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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不会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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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害死了老师。”许互道。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更为年轻时的痛苦纠结与绝望。
言雾心脏感同身受一般缩紧。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逢因为打人的事记了大过,档案上不好看,后来他高考考了六百九十二分,但大多学校都不愿意收他。”
许逢的目标一直是国防科技大学,后来得知无法入学时他什么都没说,不可惜也不难过,很平静。
对他来说,他只想和许互待在一个地方。
最后,鬼使神差的,他们报了一所师范学院。
他们实在优秀,自己考上了研究生后来又考了博士生学位。
他们又回到宁海,那个让他们觉得是人生开始又是人生结束的地方,学着和林闵岳一样当上人民教师,学着林闵岳关怀学生,学着释怀自己,放过自己。
他们几乎要成功了。多年的梦魇依然缠绕彼此,可他们相互拥抱得更紧,一心落在对方和学生的身上,渐渐忘记当初的事。
如果不是两个学生出事的话。
付先和齐源。
就像是戏剧重演,同样的五月,同样的高三,同样的事件。
在听到自己班上的学生跑过来,偷偷和他说,他班上的两个男生“搞同性恋”被抓了时,许互正在和许逢讨论最后一次质检的押题卷。
闻言他们齐齐一愣。
许互第一反应是把事情压下来,可等他找到付先和齐源时,这件事早就被传得到处都是。
已经有不少男生围在他们身边,好像不知道自己会给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模仿着传言里他们在宿舍干的事情,手势下流。
两个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身旁还有人在起哄:
“坐在一起呀!坐一张椅子上嘛!你们关系那么好!”
有人就叫他闭嘴,说“恶心死了”。
二中清北班阳盛阴衰,男生们考前的精神状态大多不太稳定,同班同学出了这种事,他们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的湖,死寂了几个月的人抓住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
许互来不及带走付先和齐源,又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
在二中清北班里发生这种事情是决不允许的。
尤其是在宿舍里做那样的事,在有人证,当事人也承认的情况下。
像是命运轮回,这回换成许互拼命在校长面前求情,请求他揭过这件事。
可这回没有另一个许互能跪在校长室里,把头磕出血,换他们的留下。
许互没办法了。
他找到付先和齐源,告诉他们——
“让他们说自己不是同性恋,然后写检讨,在国旗下悔过自己做的错事?”言雾道。
“对。”许互苦笑一声。
“一种投机取巧的方法,我当时真的什么也没办法了,只能尽可能消除他们这件事给学校带来的影响,尽量把他们保下来。”
“可他们根本做不到这种事。”
“是啊。十七八岁的少年,被二中重点班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与其做这种事,倒不如让他们自杀。”许互低声道。
所以很快,许互就得到了自以为是个“好办法”的结果。
齐源跳楼了。
重重压力像无数双手,将他推下天台,许互见证了一切,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体会到当初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自己和许逢的林闵岳的感受,心痛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言雾沉默地坐着,有一瞬间共鸣了许互的感受。
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看着他们因为自己遭遇不幸,这一幕简直像在割剜心脏上的血肉,令人痛不欲生。
“后来付先也走了。”许互道,抬起手捂住脸,言雾侧头看去,他的肩膀平直,并没有想象中的颤抖,“临走前他找到我。”
当时事发时苦苦哀求他帮忙,知晓事情无法挽回后失控对他发怒,齐源死后像丢了魂一样的少年找到他,站在他面前许久。
“他说‘谢谢你’。”许互的声音沉重,“我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后来他就走了,我们再也没见过面。”
“没过多久我也走了。”看见言雾一下皱起的眉毛,他好笑道,“不是被辞职了,是我自己受不了,主动走了。”
然后许逢也放弃了来之不易的稳定工作,和他在外边打零工。他们有时候做家教,有时候在奶茶店摇奶茶。直到有一天,一中的校长找到了他们,谁说他们可以过去教书。
“他也是你们现在的校长,他之前也是一个很好的老师。”许互补充道。
言雾微讶。
“然后我们的故事就开始了。”许互弯起眉毛,“后来其实都挺顺利和你们在一起也很放松。”
“我没别的什么意思,只是忽然想和你说说。”许互转头看向言雾,轻声道,“我就是觉得,或许你和周迁也会遇到很多问题。”
“这条路对普通人来说太难走了。”他看着沉默的少年,“可能要做很多选择,要放弃很多东西,也要失去很多东西。及时止损虽然听起来难听,可有时候对你们也好。”
“不然你会很辛苦的。”
言雾:“我知道。”
他并不恼怒这些听起来像是劝退的话,只是道:
“但现在说有什么用,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卷翘的睫毛扑闪着落下,在下眼睑出投下淡淡的阴影,少年隽丽的侧脸白皙如画,安宁如水。
“我早就没路可退了。”
他将周迁拉入未知深海,他将毒狼引入身边,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害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可他也没有办法了。
“如果真的不能坚持下去了,我大概会像你一样逃走吧,然后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在宁海待过,没有和周迁谈过,没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言雾淡淡道,“我也是个懦夫。”
许互失笑:“你是不是也偷偷骂上我了?”
