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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他们都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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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江谢审视着他,而后随便地点点头。
“随便你。”
他说。
“只要你老老实实不要做反社会的事,不要惹麻烦,你要是愿意和他也做那种事我都不拦着。”
周迁完全没听懂他暧昧又嘲讽的语气,不解风情地说了句“什么”,遭到对方平静的一瞥:“不明白便算了。现在可以离开我的办公室了吗?”
周迁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临到办公室门口,想起言雾对付先齐源事件异样的关注,他又顺嘴问了句:“那个跳楼的事会牵连到你吗?”
程江谢的声音冷冷传来,像是被这降落到他头上的无妄之灾有些厌烦:“学生高考压力太大,以不正当形式发泄情绪闹出这样的事,自己一跳百了,怎么能牵扯我?”
“你要是帮他说话,他不就能留在二中。”周迁回忆起言雾先前的表情,想了想,随口道。
程江谢身份之重不是任何人能想象的,他一开口,那两个男生不仅不会被退学,还可能直接被保送。
程江谢轻飘飘道:“关我什么事?”
周迁耸肩摊手,略表赞同,而后关上办公室的门。
——
跳楼事件后续很快出来。
齐源跳楼的原因摆在明面上学生是压力过大,暗地里令人不耻的原因烂在了学校里,只存在在学生们日常的八卦中。
生活节奏很紧,很快就没有人再关注这件事。只有在极偶尔插科打诨时才想起曾有两个意气风发的男生,在那个夏天前支离破碎。
竞赛班的课程还有一周就要结束了,周迁一周后要走,他和言雾约好了过两天一起去看看日出。
但意料之外,程江谢马上就要带周迁走。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垂头把玩着一个密封真空袋,里边装着一枚肉眼可见破损的芯片。
程江谢提前拿到了此行的目标。
周迁看了一眼,平静地挪开视线。
程江谢:“两天,跟你朋友道别。”
周迁叹了口气,回过神。
后天早上是他留在宁海最后的时间。
他话少得不似往常,言雾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问他怎么了。
周迁顿了顿,放下手中抬起已久的汤勺,抬眼看见言雾的眼睛。
那里含着淡淡的关心,清亮透明,像晨光,是少年眼中少见的温柔。
上一次见到这样温和的目光,是小时候和言雾待在一起的日子。
周迁忽然就把涌到嘴边的道别咽了下去。
他不太舍得和这样的言雾道别。
明天吧。周迁想。
把痛苦留给明天的自己,至少在当下,他仍希望自己沐浴在温柔的光影里。
“没事。”周迁扒了几口饭,像往常一样笑了笑。
言雾心中却有些不安。
晚自习周迁又带着言雾跑了。他们即将结束短暂的课程,并不怕签违纪单。
今晚天色不太好,云很厚,往日的月明星稀隐了起来。
像是要下雨了。
夏天到了。
言雾抬起头,望着黑沉的天空。
宁海的夏夜有时闷热,有时暴雨雷霆,更多时候是像今夜一般,雷声隐约,却要等很久才淅淅沥沥下些雨,然后转为暴雨倾盆。
看这几天阴沉的天色,过几天估计就会生成今年的第一场台风了。
言雾偏头看向和他一起站在古树下的周迁,想着他今天心情不太好,难得玩笑似的道:“你在引雷吗?”
无意识摩挲着粗糙树皮的周迁一愣,松开手,笑了笑:“有我这么帅的引雷针?”
