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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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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关的大门处传来邻居好奇的声音。
“那不是小许和她那个对象的车吗,开哪里去?”
“什么对象,她不是一直否认嘛!——好像是要搬家。谁知道去哪,整天也不与人打交道,根本不像个邻居!”
“嘘、嘘。”有人怼了怼同伴,用手指了指站在门内的言雾。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莫名其妙的怜悯似的:“他怎么没跟着走呢。”
旁边的人便笑了一下。
言雾直直站着,表情木然,只是听见许芽的车刚从楼下开走时,他忽然浑身一颤,抬腿便夺门而去。
刚好站在门口险些被拍过来的门扇了个大巴掌的几人:“……”
退后几步避开被大力推动带着的风,邻居张大了嘴,喃喃道:“……要刮风了,他追的得上么。”
言雾一路横冲直撞,挤得不少人在骂他,他没搭理,抿着唇,固执地向前跑。
身边的人举着雨伞走得缓慢,他没有伞,跑得很快,逐渐落大的雨珠砸在面上,溅在他身上,冷得发抖——
他最终还是只抓住了那辆车消失在公路拐角的尾影,和那映在车侧后视镜中女人憔悴闭眼的面容。
雨越来越大,周边的人匆匆走了,身旁一干二净,万籁俱寂,落雨的空响充盈世界。
风声在呼啸。
言雾的心沉了下去。
他脚下忽然一崴,纤细的踝骨重重磕在绿化带边沿的石阶上,霎时洇出血液。
白色和红色的花瓣被雨打得零落,坠在他身旁,陷在泥土里。清瘦挺直的脊背倏然跪倒在残花中。
急促的喘息充斥着他的心房胸腔,疼得厉害,裂开一样的阵痛自心脏蔓延至全身,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心悸让他眼前发昏,五指痉挛着抓着身下的泥土,指尖钻心的疼。
他像徘徊在寂谷中的雾,每一阵拂过身边的风都够将他吹散,却无法送他到达广阔的原野。
雾生于幽谷。
所有人都在离开,奔向属于他们的天地与自由。
只有他始终被留在那个幽深的山谷,被留在那一个个暴雨将至的黄昏,一次又一次被迫送别远行之人。
——
那天之后言雾病了许久。
他意识不清地躺在家里,高烧不退。魏然强拆了他家的锁闯进来时他已经烧成了肺炎。
他身边已经没有亲属在,杨邢和魏然轮流照看他,生生把他压在医院修养了好一阵。就连他当时的班主任都来看望过他。
“快点好起来吧。”年纪渐长的中年教师叹着气,望着自己的学生。
当时言雾睡着,醒来时魏然就把这件事告诉他去,说“那个老头子看起来好恶心,居然会说那么温柔的话”。
坐在一旁的杨邢终于笑了一下。
出院时离中考还有一周。
魏然每天都提心吊胆地伺候他,生怕这祖宗一个不小心抑郁了,砸了中考。
但事实证明,有人就算把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完全砸了,在考场上依旧所向披靡,考得比混学的魏然高出两座珠穆朗玛峰。
更别说言雾看起来毫无异样,一如既往的冷淡,仿佛不久前大病一场如同梦魇一般。
魏然站在言雾身后看他报志愿,长吁短叹,絮絮叨叨。
“这回真得分开了,哥们——我这破成绩,我妈花了不少代价也就只能进一中。”
“也不知道以后我怎么办。”他叹了口气,撑在言雾背后的椅子上。
“不是要当美术艺考生吗。”言雾分心问他。
魏然略微苦笑一下,没说什么,转移了话题。
“去了二中可别被欺负了,我听说那边的大学霸们都挺有个性……欸?”
他忽然凑近几分,不可置信道:“你填一中干什么?”
言雾仔细填了宁海一中四个字,反复看了几遍,才点了提交。
魏然想阻止他:“不是,兄弟,你还发着烧吗?填错了,得填二中啊!”
言雾拂开他的手,移动鼠标关了页面。
“没错。”他淡淡说,“我也去一中。”
“?”
魏然要气笑了。
“不是,哥们,你这么舍不得和我分开?”
