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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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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雾做过一场噩梦。
梦里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是昏暗模糊的,像是即将崩塌的海市蜃楼。
但他现在回想起来,却仍觉得刻骨铭心,从前至后的过程历历在目。
出门前还是晴天。
那天是周末,他要到市图书馆去帮娄峥和周行远还几本马上要超过借书期限的书。他们要高考了,抽不出空。
打开大门时,比现在更为年少的言雾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个青葱少年的娄峥正好皱着眉从习题册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时,笑了起来:“小鬼,哥待会儿来接你。”
杨邢正和许芽一起站在厨房准备晚上两家人聚餐的食品,响亮的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都听得见:“臭小子,你能不能认真复习,别想着溜出去了?专科都考不上的话你就滚到工地上搬砖去。”
“老子要不起你这丢人的玩意儿!”
娄峥冲言雾眨眨眼,无奈摊手,咧嘴一笑,又和杨邢扯皮撒泼起来。
言雾好像还在梦中,五月份灼热的气息已经随着打开的门直扑脸上,模糊扭曲了面前的视线。
他还在穿鞋,许芽急匆匆地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扯住他书包的一侧,将一把雨伞和装了花茶水的塑料水杯放进两边兜网,温声道:“待会可能要下雨。雨势大的话,就让哥哥或者爸爸去接你。”
言雾忘了自己应了什么,只记得晃动书包时,花茶水里的花骨朵儿好像在水里上下浮沉,恹恹的,被水冲开了花瓣。
身前是楼道内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被线条切割成两部分,身后传来娄峥和杨邢遥远的声音。
“你接什么接?下雨你怎么接小雾?开你那个跑几步就没电、匀速三十码的小毛驴?还是又像上次一样,背着他,野人一样跑回来,把人给颠吐了,病了三天?”杨邢大声斥责:“你再敢当那种野猴子,老子立刻把你扫地出门,送去云南的动物园!”
“什么小毛驴……人家那是国产大品牌的小电瓶!慢怎么了,稳妥,你这老家伙懂什么!”
“还有,我不是猴子!”
——
雨突然就下大了,言雾还没有到图书馆,刚刚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乌云遮顶。
言雾撑着伞,慢吞吞地避着水洼走时,听到身边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在吐槽阴晴多变的天气。
“宁海这破地方!天气说变就变。”
“今年的第一号台风要来了吧,最近总忽然刮风下雨的。”
“希望待会儿就停了,我没带伞。”
“……”
路过一家酒吧附近的一条小巷时,不知为何,言雾受什么支使似的,心跳得厉害,有些恐慌地朝巷子投去一瞥。
视线从雨伞下檐向外望去,并不算狭窄的巷子里的雨水和外边一样滴滴答答砸在地上,溅起的水珠隐没在黑暗中。
言雾抿了抿唇,加快了脚步。
图书馆门口的保安大叔人很好,老远见着言雾就急忙打了大一点的伞出来带他进去,一边递给他纸,一边絮叨:“行远的弟弟?下这么大雨,快擦擦水。今天怎么不见行远带你来?”
