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非我族类（一） 老天爷良心 ...
-
舷苏睁开眼，瞳孔被过分明亮的光线扎得骤然收缩，昏迷前的窒息感让他本能地深吸一口气，紧缩的喉咙还没等来空气流通以充盈肺腑，他险些就被嘴里含着的一团不明扎嘴物体呛入喉咙二次谋杀。
什么玩意儿，吾命又休矣？
求生的本能让舷苏猛地坐起身，一只手捶着胸口剧烈咳嗽。一阵撕心裂肺后，他好不容易将那团堵塞喉管的槽心玩意儿狠狠咳了出来，又颇郁闷地呸呸几声。
舷苏第一时间就要锁定咳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可他双眼还有些模糊，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锁定那小小的元凶——竟是一颗早就干枯了的草团。
此时这草团正在地上咕噜咕噜打着滚，但显然气力不足，也没安上去远方的桨，没走多远，已然左摇右摆地不甘停下。
大胆！哪个缺德玩意儿往小爷嘴里塞的草团！
舷苏瞧着那干枯潦草的东西大惊失色，觉得自己刚刚那一套组合动作，就像是分明吃了化毛膏要吐毛球，都到嗓子眼了，还猛地往里吸气，险些把自己呛死的傻子猫。
他悲愤之中正欲发作，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爆鸣，分贝高得堪比一万只鸭子同时起义。舷苏被吓了一跳，这才把眼睛抬起来，看向声音来源。
原来那“一万只鸭子”是两个小姑娘，听这声响，一人得各领五千只，声音洪亮得平分秋色。
小姑娘们看着身板瘦瘦小小的，肺活量却大得堪称奇迹，嘴也张得极大，像是两个天然的扩音器。
若是舷苏此刻眼神儿够好，还能将她俩的后槽牙看得清清楚楚，只可惜他现在眼冒金星，实在是个半瞎。
直到舷苏从那要命的窒息感中回过神来，这两位女中豪杰还没喊完。
小姑娘们嗓门儿大，眼睛也忙乱得厉害，她们才不管舷苏此时看不看得清，那如有实质的视线在她们可怜的少主和地上散了几根毛的草球间来回移动，自顾自地忙乱成一锅粥。
舷苏虽看不清她俩这一通神奇的操作，却能感受到她们太过灼热以至于几乎有形的视线，这让他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忍住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偏偏这俩倒霉孩子一心二用的功夫了得，她俩眼清目明着，并没有错过自家少主这一细节，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登时喊得更大声，似是不掀翻屋顶誓不罢休。
舷苏被喊得脑袋生疼，刚准备抬手学习指挥家最后收尾动作，给这大合唱来个完美结束，只可惜手刚只抬到一半，他却先蓦地脱了力，整个人摔进床榻里。
再次昏迷前，一万只鸭子可算“啊”完了，舷苏也终于听清她们下一句台词。
“不好啦！少主把最喜欢的草团吐掉后又死掉啦！！”
昏迷前的最后几秒钟，舷苏脑袋里乱糟糟的，他挣扎地想着。
“糟糕，那个缺德玩意儿好像是我自己。”
“这床板真他娘的硬，吾命再休矣。”
只可惜，舷苏没能如了这早死早超生的愿，又或许是已然超生过，阴曹地府不愿再接他的单，又给一脚踹了出来，仅仅只是晕了过去。而这一晕，则叫他晕出了个忽梦少年事。
彼时的舷苏还只是个猫嫌狗不爱的小兔崽子，爸妈没得早，亲戚更是将他当成个烫手山芋，丝毫不顾十几岁的小孩儿已然懂了事儿，会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你踢来我踹去，都不愿养他。
十二岁的舷苏漠然地看着那群亲戚丑陋的嘴脸，只觉国足赢不了主要原因是还是国家队没发掘出这群批踢皮球的天生奇才。
最后还是他那片街区的老民警看不下去，将提着棍子在小巷口堵三年级小孩儿、正欲失足的少年的后颈皮拎了起来，一路提溜着走进老平房，一脚踹进自己家门。
老民警的动作虽算不上温柔，好歹是将舷苏从半步踏入少管所中拉了回来，重新归还给这个不算太好，但也应勉强挺直腰杆活着的人世间。
如果说舷苏的第一位“救命恩人”是老民警，第二位“救命恩人”就是九年义务教育制度，感谢祖国还没放弃他，让他即使幼年失怙，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念完了小学升上初中。
老民警的妻子走得早，因为身体不好，也没留下个念想给他，所以这中年男人将一腔拳拳父爱全都倾注在舷苏身上，盯他盯得紧，学习上是一点都不放松。
舷苏起初嫌烦，后来被盯得多了，也成习惯，竟然还念得挺好，是个可造之材。于是他顺利考上重点高中，成绩拔尖，从潜在的拧螺丝工，一跃成为一名光荣大学生预备役。