“你怎么突然想跑一中去?”
言雾声音带着倦懒——他自那次大病一场后一直不太精神:
“一中的银杏好看。”
他没看过,但想去看看是不是那家伙说得那么美。
“什么?”言雾的声音太低,魏然没听清。
言雾摇了摇头,站起身,将椅子推回桌边。
“哪里都一样。”
反正总是一个人学习,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想念着身边的每个人。
魏然见结果不容更改了,又想到继续和言雾一起学习,有些无语又高兴。
两人并行走出校门。
“不要我送?你不回家吗?”
魏然单肩挂着书包,被热得不停流汗,迫不及待联系司机来接他。见言雾并没有要回家的意思,问道。
“嗯,有点事。”
言雾面色冷淡,和热得快吐魂的魏然不一起,他没怎么流汗,只是面色被晒得白净异常,像个白雪冰晶做的玻璃人。
“都放假了你还有什么事?”魏然奇怪。
“找了份兼职,今天去看看。”
“不是,你真不打算用你妈的钱啊。”魏然蹙眉,不太赞同,“你说你倔什么呢,非得没苦硬吃。”
言雾又不说话了。
魏然只好说:“好吧,那晚上出来玩?白天热死了。”
言雾:“不了,没空。”
魏然:“……”
神经啊,难道你已经开始去一中上晚自习了?晚上都没空!
他正要好好质问一下,他母亲突然打了电话过来,他只得皱眉先去接电话。
等他应付完,言雾早就走了。
魏然“靠”了一声。
——
宁海市中心。
沉寂在天光中的高大建筑巍峨耸立,蜿蜒在坚硬漆黑建筑表层中的灯光并未流转出夜晚时的夺目色彩,显得沉寂,却不冷寂,隐隐泛着压抑的黑色光芒。
作为宁海最大的夜生活消费场所,1908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商业圈,还能独据一整栋楼,着实是连宁海本地人都心生向往的繁华之所。
言雾眯着眼,远远遥望着这栋庞然大物。
一至四楼是酒吧本体建筑物,往上据说也是1908的老板投资的星级酒店,看起来更是贵气逼人。整面的透明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灿金色,但凡多看一眼都能被呼之欲出的奢侈闪到。
言雾倚在远处的一面墙上,低头打了几个字,随后不甚熟悉地拐进另一条街道上,找到一家咖啡店。
店内装潢精致典雅,座无虚席,弥漫着咖啡和热可可的香气,温暖而明亮。
“来了?”面容清俊的青年坐在吧台后,修长的腿随意搭在地上,正慢条斯理地擦着玻璃杯。
听见脚步声,眼神极锐利地透过晶亮的杯壁看见那个青涩少年的身影。
他唤他过来,这个清冷的男人借着店内暖黄的灯打量少年。
太漂亮了。
也太有标志性了,那双眼睛。
费序平静地想。
从当时在医院遇见言雾的第一眼,他和言简就被少年的容貌所吸引,直接认出了他。
一个无父无母管教,缺钱,又极度漂亮的少年。
费序现下真真切切看到纤巧瘦削的少年,看着他毫无所觉地踏进店内,忽然一种莫名的情绪升上心头。
旧人已去,旧债即消。他不清楚他的老板言简和言雾父亲的恩怨,看到少年的第一眼就喜欢他,并不希望他被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恩怨纷争里。
但终究无力阻止。
他偏头看身边跟着的少年,难得开口:“虽然满了十六周岁可以做一些兼职,但这里的工作很累,你现在还可以选择离开。”
言雾沉默一下,只说了几个字:“我要钱。”
这里许给他的工资比外边的零工高得多,哪怕这可能是陷阱,这个时候的言雾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他缺钱,他还要上课,他想许芽快点回来,想娄峥快点回来。
他还有未来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他不要被绊倒在中途。
言雾想一个人也把生活好好过下去。所以他得待在这。
哪怕这令他痛苦。
费序只说了一句话就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十六岁的少年啊,即将成熟又还带着稚气。
不知远方风雨即将袭来。
费序叹了口气。
——
