交。”
她指了指靠窗站着的一排或吃到,或逃课被抓的,他们手里抓着卷子和笔。
周迁不放心上,四套卷子一天内完成对他来说完全不是什么难事,算正常学习任务。他眉眼扬起,笑意浮上眼梢:“好说,好说。我……”
“你数学、物理各七套,准确率都在90%以上,解答题步骤给我写全了,敢跳步骤你试试。”
周迁:“……”
他刚想讨价还价试图把解答题步骤省去,就听——
“闭嘴,”她道,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要是再胡来,就回程老师班上课,让他重新带你。”
年长教师毫不客气的话让周迁的声音戛然而止。
言雾不知道程老师是何方神圣,听见十四套卷子都没什么感觉的周迁居然奇迹般乖乖应了下来。
他去看周迁。
“……”
“行。”周迁有些无奈。
老师对他这干脆的态度很满意。
周迁看起来正经沉稳,实际哪哪都混。
但他虽然混得不行,在担责这方面总是干脆利落,磊落坦荡毫不拖泥带水。
她的神色终于真正地平缓。转头望向被遗忘许久的言雾,目光落在对方柔软精致的眉眼上,少年扑面而来干净乖巧的气息最讨她这种年纪的教师喜爱。
她不自觉温和了声音:“言雾,你……”
“他毕竟没什么大错,罚个七套,别和我一样了。”
周迁懒洋洋地插嘴。
老师古板的脸冲他扫了一眼,紧接着无视他,温和地对言雾道:“你做三套,准确率也90%,可以?”
“……”
在场忽然鸦雀无声。
周迁不可置信地站直身体,扭头看看言雾“乖巧”的面容,又去看被学生戏称“老巫婆”的教师。
“不是。”哪怕刚刚还想让言雾别受那么重处罚的周迁也忍不住开口,语气酸溜溜的,“为什么?”
三套,搞笑呢,连他的零头都没算上。
周迁有些悲愤。
言雾低下头乖乖应了声好。
老师随意地瞥了眼满脸不服气的男生,转身走进教室,声音淡淡传来:“人家是意外,你是惯犯,因事定责,处罚当然不同。”
周迁:“……”
他一言难尽地偏头去看平时迟到次数同样不少的人,半晌,替在场众人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石破天惊的疑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