高考出分的那一天，老民警困得两眼发直，揉着腰守着凌晨十二点的到来。
他早已没有了当时踹出那一脚时的意气风发，身形看上去已经有些佝偻，眯着一双老花眼，看着儿子金光闪闪的高考分数，欣慰地抹了把辛酸泪，拍着舷苏的肩膀，说以后北上读大学，要好好照顾自己。
舷苏看着老民警，什么都没说，没多久就背着他填了志愿，选了本地的一所同样优秀的大学。
舷苏还记得通知书下来的那天，老民警气得腰都直起来了，脸颊涨红得像猛灌了三大杯白酒——当然，他其实不会喝酒。
舷苏却对老民警的愤怒不以为然，还抽空将洗好的草莓递给老民警，说：“吃颗草莓吧，爸，您这脸都和草莓一样红了。”
老民警不语，老民警拿起草莓，一把塞进舷苏那张快把他气死的嘴里。
＝＝＝＝
“快，快！少主张嘴了！快把草团给少主塞进去！”
舷苏被梦里的草莓堵住了嘴，正欲嚼了咽下去和他爸好生理论，这一嚼，嚼出些不对劲，当即睁开眼，一口又把那“假冒草莓”给吐了。
还没等舷苏拍案欲起痛骂胡乱投喂的过分行径，耳边又是一阵尖叫。
舷苏：“……”
嚯，我家烧水壶开了？
听这熟悉的分贝，大约还是昏迷前见到的那两位女中豪杰喊出来的。这回，舷苏终于成功抬起手，制止了这两位尖叫鸡。
他呸掉口中最后一根干草，一时间也不想深究这草团是从地上捡起来的，虚弱道：“劳驾，歇歇嗓子，你们刚叫我什么？”
虽然没能第一时间得到回答，但这会儿舷苏眼前的那阵若有若无的重影也差不多散去了，他这才真正看清了眼前的终于合上嘴的、此时有些呆愣愣的两位少女。
这两位少女梳着同款发髻，只有点缀其上的青色鸟羽做了左右区分。二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复制粘贴的脸上最为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双瞳泛着淡淡的青色，大而透亮。
二人穿着青色长裙，虽有羽翼纹样装点，却并不显得十分华贵，从她二人脱口而出的那句少主来看，二人大约是原身的侍女。舷苏不懂服饰讲究，但一眼就能看出，这绝非他生活的那个时代。
姑娘们不答话，舷苏也不催，他先是颇有绅士风度地等了一会儿，依旧无人搭理他，索性趁着机会打量身处的环境，这一打量才发现——这地方不简单。
这屋子里的陈设透出一股暴发户的气息，装潢极尽绚丽繁缛，各处门窗边柜上的雕花是肉眼可见的精致。床榻被雕成一树枝叶繁茂的梧桐枝的模样，他就躺在这枝干之上。
舷苏扭过头，草草扫过一眼，这床足够四五个人呈大字躺下。他摸了摸有些疼的后脑勺，探着身曲指敲了敲床沿，果然，昏迷前的感觉没错，这床是全实木的，还没个软垫缓冲，哪天要是急着睡觉将自己往床上一扔，稍不留神就要脑震荡。
而屋内装饰物品更是极尽奢华，玉器琼枝摆满边柜，其上还点缀无数晶石珠玉。烛火明明灭灭，光线被晶石切面折射，本该晃得舷苏眼睛生疼——可这会儿舷苏却觉得有些喜欢。
暂且不提喜好突变，舷苏想起迷迷糊糊之中听见的那声少主，除了有人慧眼识帅哥，把他打晕换了衣服包装成明星，然后扔进片场拍戏这种可能性之外，他大概率…应该是穿越了。
可舷苏一没看过和自己名字一样配角的小说，二没取代避雷针之功效，被一道莫名其妙的玄雷劈中…难道是老天爷突然长了良心，发现他前二十几年过得太惨，普普通通窒个息竟也能给他一个重头来过的机会。
还没等舷苏想明白，一只穿金戴银的“花蝴蝶”翩然从门口极速朝他飞了过来，而两只烧水壶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训练有素地飞快朝两边一侧身，让出一条通路，可供“花蝴蝶”降落滑行最终刹停在他床前，这会儿，舷苏这才看清，这“花蝴蝶”原来是一位美妇人。
美妇人此时泪眼朦胧，那双眼竟也是青色的，颜色却更纯粹，还隐隐带了些鎏金纹路。此时她刚抬起来一只手，那只细瘦手腕竟也没叫戴着的手镯玉环压断，环珮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最终，那只手托上舷苏的脸。
舷苏…舷苏叫她那满手的戒指冰了个哆嗦。
那美妇人一开口，竟也是个嗓门儿大的，她看了眼在地上那被嚼了一口后彻底烂了的草团，表情越发泫然欲泣，一副舷苏下一秒就要跟着这草团一道凉了的模样：“我的儿啊，那可是你从小到大最爱的团子啊。还是娘亲手给你团的，你从小就要含着它睡觉，碰到不让人碰啊！”
从小到大…含着睡觉…不让人碰…就这草团？
舷苏两眼一黑。
老天爷果然还是他娘的良心泯灭，这是让他穿成什么了，没断奶的成年大傻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非我族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