他的话比平时低了至少两个度。
言雾想。
他不知道周迁怎么突然不太高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言雾只好笨拙地开口询问:“你怎么不太高兴。”
他的嗓音很清,又染上夜色的温和,很柔软。
周迁觉得这句话很熟悉,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在言雾清醒时和醉着时都问过对方。
没想到有一天能从言雾口中问出来。
周迁感觉有些好笑。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到让言雾有些担忧。
这是周迁决不希望的事情。
他不希望任何事情给言雾带去负能量,哪怕是他自己。
周迁调整了一下思绪,笑着调侃:“养兄弟千日,我就盼着你今天这话了。你可终于懂得关心我了。”
他有些夸张地抹眼:“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欣慰。”
言雾:“……”
他捂住周迁那张不着调的死嘴,免疫他的精神攻势。
周迁眨了眨眼,温热的鼻息扑在言雾手内侧,泛起湿意。
言雾就收回手,不自在地曲了曲。
他仍是用那种清凌凌的,却格外真切,令人难以直视的目光看着他,周迁忽然不自觉地咽回掩饰的话,话头一转:“真的没事。”
“就是要走了,不和你在一块儿了,有点不开心。”
言雾一愣,以为他在说集训结束的事。
周迁对言雾总是很坦诚。坦诚自己的心思,坦诚自己对言雾的在乎。
但言雾又分明地知道,这人对他的好纯粹得像白纸,一举一动都发自内心炽烈光明的心念。
“……”
“会再见的。”言雾最后只能这样说。
这样干巴巴的话却好像安慰到了周迁,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是永远的兄弟。”
周迁低声说,声音很小,像散在空气中的水雾,为接下来的倾盆大雨做着准备。
“可以吗。”他问。
言雾静静盯着他,半晌,不知是什么滋味,淡声道:
“看你表现。”
周迁却像得了最珍贵的保证,如释重负。
“保准满意的,言小爷。”他笑着说。
那场雷雨到底没在两人溜达的时候下。雷声伴着雨点,轰然响彻在那个深夜。
周迁自睡梦中惊醒,闪电刺目的白光闪过薄纱窗帘,清清楚楚打在昏暗的室内。
周迁按住悄然作响的手机,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脚走向阳台。
“怎么了?”他轻声问。
程江谢的声音带着些疲惫:“马上就走。台风要登陆了,飞机估计也要停飞。”
周迁一愣,有些措不及防。
“我还没……”他喃喃道。
“滴——”
程江谢懒得管他,直接挂了电话。
外边的雨下得越发盛,裹挟着狂风,打在栏杆上,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周迁向后退了几步,避开斜打在脚边的雨珠。
他回头看了看另张床上安静沉眠着的人,关上阳台的门,不让冷风灌进去。
“……”
周迁垂了眼,举着手机的手一直不曾放下。
许久之后,他才转身进去。
第二天天气仍然阴沉。
闹钟催命似的响起,却没有人去关。言雾闭着眼,烦躁地探出苍白纤细的手臂,抓过手机一通乱点。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风打窗户的微微声响却明晰。
几息之后,言雾猛地睁开眼,胡乱摸过手机,像往常一般匆匆看了眼时间——七点,是正常的起床时间。
顶在锁屏时间下方的还有六个未接电话,都是昨夜许芽打来的。
言雾握着手机的手一松,手机无声砸在床上,滚了一圈,堪堪停在床沿。
他并没有回电,只是坐起身,有些疲倦地撩开额发。
过于凉快的空气忽然灌入,言雾冷不丁打了个颤。
室内仍然昏暗,他对面的那张床上和平日一般没有人,只是往常摊得乱七八糟的被子竟第一次被叠的整整齐齐。
言雾恍惚了一下。
周迁什么时候会叠被子了。他意识不清地想。
等他来到教室,正想调侃一下周迁,却发现周迁并不在座位上。
“……”
言雾有些疑惑。
在这种天气还去晨跑就怪了,往常都会比他早到的人今天居然迟到就更奇怪了。
言雾想给他发信息,最后一刻克制住了这个想法,只是默默坐到座位上。
等回来问问吧。他想。
可言雾一直没有等到他。
身边的吵闹声时而掀起时而落下。王想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偶尔疑惑他们往日的捧场王迁哥怎么不在,转瞬又不太在意地跑走玩闹。
可周迁一直没有回来。
言雾安静地刷了一天的卷子,身后始终没有凳子划过地面的声响。
直到天色彻底阴沉,滚滚乌云终于压抑着下起雷雨,言雾终于按耐不住,犹豫着给从没有主动找过的聊天对象发了个信息。
“卷子帮你整理了,要不要给你带回宿舍?”