言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似乎很高兴看到他恢复了一些心情:“你不是。”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强大的人。”
“真的吗?”许互有了心情逗他,“那周迁呢,和他比起来我怎么样?”
言雾:“……”
他沉默一瞬,扭开头,避开青年终于有了些许笑意的眼眸,耳根悄悄爬上红晕,嘴上却很诚实,“那他可能比你更勇敢、更厉害一点。”
许互大笑出声,直不起腰,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眼泪。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修长的手臂搭上言雾的肩膀:“你真的和周迁那混账小子一点都不一样。”
他颇有些感慨:“我和他说了我的事后,那家伙可冷静了,一点情绪都没有,跟个机器似的。然后扔了一句‘知道了’给我,就挂了电话。”
“你和他联系过?”言雾愣愣问。
上回对周迁说了那样拒绝的话,他一直不敢再找周迁,也没和他说过许互的事,不过不知道钟行他们会不会告诉他。
“嗯。”
许互道:“前两天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把前几年的事告诉他,他说他找程老师帮我。”
“你和他吵架了吗?他让我别告诉你,怕你生气。”
许互丝毫没有在一个学生面前揭开另一个学生遮挡的羞愧,而是哥俩好地拍拍言雾,站队似的:“你互哥和逢哥都站你这边。”
言雾一时哑口无言。
他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许互了然。
“怎么了吗?真的吵架了?”
言雾摇摇头,否认道:“没——就是最近发生太多事了,让我有些动摇。”
他不知道现在走的每一步到底是不是对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摆脱困境。
“我先走了。”他站起身,低头道,“你早点回来。”
许互看着他的背影,喊住他:“言雾。”
言雾回过头。
青年教师认真地端详着少年沉稳的面容,嘱托似的道:“无论如何,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别让自己难过,也别让自己受伤。”
“多笑笑啊。”他像平时关心他一样,声音温和,“事情或许不像你想的那么悲观。”
“起码相信周迁。”
言雾心神一颤。
他默不作声,转头去按许互房间的门把手,开门的一瞬间僵在原地。
“周迁?”
言雾后退一步,看着面前的周迁和许逢。
“他回学校找你,没看到你,我就带他回来了。”许逢简洁道。
高个子的少年倚在门框边,平日里话篓子一样多的声音像是被长途奔波消磨掉了,看到言雾的第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面无表情,眼下黑眼圈深重,脸色是难得一见的疲惫。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听见开门声抬眼望过来时眼神漆黑,像是玻璃珠一样黑彻冰冷。
言雾的手腕抖了一抖。
周迁不说话,他便也没说话,有些不知所措。
前几天和周迁说分开时的场景历历在目,没过几天便又相见,还是在许互和许逢家里,他难免尴尬。闷头绕过面前的二人,抬脚就往外走。
浅蓝色的毛衣随着手臂摆动的动作向上滑,露出一截骨瘦清隽的皓腕,纤长的手指自然地蜷缩,指尖的内侧隐约露出一枚小小的黑痣。
“阿雾。”周迁的声音沙哑,像是数天没有喝过水。
他的视线从那一晃而过的黑点上略过,抓住那只手腕,抬头看言雾。
“我来接你回家。”
男生的手指湿热,一瞬间言雾的手臂似乎都麻了。
他没有挣开,两人沉默地下了楼。
离开安静暗淡的旧楼,光线进入眼睛的那一刻,言雾恍惚了一瞬。
路口的冷风依旧猛烈,头顶残叶嘶嘶作响。言雾低下头,眨了眨被风吹得又干又涩的眼睛,视野清楚起来,两只紧紧交握的手垂在他和周迁之间,十指相扣,亲密而缱绻缠绵。
他挣脱开。
周迁手指弹动一下,生生克制住反射性抓回他的动作,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手指,又看向言雾。
他不说话,没有插科打诨、假装委屈地抱怨,目光平静深远,言雾反而更无所适从。