“他要高考了。”
言雾没有纠正自己不是周行远的弟弟。
娄峥和周行远相处打闹哪哪都和谐,除了来图书馆这件事。
周行远是大家族的大少爷,要学的东西多,经常来图书馆。娄峥不爱学习,更喜欢去电玩城。被两人带着的言雾和周迁只能选一个人跟着。
言雾不喜欢电玩城里那群总用下流目光盯着他的小混混,大多时候跟着周行远去图书馆。反倒是周迁跟着娄峥在电玩城里大杀四方,甚至小小年纪就打群架。
保安误以为言雾是周行远的弟弟也正常。
还有一个原因一直深受娄峥的否认,可明眼人都看得分明——言雾漂亮又精致,打哪都和娄峥那张粗放俊朗的面容不像。
为了这个误会,第一回娄峥来领言雾时还和保安吵了一架——因为保安不信他是言雾的哥哥,坚信他是拐卖小孩的,直到言雾和他再三保证。
不过直到很多年后那个保安依然坚信像娄峥这样的“野人”根本养不出言雾这样水泱泱的弟弟。
谢过保安后,言雾去图书馆还了书,自己也拿了几本,坐到顶楼的玻璃窗边。
图书馆里清冷安静,窗明几净。
言雾伸出手指点在冰凉的玻璃上,顺着窗外雨滴落下的痕迹,一点点下滑,直到抵住冰凉的窗沿。
这场雨下得大,但并没有下得很久。也许是台风即将登陆,雨停后天也没有放晴,厚重的黑云依然笼罩在城市上空,像在酝酿下一场风暴。
言雾拒绝了言微要来接他的询问,也没有同意娄峥试图来接走他顺便带着他逃离杨邢身边的提议。
他在图书馆里翻完了《如何缓解青春期儿女躁动的脾气》,脑子里有了对付他哥高考完后预备出现的狂躁症兼多动症兼精神亢奋的一整套方案,离开图书馆。
今天的夜晚降临得格外早。
闷热混着潮意压得人喘不上气,言雾抬起指节抵在鼻下,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放开,这才感觉到无处不在的窒息感好了不少。
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振动个不停,杨邢、娄峥和许芽连番发信息催促他回家。
许芽说今天市场上有从隔壁行江市运过来的鱼,她买了条黑鱼回来,在家里做了水煮鱼。
许芽平日里买菜时能排到的新鲜的鱼不多,但她知道言雾喜欢吃鱼,偶尔提一两条回来,大多都让言雾吃了。
水煮鱼放凉了会不好吃,言雾也不想让家人等他太久。他在人群拥挤的商业街前犹豫一瞬,还是拐进另一条小路。
小巷内路灯昏暗,不过也许是另一边不远处有一座格外热闹的建筑,偶尔也有炫彩的光影从显眼炫酷的建筑外的灯带上透过来些许颜色。
天边远处响起闷雷声,言雾攥紧雨伞,加快了脚步。
他走了两三分钟,突然感觉身后有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群人高声笑闹着,说着带着醉意的话,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老五你不行啊?这就不行了?早说你养养去吧,年纪轻轻的,就……啧啧啧。”
“滚滚滚,草他爹的给老子滚!”
“哟!急了?”
青年们肆意嘲笑的声音夸张大胆地响彻在小巷中,言雾的心脏突地一跳。
透过不甚明亮的灯光,借着地上浅浅水坑反射出来的光线,言雾看见身后不远处一群年纪不大的青年。
他们大多脸上带着酡红和兴奋的笑,行为举止间手舞足蹈,一副酒色上头的混子样。
言雾看向为首一个格外高大硬挺的男人——不,应该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只是因为气势过强而让人心生畏惧。
对方漫不经心吊着烟,正盯着他。
“艹!还得是大少牛逼,灌了那么多也没醉。那几个辣妞扭成那样了也坐怀不乱!”
有人哄笑:
“蠢货,少主可不像你这癞蛤蟆,什么都肯要!”
“什么啊!是个男的看到那场景都忍不住吧……”说话的人打了个酒嗝,醉得意识不清似的,嚷嚷道:“大、大少!您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我、我可以给您介绍医……”
“啊!”
言雾急步行走的动作一顿,身后传来人的惨叫,随着重物砰地落地声,那群人的脚步逐渐靠近。
他顾不得别的,奔跑了起来。
可十一二岁的纤弱少年到底跑不过发育即将成熟的男人。没过几步,他就被人从身后扯进了一个滚烫的怀里。急促的呼吸肆意喷洒在他的发顶,发狠将他抱进怀里。
言雾脸色惨白,手脚瞬间冰凉。
他拼命挣扎着,可钳制住他的手越发用力。
眼尾霎时洇出泪水,他再也抑制不住恐慌,大叫起来:
“救命!救……唔!”
