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故园旧梦（三） 人在无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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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麦芽压根猜不到舷苏正在想什么，她只知道眼前这个这个格外漂亮的“大翅膀”是这里的少主，刚刚给了她一个名字。
她不喜欢这里的“大翅膀”，他们的眼神让她觉得很害怕，可是她却并不讨厌这个少主给她的新名字。
要知道，父亲得洗十日衣物，才能换一小包麦芽糖给她。
所以，麦芽……听起来是很好吃、很珍贵的。
……等一下，难道这个漂亮哥哥是把自己当成储备粮了吗？
麦芽悄悄地打了个哆嗦，不过她的眼泪在路上就流干了，此时已然觉得被吃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已经被小姑娘脑补成异食癖的舷苏浑然不知，他那心有天地的伤春悲秋只持续了一会儿，很快就又陷入了另一种低落的情绪之中。
舷苏只觉现在浑身不得劲，身上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骨头也酥软得厉害，只想原地躺下与他的床榻枕头被子一同缠绵到地老天荒。
这种病症，在他之前生活的那个时代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开学综合征。
唉，不治之症啊。
毕竟那千千万万的麦芽尚不知身在何处，他明天可当真是要开学了啊！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古怪。
新世界不论是装修风格还是衣着打扮皆是古色古香，可计时的方式却不伦不类的，竟然是24计时法——天知道舷苏在听到他爹张口说出早上八点上学，下午五点放学对他产生了多大的震憾。
他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把自己当个古风小生沉浸式玩一把cosplay，却又猝不及防地被这一突然出现的现代知识惹得有些混乱。
都说入乡随俗，可这也太高难度了。
舷苏实在是苦恼，当他再看向窗外时，月上枝头，才恍然发觉，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连时间都流逝都变得模糊起来。
从他苏醒到现在，也只过了一天的时间罢了，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还是太少。
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朴素又烂大街，但对于舷苏而言，这是他前世亲自论证过的真命题。
人在无知时最幸福，一知半解时最痛苦。
舷苏就处在这个最痛苦的阶段，他既失去了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傻子的资格，又因初来乍到，面对周遭所有心照不宣的“哑迷”而无所适从。
在这种“不适”的驱使下，他突然又有些求知若渴，连带着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上学也没那么排斥了。
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学习也好生活也罢，都是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真是天生的受虐狂。
舷苏突然想到珩玖，他学到的是什么呢？是如何做一个漂亮的展示台，或是如何取悦主人，还是如何微笑？
他突然有些不寒而栗，舷苏仅仅只是用他的眼睛“看到”种种可怖扭曲的景象，而那已经足够令他厌恶。
珩玖…他到底学到了什么，才会在经过那条琉璃长廊时那样地愤怒，以至险些被即将失控的情绪逼迫得想要毁掉一切然后自毁。
离开大殿之前，风霄说，他是青鸾的少主，身份尊贵，可以挑一件“玩具”陪同一起去书院，以伴读的名义，当然，作用仅仅是解闷。
“玩具”是什么，不言而喻。舷苏熟悉的牲伶目前只有珩玖和麦芽二人。他当然可以选择谁都不带，但听风霄的意思，身份尊贵就代表着有特权，而这样无伤大雅的特权，不使用反而会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舷苏目前还没有做好刚上学就显得太不一般的准备。
至于带谁去…他实在有些犹豫。一定要说的话，珩玖还算是可以沟通，他们年龄相仿，虽然种族这一鸿沟无法跨越，他至少…应该不会失去理智，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下黑手吧。
如果说珩玖是无法预料的那一款，麦芽的情况就要更复杂些。
小姑娘年纪尚小，看起来懵懵懂懂，恐怕完整的价值观还尚未建立起来，比一知半解还要多几分文盲。
把她带在身边，第一不会给自己添堵，第二，自己看着她，总归不会让旁人欺负了去。
但舷苏也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学堂教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要是术法修行那便罢了，倘若还有什么被精美包装过的奴役史，又或者驯化牲伶的实践课，这小姑娘怕是遭不住。
舷苏在心里将优劣对比了一番，最终还是做下了决定。
“……摘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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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尊贵少主亲自挑选、且极为受宠的“肉生橱”，与其他牲伶那如同小鸡仔似的群体饲养不同，珩玖是有一个属于他的房间的。