言雾有些无力。
藏在身后的手掌隐晦地曲张了一瞬,他张了张嘴,眼神掠过四周经过的人,低声道:“别牵了。
周迁沉默地把手插回兜里,走到他的外侧。
一路呼啸奔腾的野风小了下来。
言雾动了动空落落的手指,余温残留不久,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手指重新变得冰凉又毫无血色。
周迁腿长,步子习惯性的是又急又大,往常都会下意识迁就他,和他并排走,今天稍微在他斜前方一些,手臂摆幅不大,有些克制的着恼意味。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前面,言雾有种他很孤独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
他和家里关系一般,兄长周行远对他并没有很亲近,甚至不如对言雾来得亲密。几岁时就在国外,待到十几岁时回国读书,和谁都玩得开,又和谁都不上心,没人听过他的过去,也没人知道他的想法。
言雾忽然又想起娄峥和许互都说过的话。
他们觉得周迁过于冷静甚至到了一种冷漠的程度,可言雾从来没有感觉到。
周迁对他的好从幼年时期便是真真切切的,不论是哪个时期的他,小时候冷淡的他,初中时肆意到了极点的他,高中时不羁散漫的他,无一不是温暖的。
言雾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值得他记了十几年,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可现在,估计在周迁看来,唯一交心的人要和他分开。换作是谁,都会生气愤怒吧。
言雾从没见过周迁的坏脾气,也看不清他的脸色,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周迁背影高挑宽厚,以往总是欢脱肆意的。可他一声不吭时,就显得很有压迫性,气势凛然。
像是感知到言雾微慢的脚步,周迁一顿,言雾听见他轻轻叹息一声。
他慢了下来。
言雾忽然心里一酸。
周迁总是迁就他,他却什么也没有为对方做过。
“周迁。”言雾叫他。
周迁没说话。
他依然不肯看言雾。言雾难得强硬地抬手去扳他的脸,被对方倔强地用力顶着,不想转过来。
言雾只能看见他线条凌厉的侧脸线条,还有抿紧的唇。
他忽然一怔。
他曾很多次亲过、摸过那里,每一次都是放松又温和的姿态,像懒洋洋晒太阳的大狮子。总之不像是今天这样,紧绷锋利,显得冰冷又薄情。
他意识到,可这张脸的主人仍然不肯将负面的情绪面对他。
男生年轻气盛,压不住的火气或许把他烧得神志不清,但是哪怕只一丁点的怒气他也不愿意对言雾撒出来。
“周迁!”他又喊了一声。
周迁没回话,喉结滚动一番,伸出手护着他往道路里侧走,避开旁边的电动车,而后又偏过头不看他,像是在赌气。
他把言雾带到他那辆在寒风里酷炫亮眼的小电瓶前,打开后备箱,取出帽子轻轻戴到他头上。
言雾仰起头,顿住他亲密地抵在他下巴上为他系带子的手,“我来。”
周迁没听见一般,垂着眼,动作不停。
在言雾再一次挣扎时,他像是终于火了,另一手迅疾地抬起,一下子抓住言雾的两只手腕,压回了两人身体中间,另一手按住言雾光滑的下颌,修长的手指往旁边一拨,“咔哒”一声,系好了安全扣。
他把他拽上车,带他回了杏苑,一回到三楼就攥着他推到床边。
言雾的小腿撞到了床柱,有些疼。
“没人了。”周迁说,“不用担心了。”
“……”
言雾忽然道:“对不起。”
周迁终于回头看他。
“我之前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他问。
言雾望着他。
“不要道歉。”周迁硬邦邦道,“你没有错。”
言雾道:“可是你生气了。”
他的声音融化在呼呼的暖气声音里,像落在互勉的雪花。
“我惹的。”
周迁沉默了一瞬。
天气寒冷,室内的暖气没上来,言雾经不住这种天气,鼻尖透着红,眼尾是一片被寒风扫出来的绯色。水一样漂亮的眼睛看着周迁,有些不知所措。
周迁忽然就泄了气。
“是生气。”他低声道。
“老子出去几天,回来老婆不要我了,能不生气吗。”
“没有不要你。”言雾道。
周迁伸出手,好像又要去牵他。
言雾下意识避开他的动作,扫了一眼周围,意识到已经在杏苑里,退避的手急急停住,又无力地放下。
只是试探着伸出的手悬在空中。
周迁歪头冲他一笑:“你看。”
“是你不敢要我了,是你要跑了。”他说。
“阿雾,你以后要假装不认识我,假装我们没有谈过恋爱吗?”
