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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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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班上时,气氛异常奇怪。
二班向来很吵,但通常是高中生们傻乐活泼的笑声,一点也不像今天这样,没有一点笑意,全是带着争辩意味和焦急的争吵。
言雾推开门时,声音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全班的目光齐齐看了过来,各有些奇怪。
言雾从他们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去,或是担心,或是怀疑,或是异样。
他的心一沉。
他走到窗户边,低头绕开周迁空着的座位,坐了下去。
大家又开始说话,只是声音小了下去,时不时头凑头说些悄悄话。
言雾感觉到了那股如影随形的视线,悄悄的,带着打量与怀疑判断的,怎么也挥散不去。
他从前也经历过很多,在小时候刚出事的时候。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尤其是在平时氛围都很好的二班。
沉默了一下,他抬起头,直直对上斜前方一个偷偷盯着他的男生。
“有事吗?”他问。
“不、不,我……”男生结结巴巴的,忽然像是被吓到一样,连话都没说完,匆匆忙忙转过头。
班上的声音又嘈杂了一些。
言雾垂着眼眸,捻了捻冰凉的指腹。
坐在他前面的钟行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某一束目光又看向言雾,他好像终于忍不住了,火大地一拍桌子,腾的一下站起身,怒道:“都别看了!看什么看?我们雾哥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一下又凶又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又贱兮兮的和别人说话的班长,没人见过他发火的样子,一时间都噤了声,不太敢说话了。
只是偶尔的目光还是止不住地看过来。
钟行好像受够了,动作急躁地再次站起身,椅子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撞到周迁的桌子上,差点把桌子掀翻。
他抿着嘴,沉着脸走到言雾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来,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向外走。
他们一路走到无人经过的角落。
钟行放开言雾。
“对不起,雾哥。”他看了眼言雾被他抓得发红的手,闷声道。
言雾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下次不要对他们那么凶,不然该背地里说你了。”
“说就说!”
钟行忽然又激动起来,“我都不想管他们了!你不知道他们刚刚都在说你什么!”
言雾:“说我什么?”
“说你……”
钟行一下子卡了壳,看着言雾柔和安静的面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道:“他们凭什么说你。”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大大咧咧的小钟班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知听到了什么,眼眶忽然红了,大声道:“他们凭什么说你和互哥!你们都那么好!”
言雾呼吸一顿,心里泛起诡异的平静。
“出什么事了?”他问。
钟行眼眶赤红地看着他,一字一顿:“互哥被举报了,现在不能教我们了。”
虽然隐约知晓了什么,可听到事情的那一刹那,言雾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们说互哥以前是同性恋,还因为这些事情被退学了。”钟行道,“还说他前两年在二中教书的时候也包庇纵容学生搞同性恋,把人教坏了,结果最后学生受不了压力跳楼。然后他被二中开除了。”
言雾定定站着,像一块木头桩子。
每个字他都听过,每个字都是真实的。
和一个男孩恋爱,保护他的学生。言雾知道这些事。
可他不明白,这样隐秘私人、属于那个笑容明耀、善良温和的青年过去里色彩斑斓的故事,为什么会在众人口中被践踏得如污泥般不堪,用着嫌恶又怪异地口吻与目光表达出来。
就因为是爱上了一个男生吗。
言雾站在角落里,面前钟行激动地闭合着的嘴巴有一瞬间扭曲成了无底的黑洞,紧紧吸附住了他,让他逃离不能,痛苦地挣扎着。
“我才不信互哥是同性恋!他很正常!他才没病!他也不会害了学生!”
连钟行也只是觉得许互不是那样的人,下意识地否定同性的爱情。
言雾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这些是真的,只是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不堪,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有的人大概天生是无法接受这些事的。
他想。
最后他只是又拍了拍钟行的手臂,问道:“那我呢?为什么说我?”