他的嘴立刻被捂住,心中的恐惧达到了巅峰,喉咙滚动几下,发出了极度惊惧的呜咽,几乎要抑制不住胃里的反酸。
“少主居然喜欢这种,早说啊,费得着这么晚才开荤呢。”
“范二你可别装老狗了,少主要上的还用你找?就你也配揣度大少的喜好?也不怕你爸的官帽子还戴不戴得住!”
言雾瞪着眼睛,透过泪意朦胧的视线看见几个人站在一边,盯着他的脸,忽的发出笑声。
言雾的侧脸被冰凉的手指恶意摩擦过。
泪珠一下子溢出眼眶。
“长这么漂亮,这么*的小鬼,别说宁海,首都也没几个。”
“啧。”
那些声音让言雾的耳朵嗡的一下几乎失聪,血液急促冲撞着鼓膜,好一会儿,声音才遥远得似是从地狱传来。
言雾用尽力气挣动着,可身后的人铁块似地禁锢着他,又迫使他安静下来,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滚。”
周围一下噤声。
捂着言雾的嘴的手也在男人伸出手之前剧烈颤动一下后缩了回去。
言雾立刻干呕了一声,腰上的手掌瞬间上移,捂住了他的嘴。
他颤抖着不能自持,听见恶魔似的嗓音顿了一下,抱着他又紧了些,低笑着道:“我找到你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身体一僵,有些痛苦地弯下腰。
“大少!”
“少主!你没事吧!”
惊呼声响起。
言雾狠狠地咬住他的手,失去禁锢的身体激烈反抗着身后的人,抬腿就往后踢去。
男人下意识松开手。
“滚啊!别碰我!”
言雾趔趄着差点跌倒,被四周一众少年大惊失色地再次抓住,被抓着双臂,粗暴地被打了两个巴掌后,他几乎要崩溃地大喊道。
“操他爹的!”混乱中,有人粗暴地掐住言雾的脸颊:“小猫崽似的咬得紧!别咬这啊,咬别的!”
言雾听不懂,被人大力掼在墙上后有那么一瞬间后背剧痛,整个人一下失去了意识。
不知后脑撞到了哪里,等他勉强撑起眼时,居然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连带着耳朵里都一阵杂音,听不清声音。
他感觉到刚刚紧紧禁锢着他的男人矮下了身体,好像愤怒到了极点,扯着他又掼到了满是雨水的地上。
他意识模糊不清,只觉得身上一片冰凉,紧接着,上方覆下来一片炽热。
他想逃跑,可没爬起来。
“爸!爸爸!”他开始喊自己的父亲,像无数孩童在遭遇厄运时下意识的反应,企图让总是遮蔽庇佑他的大人出现。
往日总是温和笑着应声的男人没有回应,嘲笑声让言雾头疼无比,恍惚想起自己身边没有家人。
天空在视野里变得模糊不清,朝着上方的视野里只有男人垂下的黑发和余光里灰暗的天色,还有刀子一样落下的雨。有那么一瞬间,他还在怕自己会不会永远失明了,可下一刻,他又开始惊惧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害怕到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浑身都在颤抖。
进入耳朵的声音也不甚清晰,四周带着沉重色欲与窥探的言语像是汹涌的黑潮从背后冲击着他,混乱而又绝望。最后,他只听清了水珠滑落在耳侧的地面上的轻响。
言雾动不了了。
他浑身都疼,嗤笑顽劣的声音尖刺般捅进了身体,剜去了他的全部。
那个人压制着他,想把他带走,他撕心裂肺地哀叫了起来。
他喊着父亲的名字,喊着许芽,喊着杨邢,最后他拼命地喊“哥哥”。
幼兽发出的微弱呼救沉寂在漫天的瓢泼大雨中,水色和雷电的光映亮了他稚嫩的面庞和身体,惊人的姝色像是终于要从高高枝头坠落的繁花,让人伸手摘下。
有人弯下腰,俯视着他,而后握住了他抽动的指尖,掰开他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掌,低下头在言雾已经无法听清的耳边亲昵地道:“不要喊别的人。”
“我才是你哥哥。”
“我已经找到你了。”
“否则……”
最后,趴在言雾身上的男人好像又微微笑了起来,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