“我们认识了十几年。”
周迁说。
年轻英俊的脸上眼神渐渐落到少年身上,对上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瞳,上前几步,托起言雾的下巴搁在手心里凑近自己,声音平静。
“你就为了个可能伤害我的人把我推开,然后你自己再回到那个狼窝?”
“还是口口声声为了我的名誉,为了我的未来,告诉我,我得离你远点,不然会像许互和付先他们那样?”
言雾浑身一僵,几乎无法出声。
“我……”言雾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要说的话也许只是在为他的胆怯开脱,这样对周迁不公平。
周迁定定看着他,少年不知道自己的面容有多苍白和惶急,秀丽的眉眼里透着疲惫与焦灼。他不在的这几天,对方好像要变成了缺水而亡的植株,干涸而委顿,憔悴又可怜。
周迁垂下眼,干燥的嘴唇轻轻落在他温热的眼皮上,身下的人闭上了眼,微微的湿润立刻就透过轻颤的鸦羽传递过来,沾湿了他的唇。
他再次浅叹一声,不再刺激他。
算了。他舍不得了,心软了,不想再看到言雾草木皆兵的样子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周迁想。不逼他了。
他知道言雾心思敏感复杂,严复寻的出现和许互的过去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他可以再次容忍言雾的逃避式抗压,只要他还在身边。
“我真怕你跑了。”
周迁苦笑一声,俯身单膝跪倒床上,膝行两步靠近言雾,搂住他的肩膀,把他环在自己的怀里。
这回言雾没有挣扎一丝一毫。他顺从地低头,额头抵在周迁听早已结实可靠的胸膛上,安静了一会儿,又道:“抱歉。”
周迁抱紧他。
“你总是这样,过度关心别人,从不相信别人能保护好自己。”他轻声道。
他和言雾不止一次说起这个话题,可对方好像天生就带着这无法磨灭的习性,怎么也改变不了。
言雾好像一直都很难过,没有真正快乐的时候。小时候的他难过生日会时小伙伴没有来,初中的时候难过家庭裂散,高中时难过自己的爱和靠近会害了身边的人。
“是我不够厉害。”周迁收紧手臂,把他紧紧圈在怀中。一手绕过言雾的肩膀搂着他,另一手护在他后腰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轻拍着他。
“哥以后一定能保护的了你,你再等等好不好。”
周迁低头去亲少年的发顶。
“我们不会像许互他们那样,也不会再让严复寻伤害我们。”
他的手指抚弄着言雾毛衣下柔软的身体。他的爱人很瘦,他揉着他的骨头,感受着微凉纤薄的肤肉,心里又抑制不住从未有过的沦陷。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但是就是和言雾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好像许互从一出生起就把许逢当做他一生的责任和牵挂一样。
“别那么早离开我,好吗。”他垂下往日挺直坚韧的脖颈,埋进言雾颈边,密密匝匝的温热呼吸像要融进言雾的身体里,让他从里到外都逃不开他的钳制。
“不会出事的。”他保证。
被他抱着的人悄无声息,没有应话,也不睁眼,温暖的空气潮水般柔和地扩散,他的身上却依然是微凉的,带着病气的微微颓丧。
“会的,周迁。”
许久之后,他闭着眼睛,额头搭在周迁的胸口,低声道。
哪怕是有那么一丝的如果的可能,他的家人就不会全都接二连三地出事和离开,他所爱的人就不会被人在无形中推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