其实事实很好猜到。言雾看着照片上挨得极近,动作亲近的高矮二人,想到。
许互和他那天站在校门口说话时被人拍了下来,两个人亲密异常。
原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可在故事的主角变成一位“同性恋”后,这件事好像就被赋予了阴冷又暧昧的意义。
听到“师生恋”、“惯犯”、“恶心”几个词从钟行口中说出来时,言雾还有些恍惚。
流言有时就是这么不堪,这么令人绝望。哪怕有人知道这是假的,也无法辩驳,大众的舆论会压倒一切,就像发生不可控制的踩踏事故时,滚轮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许互被暂时停了职,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登上了本地公众号头条的事。
连带着许互的高中时期,二中任职时期,平时在一中时的各种照片都被扒了出来,甚至还有人恶意扒出了言雾的照片。
言雾盯着钟行手机上容貌昳丽的少年和笑容开朗的青年,还有几张明显是p在一起的照片,几乎想象得到大众是怎么想的。
他好像明白了早上为什么那么多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其实他的同学们已经够友好了,和之前二中的学生不一样。毕竟和老师传出这种事情,确实令人难以接受和厌恶。
“家长一直在抵制互哥回学校,说什么会影响我们。”钟行骂道:“狗屁的家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跟风就是风,听雨就是雨!互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你知道是谁先举报的互哥吗?”钟行冷笑一声道,“是林秀那个老女人。”
言雾:“为什么?”
“谁知道!她突然写了举报信放到校长办公室,还透露给家长听,还拿出了什么证据……”
“鬼知道那是真还是假的东西!”
言雾看着钟行愤怒的样子,心里稍微冷静了下来。
“你先回去。”他道。
“那你呢?”
“我先去避一避。”言雾淡声道,一番话又要把钟行给说红了眼。
他拍拍钟行的手,匆匆离去。
他去找程江谢。
对方知道当年二中学生跳楼事件的始末,他可以出来作证许互的无过错。而他们则需要澄清关于他们的谣言。
言雾越走越快,天空是灰色的,身旁的景物也逐渐模糊扭曲成了一团团灰暗的线条。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喘气,好像有人在挤走他胸腔里的空气,让他几乎窒息而亡。
得找到程江谢,周迁说他会帮忙的。
程江谢。
程……
你会后悔的。
男人无声的话蓦地刺入言雾心脏。
奔跑的动作失衡一瞬,冷汗在某一个心悸的瞬间布满额头。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什么都别管了,原地躺下,再也不要受人钳制,害得那么多人受伤了。
可……
他在意他们,他在意那些对他好的人,他在意他们的未来是否是坦途,在意他们是否能安然无恙地生活。
混乱中,另一个念头在他心智再次坚定起来时忽然又闯进他的脑子里。
可他们最后又该澄清什么呢?
言雾的脚步再次沉重起来,放慢了步伐,好像在犹豫着是否前进,茫然地盯着前方晃动的景象。
该说什么呢?
该顺着所有人的意愿说,他们不是同性恋,不会影响危害到别的学,说——
他们没有生病,他们也是正常人,他们不会再爱上相同性别的爱人。
那该多么令人难过与绝望。
要他们放弃自己所挚爱真实的一部分,要他们承认那些让他们痛苦,却能让他们被“认可”,被认为“正常”的东西。
言雾悲哀地弯起嘴角。
有时候真的会很想毁灭这个世界,再创造一个没有那么多误会,没有那么混乱的世界。
——
言雾毫不意外在一切“意外事故”发生之后再次见到严复寻。
男人像是电影里阴魂不散的反派角色,一次一次在主角感到疲惫和绝望的时候再出来毁灭他最后一点的希望。
言雾停下脚步。
“想知道些什么吗?”男人抱臂斜斜倚在光秃的树干上,问道,“我可以回答你。”
“你让许互停职了。”言雾用一种很平的语调道。
男人不置可否地挑起眉。
这次他点燃了烟,白雾里男人的目光平淡。
“这种事情我已经做腻了,可你好像永远无法回头。”他道,“我只能无休止地做下去,去看看你哪一天能够听话一些。”
言雾已经学会了不理会他的这些话。
风吹过他柔软的头发,乌黑的发尾卷起弧度。他像是感觉不到冷意,踏着一地已经被才过无数遍而破碎的银杏叶,迫近男人几步,盯着他的眼睛:“许逢有没有出事?”
