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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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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一个人,不知听了多久,脑袋低垂,手里紧紧抓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钟行?”言雾手里还握着门把手,动作顿住,扫了一眼状态不太自然的人,“出什么事了?”
钟行抬起头,露出泛着红的眼眶。
他道:“我来找校长。”
“我们写了说明信,不知道能不能证明互哥什么都没错。写了他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平时也没有做一点违背社会道德的事。”
“还写了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钟行的目光越过言雾,落在校长身上,声音渐渐急切。
“我们能保证互哥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真的。”
“我们签了字的,很认真签的。”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些话,手里的纸张被他掐得显出深深的折痕,上面写的东西很多,密密麻麻的,字迹或清秀或工整或潦草或凌乱,言雾看得微愣,目光下移。
最底下是整整齐齐的三行签名,钟行,林北爻,罗跃,江鱼……还有很多人。字迹方正,笔画笔顺有些笨拙难看,可看得出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是钟行他们的笔迹。言雾恍神。
钟行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落在满室的阳光里,带上了些祈求。
“可以别让互哥走吗?”
——
“笃笃。”
许互打开门,看见门外的言雾,有些惊讶:“你怎么来这里了?不上课吗?”
“逃课了。”
许互抽了抽嘴角,被他理直气壮的一句弄得扶额。
他“赋闲在家”,却一点也不着急,还在有闲心地担心言雾的学习:“成绩那么不稳定还敢随意逃课。我之前管你还是管少了,现在什么课都不想上了。以后还考不考大学?”
“要考的。”言雾说。
他目不转睛盯着憔悴许多的青年,摸了摸口袋里被折成小方块的纸片,问道:“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互微愣。
言雾垂下眼,拨开青年扶着的门,往里面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管我们?我……他们很想你。”
许互压在门把上的手一颤。
他带着言雾去他房间,路过家里另一个开着门的房间时,言雾偏头投去一眼,复又收回视线,低声道:“逢哥很担心你。”
许互没说话。
“他不太适应班主任的身份,很多事情都不太熟练,还要钟行帮他。他好像只适合当你的副班主任和一个很优秀的数学老师,可他也在很努力地模仿你,像你一样照顾我们。”
“他早上很早就会到班上,问我们有没有吃早饭。每天晚上晚自习都会站在讲台上看我们一会儿。”
“每天都会给我们说天气预报,提醒我们带伞穿衣服,每天做操的时候都会站在旁边看我们。”
“会偶尔拿几颗糖奖励给上课有发言的人,会允许课间跟他去操场打球。”
那些都是许互的习惯,可许互走后,都由许逢来做了。
“新来的老师总是奇怪地看我们,我们不太喜欢他。我们都……。”言雾顿了一下,轻轻撇开眼,像是难为情于自己的一番剖白,可仍然继续说着:
“都很想你。”
身旁的床垫陷下去一块,许互低着头,沉默地坐在他旁边。
“他们不会想让我回去的。”过了一会儿,好像很轻地叹了口气,他道:“他们说的对,我犯了很多错,我教不了你们了。”
“我们可以为你作证,你是一个好老师。”言雾道,“钟行他们写了东西,全班人都签了字,想要你回来。”
许互笑了一声,有些高兴于学生们的做法,又有些无奈。
他坐在言雾身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弯,垂着头有些颓丧。
他微微颤抖着手摸上言雾递过来的纸张,不算锋利的纸页划过指腹,他看见上面有熟悉的名字和熟悉的字迹。
他不知自己是否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许久之后,言雾听见了轻轻一声“好”。
“我会向学校和家长说明一切的。”
言雾松了口气。
手机里传来信息提示,他垂眼,是周迁发来的。程江谢会帮忙解释当年在二中发生事件的过程。
言雾关掉手机,看向许互。
“会没事的。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哥说好人会有好报。”他道。
“娄峥就是个黑球,嘴巴跟煤抹过一样。”许互双手撑在床上,脑袋后仰,闭着眼睛,声音有些不稳,“他从前说好话从来没有应验过,不能相信他。”
“那相信我们。”
“……”
许互笑了一声。
他声音温和,像平常一样,好像什么都不用放在心上,什么他都可以解决:“行,互哥相信你。”
“可也不要抱有太大希望。”许互歪头看向言雾,露出一个不太像是真心的笑容,一点也没有安慰到他的学生。
“我真的做过很多错事,你可能不知道,可总有人知道。”他道,“姓严的说的是真的,是我害死了我的老师和我的学生。”