言雾在咖啡店里安安心心地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上的是晚班,平时负责给人磨点咖啡,做点奶茶,闲时给客人点单,忙忙碌碌也是一个晚上。
这家小店人来人往很多,他工作得有些累,好在暑假没有上课,白天补觉,晚上过来,一个月下来结算到的工资也有许多。
加上他下午在其他地方的兼职,足以在满足生活费用之后再还上一些钱。
但还不够。
许芽这两年拼命工作也才还上了小半的钱,言雾需要更多的钱。
他一天睡眠时间不过四五个小时,七点到家补觉,中午起来匆匆吃个饭,十二点之后又要去当家教,下午四点之后又去奶茶店摇奶茶。晚上十点换班后马不停蹄又赶去咖啡店一天到头也休息不了多久。
听说他小时候学过钢琴,偶尔费序还会向他提供一些高级商场或者广场活动时的临时钢琴手的工作机会。
虽然很累,但言雾很满足。
满当而疲惫的生活让他想不起除了想要休息以外的事,他终于能在压抑的痛苦中得到一些放松。
他甚至有些喜欢这样的生活了。
喜欢靠着自己养活自己,喜欢一点一点还上父亲欠的债,让自己真正的“成长”起来。
直到夏天快要结束的某一天。
天色昏沉,一家高档温泉会馆的包间内,少年被人重重扯到了沙发上。
费序这次推给他的客人失了控,酒醉忘记了他并非服务人员。
他拼了命地挣扎解释,却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像是没听到,依旧围着他和身旁几个浓妆艳抹、暧昧看着他们笑的“公主”和“王子”。
所幸那群人尚且还有理智,似是看出了他还未成年,只是给他灌酒,扯着他的衣服,但最终没有做什么。
但这也够言雾惊惧不已。
喉咙里灼烧一样剧痛,胃里的酒液烧起来一般要将他点燃。他倒在地毯上,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个同样昏暗痛苦的夜晚,被人压制着欲行不轨之事。
他愤怒,痛苦,绝望。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他恶心得想吐。
“家主,这个顶靓的,您说的是他吗?”有人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话,转头向昏暗的座位深处说话,语气兴然。
“哎哟!要真是小少爷,那可不得了!”有人笑着说,随后问那人过不过来。
那自一开始便自持端坐在阴影中的人影漫不经心地微微俯身,那双无机质似的冰凉眼睛雪狼般盯紧倒在地上的言雾。
言雾喘着粗气惊惧不已,冷得厉害,打着颤死死盯着他,瞳孔里爆出血丝,深深倒映出那个男人、那个恶魔的模样——
“你、你是……”
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言雾浑身颤抖,白皙细弱的脖颈扬起。
昏暗的灯光掩着那人的面容与眼神,言雾眼前模糊一片,意识昏沉。
他的唇上下发颤,瞳孔都有些涣散。
那人看着,又笑了一声,漫不经心。
“你们玩。”他盯着言雾的眼睛,笑意浅淡,“但不许碰,我要完整的人。”
这晚格外难捱。
言雾数不清自己被灌了多少酒。他被人掐着下巴灌进酒水,被呛得涕泪直流,狼狈不堪。
少爷小姐们便哄堂大笑,又接着过来灌他。绚丽的幻灯在头顶旋转,投下色彩斑斓的光斑忽明忽暗扫过少年已经被扯开的衣裳,白皙纤弱的皮肤上酒液横流。
那位坐在暗处的少爷双腿交叠,身姿挺拔,双手妥帖地交握,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像是正人君子。
但他始终盯着言雾,又像是来收走生命的镰刀死神。
天光未曾破晓,晨曦尚未来临,少爷小姐们终于餍足。
包厢内仅剩言雾跪坐在地上,上半身伏在座椅上,捂着胃部轻轻抽搐。最后“哇”的一下,他痛苦地吐了。吐得及其惨烈,胃里全是酒液,最后生生呕出血丝。
他手里无意识紧紧攥着被人掐着手腕放进来的一张冰冷坚硬的黑卡,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y”。
最后视线晃了晃,他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