“没有。”男人注视着他,“许互出事才是最折磨他的事。”
“……疯子。”
“为什么林秀会帮你?”言雾问。
“帮我?”
男人笑了一声,颇为嘲讽,“看来许互他们还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和牵扯到的人全部告诉你这个可爱的小孩?”
“……”
“林秀是许互的老师的妹妹。知道是哪位老师么?”
男人恶劣地笑了一声,缓缓喷出一股烟雾,夹着烟,低头去看言雾。
“那位在他和许逢出事后,在一次和许互争吵过程中被气得突发心脑血管疾病去世的老师。”
言雾一怔。
这和许互说的不太一样。
“林秀当年不在一中教书,她哥死了她就转来一中来教书。”
“她没见过许互,但我用一点办法让她重新想起来,并且给了她更多的资料。”
“至于跳楼的事情……”
男人淡淡道:“不要以为许互和许逢真的无辜。真正的内情远比你想的复杂。每个人都是帮凶,都助推了那件事结果的发生。没有人真正干净——”
顿了顿,严复寻温和地笑道:“不过除了你吧。你是见证过那件事情里的唯一与之无关的人。你可能没见过周迁当时对这件事冷漠的反应,他比你残忍多了。”
“同学的流言暴力,家长的严刑逼迫,旁观者的无动于衷,还有老师自以为是的保护。”
“万物皆因小事而起。”
“积水成渊,蛟龙生焉。每个人握着一跟细针,千万根针也会变成长刀利刃,一点点阴影汇聚起来就变成了恶龙。”
“所以事实是既定的,在这几场事故里他们可以只是无知,无能,但绝不会是无辜的。”
“这是因果报应,就像基因一样命中注定,无法更改。”
“所以不用把我想得那么坏。”男人温声道,平缓的语气在言雾耳中如惊雷贯耳。
“疯子。”言雾咬牙切齿。
男人随意抖了抖烟灰,垂眼看他,“如果不是你,这些事情我没想抖出来的,过于无聊。”
“把人性当玩具,把人心当棋盘。随意就毁掉一个人,不分青红皂白!”言雾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口腔内壁被他无意识咬得泛出血腥,“你还假装你是个人?”
男人凝视着他,手指一动,感觉不到烫似的,徒手碾灭了烟。半晌后认真道:“我是人。”
他低声笑了一下,胸腔振动着发出声音,目光未曾从言雾脸上移开。
言雾一言不发,推开他,抬脚就要走。
男人顺着他的力道后退几步,稳稳站住,盯着他的背影,语调悠闲道:“去找程江谢?你找不到的。”
言雾一顿。
“他带过来的小朋友昨天夜里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退不下来。明溪安身体有问题,不能在普通医院治病,程江谢连夜带他回了首都。”
“你觉得,在他看来,是周迁的老师重要,还是他最宝贝的学生重要?”