言雾放在床单上的手一抖。
他不知道许互是怎么清楚严复寻是幕后推手的。
许互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后脑勺,顺着发尾拍了拍。像小时候杨邢和几个哥哥们会对言雾做的那样。
“要听完整版的故事么?我想它可能会对你的选择有帮助。”
——
许互和许逢出生在大山里。
不知道是谁生的,不知道是谁扔的,不知道是谁捡走的。
或许是命运使然,两家人将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抛弃,这让他们有了自出生开始便联结在一起的纽带。
他们一生都不会分开。幼时的许互想。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亲兄弟,他们在大山里的福利院待到了十二岁,一起跑走了,坐着黑车来到宁海。
兄弟俩靠打零工上了初中,碰见了当时在宁海一中初中部任教的特级教师林闵岳。
他们被他教导升至初三,没钱上高中了,许互就说,他要辍学赚钱,让许逢上高中。兄弟俩学习其实都不差,但许逢的学习天赋比许互要强很多,而许互在情商和工作能力上更有优势。
许逢受成长环境使然,性格内敛沉默,总是用防备和审视的眼神看着四周的一切。
他没法一个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许互想。
所以他那时什么都没想,没想过上高中,没想过上大学,没想过和同学一起出去玩,没想过未来的他们会怎么样。
他只想照顾好自出生就被所有人推给他的唯一一份责任——他的‘弟弟’,许逢。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所以他拼了命也想让许逢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当时的成绩也不错,林闵岳想让他和许逢一起报考二中,许互和他说他要辍学。
林闵岳气得够呛。
最后还是上了高中。
许互没有报二中,而是一中,许逢跟着他也来到一中。因为那一年林闵岳刚好调任宁海一中高中部,他们很幸运,再次成为林闵岳的学生。
不过林闵岳因为他们的选择而感到很生气。当时一中的师资力量已经不如二中了,他自己坚定地选择调任高中部,而不是接受二中的邀请去那里教书。可他到底希望自己的学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叫你们报二中,报二中!”他训斥两个学生,“二中的创新班和竞赛营都在收人,你们很有可能进去的,这么好机会你们让给别人?你们是弱智还是蠢货?”
林闵岳着急起来就会骂人,他们早就习惯了。可后来被骂得着实有些狼狈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在看到中年男人脸上掩饰在愠怒下隐隐的关心时又住了口。
因为和你在一块像是有了一个家。许互想。他贪心地希望片刻温暖能在他和许逢身上多停留几年。
但最终他们还是没有在一个以绝对理性著称的数学老师面前说出这种煽情的话,而是和平时一样硬邦邦地顶嘴,不肯说出实情。
后来许互想,要是他们能早点说出心里那些话就好了,那样就不会像当年那样,放在心里三年,最后与林闵岳的最后一面都在争吵,没有说出来。
林闵岳是一个很古板的老师,思想传统,还有些大男子主义。许互当时半工半读,各种乱七八糟的兼职都做,林闵岳有时候就会对许互说,你就好好学习,以后考个编制,稳稳工作,不要再整这些幺蛾子。
在那个老教师看来,他的学生只要一辈子稳稳当当,在正常的人生轨迹上行驶就好了。
许互就不这么想。他自小在福利院带着许逢杀出老大的名号,上了初中高中因为长相和各种混乱的兼职,混球得很。他们跟着娄峥周行远二人,更是组了个“F4”组合,把林闵岳惹得头疼。
年长教师每次在他打完架、炸完街后都是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一顿骂,抓着他去教导主任办公室写三千字检讨和国旗下悔过一条龙流程每隔几周就来一次。他自己带的快六年的学生,他一点都不心软,甚至更狠。
上了高中后,或许是自尊心作祟,许互不愿意再接受林闵岳的帮助。他执着地认为自己可以承担责任,养活自己和许逢。他不顾林闵岳的劝骂,利用各种时间做兼职,什么都做,有一回差点被拐到会所里去,林闵岳把他从派出所拎出来时脸都气歪了。
许互越加反感林闵岳的管制。
初中三年仿佛孺子恋父的雏鸟情结好像随着猛烈的青春期躁动和迅速发育的身心消失在复杂的情感里。他变得更混账,故意和娄峥一块儿惹事。林闵岳加倍地罚他,他就更加一身反骨。
他好像急躁着脱离父亲庇佑的年轻雄鹰,渴望蓝天,却被硬生生压制天性。
他对林闵岳说,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亲爹,管好你自己的儿子。当时他和许逢在林闵岳家里吃饭,师娘就在厨房做菜,林闵岳的小儿子在外边笑着喊许互哥哥。他们不知道因为什么观念不合又吵了起来,他一时脾气上来说了这么一句,林闵岳当时就给了他一巴掌,气得当晚血压飙升。许互当时不知道,在负气摔门离开后,他因为头晕不止去医院挂了急诊。
那是林闵岳第一次打他,是许逢第一次没有护着他,也是他第一次伤害了林闵岳。
后来一段时间,他甚至除了许逢,跟谁都不能好好说话,脾气烂得用林闵岳的话来说就是“狗屎”。
林闵岳拿他没办法,可依旧坚持不懈地管着他。
好在许逢当时冷冷清清的,还算稳重,让他安心不少。
可就是这么一个让他放心了五年的学生,干了林闵岳这老封建几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世人眼里冷静自持、将来一定能成功进入科研所工作的许逢,做了一件惊天动地,比许互干过所有的混账事都过分的事情。