房间内陈设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可只要走进这房间，第一感觉却是有些拥挤，而罪魁祸首就是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的、陈列着珠玉的数个柜子，每一个隔间都被摆得满满当当。
乍一看，简直就是那种可以在评选优秀员工宿舍中独占鳌头的存在——几乎看不到个人物品，所有东西都与工作有关。
先前的舷苏是个极为挑剔的主，蠢是蠢了点，喜新厌旧的本事却是无师自通。
于是珩玖房间里的宝石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些少主不喜欢了的珠宝被随意丢弃，或当成个不轻不重的赏赐扔给还算看得顺眼的牲伶。
柜子空了，就再新换上其他能入少主眼的不同样式不同颜色的精美宝石，反正青鸾财大气粗，珠宝也能生生不息。
……暂且不论珩玖的个人意愿，至少他还算是尽职尽责，将自己当成一个漂亮的工具。
因为留下了这条命，他就必须要忍受这一程苦旅。
珩玖坐在镜子前，一点点地将身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负累都摘了个干净，此时终于一身白衣，素得全然不符青鸾的审美，却让他难得可以轻松地呼吸。
今天他被瑜茱夫人差人带去听梧台时，只以为等待他的，是又一轮需得面带笑容去忍受的折磨。
可命运仿佛格外喜欢和他开玩笑，那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少主竟然清醒了。
珩玖只觉得心里一阵没由来的烦躁，他躺了下来，手中还握着刚刚摘下的一枚蝴蝶襟针——这枚襟针就是今日新换上的珠宝，蝴蝶的身体是一块剔透的蓝宝石，他的指尖在宝石与金属连接处无意识摩挲着。
日薄西山之后，房间也渐渐暗了下来，嵌在天花板的辉光石被凿磨成一块四四方方的顶灯模样——这是这里最常见平凡的矿石，因其原料易得，能吸收并缓慢释放日月光华，却光线昏暗，常被用作给牲伶房间内照明用的石胆灯。
珩玖懒散地抬起手臂，将那枚宝石举到眼前，石胆灯将白日里吸收的日光缓慢倾出，擦着卧床的顶架斜斜切进来，细小的灰尘漂浮在光线流淌成的“河流”之中，这颗宝石便稳当地停泊在河流中央。
光线抚过剔透宝石上每一个切割面，珩玖对着光线仔细看着，指腹在宝石表面某处切面上轻轻一抹，竟抹下来一层薄薄的蜡！
这层蜡对于宝石的剔透度并无太大的影响，只有一个作用——光线却无法穿透它。
珩玖耐心地调整着光线照来的角度。那颗蓝色的宝石被抹除了伪装，越发清澈透亮，成色极佳，仿佛在这其中封存着一小片海浪，温润安静地躺在金属蝴蝶中。
随着珩玖变换着角度，光线映照在襟针上，在墙壁上投射出一只欲飞的蝴蝶。当光线以某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楔入蝴蝶的“心脏处，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澄澈深处，仿佛被光线作笔，描摹出一条条交错的金丝。
找到了！
珩玖动作小心地微调角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条条金丝拼凑组合，低声喃喃自语。
“……学堂吗？”
还没等他整理好思绪，耳尖微动捕捉到了门外的声响，他将那枚襟针放在枕侧，闭上眼睛假寐。
紧接着，他的房门就被推开了。
“喂，那个肉生橱，少主让我来告知你，从今天起，你就是少主的伴读了，以后每天要和少主一起去学堂。”
珩玖仿佛刚被从梦中惊醒，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惺忪和一点恰到好处的惊惶，他匆忙从床上坐起来，起身太急，木板床发出些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
来人是舷苏身边的摘星，这位侍女性格更跳脱，也更口无遮拦，粗心大意。
“伴读……我知道了。”珩玖喉间吞咽了一下，甚至紧张得抖了抖。
摘星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这一回来就知道睡觉的肉生橱实在是太过懒散，就仗着一张脸卖笑，被少主宠爱了这么久，竟连挑选伴读这等重要的事，想都不想就挑选了他。
“明日记得早起，把自己收拾清楚了，早上六点记得到少主房里，就这些。”摘星完成了少主交代的任务，眼睛抽空扫过那些珠宝存放柜，发现了一处空缺，刚准备发作质问，就在这牲伶的枕头侧发现了那枚蝴蝶襟针。
摘星起初对这格外美丽还笑得很好看的牲伶还产生过些许怜爱之心，但随着传话次数增多，她也算是发现了，这牲伶不过是个徒有其表，内里无趣至极的东西。
做个宠物都不够格，也就是少主…咳，才留他这么久，不过，看在他让少主挺开心的份上。
摘星叹了口气，出声提醒：“肉生橱，那蝴蝶襟针你放仔细些，弄坏了你赔不起。”
珩玖看了一眼枕侧的蝴蝶，垂下眼藏起了视线：“是，多谢。”
“明早别迟了。”摘星只当他是被赔不起这个后果给吓到了，牲伶的房间她实在是不愿多待，如今话传到了，甚至好心地多提点了他一句，自觉自己仁至义尽，立刻转身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走远后，珩玖起身，将那枚襟针放入盒中，蓝色的蝴蝶栖息在绒布之上，将所有的秘密安静地吞入腹中。
怎么会这么巧？是舷苏发现了什么？还是真的…阴差阳错？
巧合也好，陷阱也罢。
珩玖合上盒盖，这样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故园旧梦（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