言雾的心沉了下去。
——
接手二班的新语文老师也是位男老师。
言雾支着头盯着黑板发呆,对他时不时无意投过来的眼神毫无反应。
或者说几乎是除了许逢以外的每一个老师进到二班,都会先用一种怜惜又叹息的目光快速看一眼他。
他们可惜许互的离开,惋惜他的“异于常人”,对和他牵扯、却还好好待在班上的言雾感到异样。
许逢从副班主任变为代理班主任,却比平时更沉默。他没做过班主任的工作,应付学校的各种事项已经焦头烂额,班里的很多事情都是钟行在帮他。
二班的学生好像意识到这次的事情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的青年教师或许可能回不来了。
他们抗议过,为别人的误解辩驳过,和别的班的人吵架、打架,最后害得许逢更加忙碌,许互却还没有回来。
二班陷入了一种奇怪的低迷氛围里。
教室里依然吵闹,笑闹声聒噪又傻叉,可极偶尔的时候,在某一个看着空荡荡的讲台的瞬间,茫然失措和冷寂又会充斥二班。
自从学校表达出要给二班正式换班主任的意图后,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离公开周结束还有一天,许互已经离开了五天。
独立的行政楼坐落在学校最前方,四周树木高大围拱,是自一中成立以来几经修缮的老楼。
午后的阳光洒满瓷砖,建筑内安静无声,清晰的脚步声穿过走廊。
言雾在校长室门前停住,抬手敲了敲门。
“进。”
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穿透出来。
校长室内陈列简单,一张大办公桌,一排的书架。胡桃木色的荣誉陈列柜里摆放着每一年市教育局甚至市教育局颁发的优秀学校奖章。一尘不染的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静的白光。屋室内古朴而庄重。
“为了许互老师的问题来?”
校长语气温和,问道。
言雾点头。
“他被开除了吗?”
“暂时没有。校方不能无故开除已经签订劳动合同的教师。一切要等待他作出合理的声明后再说。”
言雾垂在裤缝上的手指微蜷,低声开口:
“他没有病,也没有害学生跳楼,更没有和我……”
他顿了顿,语气正常,“有不正当的暧昧关系。”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也算我的哥哥。”
“我知道。”
年长的男人安静地等待他说完,然后道。
言雾看着他。
“我并没有觉得许互老师有问题,那是人天性里的一部分,我并不因此歧视他。”他道,“我也知道二中的事情。”
“他是无辜的。”
“……”
言雾沉默一瞬,抿唇问道:“那为什么他不能回来?”
校长目光悠远,没有看着言雾,而是望向古木色的柜子,一中几十年来的历史沉静无声,默默注视着他们。
“你觉得,这个世界公正吗?”他温和问。
空气安静了几秒,言雾笔直地站着,吐出一个字:“不。”
宽厚的中年男人点点头。
“是的。或许你会觉得,为什么只是无法阻止悲剧发生的人要背负骂名,为什么同性不可以爱上同性,为什么和自己的兄长相处就会遭人指责。”
他的语气有些沉重。
“但是即使不公平,我们也无法改变什么。”
“人类是大型群居动物,这个社会很复杂,会让知晓真相者禁言,满目清光者失明,一腔孤勇者坠落。”
“我们想要让许互回来,可无数不知道真相的人并明白他是无辜的。”
“他们对许互的指责过于急切,有人在引导这一切,可我们却无能为力。以个体的力量无法为他发声。许互也和我说他想安静一段时间。”
“我很抱歉。”校长凝视着面容挺秀的少年,轻声道,“宁海一中从创立以来的根基一直是‘立德树人’,可我们却没有足够的力量面对不公之事,没法维护我们学校的老师。”
言雾低着头,盯着光洁的鞋面,指尖又不自觉地掐上掌心的疤痕。
天气太冷了,他在充斥着暖气的室内仍感觉不到温度,萧瑟的寒意浸入骨髓,侵蚀着他的全身。
“啊。”半晌,他低声道:“这样啊……”
他明知校长说得对,可他仍为不公的世界感到发冷。
凭什么许互那样好,那样温暖,那样善良的人要一次又一次被无辜地伤害。
凭什么创世者给予人类爱上同性的权利,却将它掷于污泥中不见天日。
凭什么——
世界上还要存在一个总是会伤害亲近之人的自己。
水滴慢慢滑落,凝在下颌处,颤颤巍巍的,随着言雾失神地抬眼坠落。
湿润沉重的羽睫如同失落的蝴蝶坠入海底,深深敛住眼中的情绪,他感到灵魂都在痛苦地震颤。
“我知道了。”
言雾扯了扯嘴角。
“谢谢您。”
他面无表情地用力抹过已经毫无润意的眼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要去找人,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能帮他,能为许互说话,能让他回来。
言雾推开门,目光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