他亲了许互。
醉了酒,在昏暗的酒吧里,在各色惊恐、恶心或起哄的声音里,强硬地搂着许互,在许多同学面前,与他的哥哥亲了许久。
包厢的门被轰然撞开,两人难舍难分的情态冲入无数路人眼中,最后凝固在中年男人空白的脸上。
林闵岳后来才知道,那时这两个混球已经偷偷在一起好久了,还是许逢开的头。
可这次他没精力再管着许互和许逢了,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几欲摧毁他的学生,他顾着上课还要忙碌着帮忙解决各色谣言。
许互还记得那时是高三下半学期,他们刚百日誓师结束。
他不知道那一天后,生活会两级反转,就像是夏天突然而至的暴雨。
那次曝光后,同学们疏远了他们,老师们用异类的眼光看他们,他们走在路上,到处都有窃窃私语。
“恶心”、“亲兄弟”、“神经病”、“传染”……
这类词语他听了快一个月。
最后他真的忍不住了,当着一个来接学生放学回家、对着他和许逢面露恶心神情的母亲和那个小声骂他们的男生的面,拉过许逢,在大庭广众之下强吻他。
在男生的辱骂声中,他打折了那个男生的手,许逢在帮他的过程中对那个男生造成了二次伤害,那个男的那年没有高考。
许互和许逢的人生从那一天起彻底变了。
“同性恋”或许只是让他们变成了同类中的“异类”,这次的恶劣性质的事件却让他们成了众矢之的。
宁海一中决定给他们发退学通知书。
五月的天,雨季,天空哗啦哗啦下着雨,门缝里透出的冷气冻得人骨头发涩。他和许逢靠在校长室外,静静听着里边的动静。
林闵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求您了,通融一下,别让他们退学。他们已经要高考了,两个都是很优秀的孩子……”
“我会承担您孩子所有的赔偿,我替他们道歉。”
“他们已经要高考了,他们还年轻,他们还有未来,他们不能断在这里……”
说到最后,那个在二人面前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刚正不阿的中年男人声音有些哽咽。
“放过他们一回,他们会知道错了的……”
古板守礼,又好面子的特级老教师,低声下气,第一次这样开口只为了替两个成天惹事的混账学生求情。
那是林闵岳第一次违背他所有的教学理念、道德价值观,维护一个品德尽失的学生。
他那么的不管不顾,只想保住他的两个学生。
许互站在外边,低着头,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灌进耳朵,他的手心和冰块一样凉。
许逢握住他的手,哑声道:“哥,我们不念了好不好,我们一起走,别让他那样子了。”
许互一言不发,甩开他的手,冲进校长办公室,在所有人震惊的人目光下重重跪在地上。
“让许逢留下吧。”
他说。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认。我接受一切处罚。”
他的额头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在许逢的惊怒而撕心裂肺的一声“哥”里撞出了血。
鲜红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起头,看见林闵岳的神情。
快要退休的老教师,眼角的细纹怎么也藏不住。
许互无声弯了弯嘴角,转头盯着女人冷冰冰的眼神,毫不犹豫地再次重重砸下头!
在寂静中,他抹了把额上的血,低声道:“放过许逢吧,也别为难我老师了。”
“算我求你们了。”
最后到底允许许逢留下来。
林闵岳怒不可遏,他在银杏林里与许互争吵,什么都吵。
“你不能永远护着我!”许互记得,他当时吼着对林闵岳道,“我犯了错凭什么要你帮我承担,要你去放下尊严求情!”
“面子重要还是前途重要?许互!你才十八岁,你能不能想一想你的未来?”
“……”
最后许互在发泄完情绪后,惊惧地扶住了陡然软倒的老师。
那一天离高考还剩五十天。
林闵岳突发心梗离开人世,许互和许逢在所有人的怒斥声中狼狈地逃离了宁海。
一岁的许互和许逢被人遗弃在大山里,十八岁的许互和许逢走失在暴雨里。
他们失去了父亲,从此也失去了爱的勇气。
他们像是分手了,又像是没有。他们仍然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可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睛时,总能感受到疲惫和退缩。他们不再有当初恋爱时的激情。
唯一一个愿意理解接纳包容他们的人已经走了。
他们打工挣了钱,一点用作生活所需和重新备战第二年的高考,剩下的全寄回了宁海给师娘,可最后也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许多个夜晚,许互看着被退回的信封,怔怔地抬起眼,眼前不是旧年林闵岳家中属于他和许逢卧室里的景象,而是破旧发霉的出租屋。
更令年轻时的他绝望的是,他真的再也无法毫无顾忌地爱着许逢了。
故去的人成为生长在皮肉下隐秘细小的尖刺,每当他在黑暗里抬头吻许逢时,它把他扎得鲜血淋漓。
从前炙热到总是脱口而出的爱意像是被放在罐子里曝晒了许久的糖浆,发酸变质。
他仍然爱着他的弟弟,却再也无法接受自己的懦弱还有对许逢和林闵岳造成的伤害。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和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