周迁一直没有回。
言雾强自平静了一天的心再也无法维持。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也许周迁又跑到哪里去浪了,也许他突发奇想今天回家了一趟。
可无论怎样,那个喜欢搭着他肩膀的少年总会告知他一声。
言雾烦躁地扔下手中的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喉咙——
早上没有人提前几个小时把他们那个堪比冰库的空调温度提前调高,他有些着凉了。
笔重重落在桌上的声音引来不少人的悄悄回头,看到言雾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言雾拿起手机看了看。
还是没回。
许芽又给他打了电话,还给他发了信息——
“小雾,接一下电话好吗,妈妈有话和你说。”
言雾垂眸看了几息,懒倦地闭上眼,将手机丢进桌洞。
周迁一连几天都没有来,信息也没有回,留在宿舍的东西也在第二天言雾他们上课时不知被谁收拾干净带走了。
言雾最开始回到空了一半的宿舍时,以为这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一切的记忆都像是填补在空白部分的假画。
他有些失神。
但几天后,他就又习惯了。
他没有一丝停顿地关上宿舍门,连眼神都懒得抬一下,径直走过那张空床,弯腰将书包放在宿舍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幸好没拿第二把椅子。
言雾忽然想。
不然离开宿舍的时候他就要一个人把两张椅子送回管理室了。
分明约好了的,要看日出的。
直到陈博源他们闲聊,无意中说到周迁已经和程江谢一起离开,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才知道,自己等不到对方了。
“老早就听说他俩要一块儿走了,没想到是真的。”
“迁哥本来就是程老师带过来听课的嘛,一起离开不是很正常?就是不知道怎么了,就剩几周的时间迁哥忽然跑到我们班上。”
对众人来说,周迁无疑是他们见过最优秀的同学,虽然对方某些时候顽劣得不像样,但仍抵不住他的熠熠光辉。
言雾安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冷得像冰块。
其实早有感觉的。
男生这几天的心神不定,关于未来的模糊话语。
只是言雾不想抛开这段时间的温暖,回到现实。他想假装一切都没关系,他们仍朝夕相处。
结果就是,周迁已经走了,亲自揭开悬丝,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连信息也不愿意回。
言雾冒着小雨走回宿舍。
他没有带伞,回宿舍是听见宿舍的广播传来宿舍管理老师的声音:
“鉴于今年第一号台风即将登陆我市,学校接市教育局通知,自明日起停课三天……”
言雾脚步不停。
他回宿舍整理东西,将几周前带到这里的几样生活用品装好。
东西不多,满打满算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加一个书包。
他坐到床尾,目光落在阳台外阴沉的天色上,忽然突兀地决定,过几天不过来继续上课了。
继续上那几天的课并没有什么意义,他已经不打算再学了,他想做一点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
也想尽快回到从前的生活。
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了几下,许芽又打来了电话。
言雾倾身拿过手机,划了接听键。
像是没料到言雾这次接了电话,对面一下子沉默许久。
他抿着苍白的唇,同样半晌都没出声。
他只是觉得有点难过,也有点委屈,所以下意识还是接了许芽的电话。
但接通后,他又有些后悔。
他不应该再依赖许芽的。
对面有隐隐的说话的声音,听不大真切,许芽应该是特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言雾默了几秒,终于轻声开口,声音浅淡却平和,像是一种妥协:“妈……”
“我要走了。”
女人低哑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
言雾蓦地睁大了双眼,瞳孔猛地一颤,手指痉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林佑的合伙人催的急,我们要走了。”许芽轻声说,“这段时间宁海天气不好,你在学校也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
“我留了两张银行卡在你的抽屉里,锁的密码你知道的。我每个月都会往卡里打钱,一张卡拿去还债,一张卡拿去生活。不要省着。”
许芽低低说着,疲惫几乎要溢出手机。
她这段时间忙了许久,但总也放心不下言雾,言雾不肯接电话,她知道,他是难过生气的。
但她要走了。
“小雾。”
她唤他。
“你回来看看妈妈,好不好。”
她终于绷不住,哭了。第一次做了对不起言雾的事,第一次要离开孩子,第一次要面对比以往都深的未知。
“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窗外想起闷雷的轰鸣声,声震大地,隔壁同时传来男生们的惊呼声和笑声。
言雾张开嘴,艰涩地想说什么,那雷声好像震坏了他的声带,他仿佛回到刚知晓言微死讯的那天,怎么也说不出话。
他急切地扯开喉咙,想和许芽说话,想说他现在回来,让许芽等等他。
他全然忘了之前做的一切不再和许芽联系的赌气决定。
但他最终只“啊”了一声,像尚不知事的幼兽在挽留母兽。
许芽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最后沉默地挂了电话。
等言雾淋着雨,一身狼狈地跑回家时,他发现他的家已经和他的宿舍一样清清冷冷的。
家具丝毫未动,电视仍漆黑的静默,冰箱上贴的蝴蝶形状冰箱贴展翅欲飞。
但常常挂在衣架上的女士外套和帽子不见了,总是放在鞋柜上的兔子挂坠的钥匙不见了,就连摆放在餐桌上的他们的全家福合照也不见了。
有关许芽在这个家里的痕迹像是被大雨吞没,只留下湿润轻盈的一丝气息。
言雾站在原地,全身血液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