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故园旧梦（二） 月光却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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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距离世界末日还有十天的时间，你会做些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舷苏没怎么思考，他向实习的公司请了假——实际上，这个流程似乎我没有什么走的必要，因为负责人自己，已经在得知这个百分之百确定了的消息之后，冲出了办公室。
所以舷苏没等回复，他简单地收拾了东西，冷静地给老民警发消息，让他爸在家等着，他马上回来。
舷苏买了最近一班回家的车票，他坐在车厢内，最开始的时候，气氛安静得可怕，人们低着头刷着手机，好像这么做，就能为自己刷出一线生机。
可当第一声压抑的短促哭声出现时，场面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有人加入其中，哭得撕心裂肺。
有人破口大骂，借此发泄压抑的情绪。
“哭什么哭！哭能他妈的让那个该死的小行星滚回去？谁想死？啊？我女儿才十个月！她昨天才在视频里第一次喊我爸爸！”
舷苏靠着车窗，听哭声骂声响成一片，只觉世界末日已经提前来了。他闭上眼睛，心想着。
何必呢，你们也只是想回家。
末日的消息是官方放出来的，一时之间，商场的大屏，各地的电视台，手机所有的新闻仿佛都被这名为“末日”的病毒席卷，推送的消息都是关于一颗编号为2012-p9、直径8公里的小行星正以25.7公里每秒的速度，乳燕投林似的，向着地球疾驰而来。
它也因此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死神。
预警来得太晚，当深空望远镜观测到它的时候，这颗“死神”已经撕破木星的轨道防线，闯入内太阳系，近在咫尺之际才露出尖锐的獠牙。
“死神”预计在十天之后撞击地球，撞击当量更甚于让恐龙彻底消失的那颗小行星。
手机叮地一声轻响，转瞬淹没在嘈杂的声音中。舷苏低下头，备注【爸爸】的人回复他：等你回家。
舷苏划掉了信息界面，手指却误触到一条推送。
领导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中，他仿佛在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将未曾过完的年岁匆匆压缩进最后的时光里。
他的声音虽然沉重，却依旧透着温和：“……做出公开消息的决定，是因为，我们应当坦然地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而非在无知无觉中被恐惧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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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界仍然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乱了套，尽管在2012年，无聊的人类已经做出了许多有关“假如”的预案，可真到了这一天，几乎所有人都丢掉了大脑。
在死亡尚且遥远之时，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论它，当然有敬畏，但更多的大概还是事不关己。
毕竟身体的各个器官还在正常运转，人们还可以自由呼吸。
可现在不同了，死神公布了倒计时，十天之后，大家就要在“砰”的一声后，一起化为一片焦土了。
意识就此消散，最喜欢的食物再也吃不到，最爱的人再也见不到，就连那句“不知道临死前还能不能看到完结章”也不再只是一句玩笑话。
不过舷苏倒是还算平静，毕竟如果没有老民警，在他十二岁那年他走上歧途，这一生也基本就结束了。
十几年的安稳就好像是他偷来的时光，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还没带他爸去天安门看升国旗。
舷苏虽然能理解这种传染性极强的不稳定情绪，但毫不影响他被这些声音吵得头疼，索性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
舷苏似梦非梦，耳边一会儿是哭泣声，一会儿又是怒骂声。
梦境果然不讲逻辑，上一秒他还在车上昏昏欲睡，下一秒居然就双脚落了地，听见了老民警的声音。
舷苏还记得，那天老民警是到车站来接他的，和往常来接他回家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甚至人到中年，精气神都比舷苏这个社畜要好太多。
“小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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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太久，久到舷苏的意识重新归于黑暗，再一次苏醒在梧桐木床上。
“少主，我们进来啦。”
舷苏迷糊地想，是女孩子的声音。原来喊他的不是老民警，是摘星和捧月。他也不是回家了，他的家早就没有了。
舷苏揉着额头坐起来，被随手扯来搭在腰间的绸被滑落，带起一阵凉意。殿内数颗明珠与烛火辉映，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在的时辰。
摘星和捧月的声音传来时，门轴也发出“吱呀”一声，开得又轻又慢，舷苏这才看见门外一片如水的夜色，月光也随之淌了进来，漫过了青砖地。
一角白色衣袍也跟着汇入月光之中漂了进来，那衣服显然不太合身，大了许多，衣摆拖在地上，让人疑心下一步这衣服的主人就要踩着它摔个四脚朝天。
是今天见到的那个小姑娘。
“少主，‘生’给您送来啦，”右边佩羽的女孩子——捧月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但她显然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几乎是用那对小翅膀扑腾到舷苏面前，“少主，听风霄大人说，您恢复啦！”
“是啊少主，早上可吓坏我们了。”跟过来开口的是摘星，这会儿两个姑娘都冷静下来，至少再没把自己当尖叫鸡使用了。
舷苏倍感欣慰。
那漏风的“百科全书”此时不在他眼前晃悠，舷苏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曲起一条腿，一只手臂就这么顺势搭了上去，整只鸟呈现出一副坐没坐相的姿态。
好在这张脸漂亮，二流子的姿势也能叫他摆出个风流倜傥来。
舷苏前世活了二十七年，应付两个小丫头还不在话下。他一边回应着摘星和捧月对于少主突然聪明了的喜悦，一边不动声色地套着话，汲取一些这个时代的常识。
新世界的历法与世界末日之前大有不同。这个纪元被命名为万灵历，而现在是万灵历371年。
新世界的一年格外漫长，足足有400天，共被分为8个月，每月长达50天。大陆也被不同的妖族划分成许多板块——青鸾一族富庶，这个庞大的族群盘踞在大陆东侧的扶桑洲，这里气候宜居，锦绣成堆。
舷苏久久不曾言语，过往的文明被暴力拆解，不论是东方古老的二十四节气，还是西方纪念耶稣的圣诞节，通通随着那一次史无前例的撞击，被掩埋在层层灰烬之下，不见踪影。
月光却还是原来的月光。
他突然有些累了，唇边的笑淡了下来，摘星和捧月的声音仿佛融入过去的月色中，朦朦胧胧的，舷苏有些听不清。
他的喉咙也像是被堵住了，干涩地蹦出几个音节，让有些面露疑惑的摘星和捧月先出去了。
门轴再一次“吱呀”地合上，舷苏对上那从一进屋就一直沉默的小姑娘的眼睛。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一点儿活气。舷苏想起同事家的小女儿，和她一样，六七岁的年纪，学校放假的时候就会跟着妈妈来办公室。
同事的小女儿其实算是乖巧的，不哭不闹不乱跑，可她一双眼睛却灵得很，东瞧瞧西看看，好像周围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极具新鲜感。
眼前这个小姑娘……
舷苏刚做了梦，又被全然不同的历法纪年冲击了大脑，此时忍着头疼，冲她招了招手惜字如金：“你，过来。”
那小姑娘孤注一掷的勇气早在铁笼子里摔干净了，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她多余的情感，此时她将自己掏空成一个空心人偶。
自己的成色平凡，身量也普通，真不知道少主看上了哪一点。
——这是给她一个装满水的小木盆，叫她擦擦脸再擦擦头发的嬷嬷说的。
舷苏看着她走近，然后停在距离他差不多一米的位置。
“你叫什么名字？”舷苏突地开口询问。
小姑娘怔了片刻，似乎没想到少主还会关心这个，毕竟，他们从来都是被呼来喝去，一句“喂”，“看什么就是你”就能代替他们的名字。
可她现在的确拥有了名字，一个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名字。
小姑娘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她没有勇气恨得光明正大，只好用足了力气将指甲抠进手心，啃出的指甲边缘也不算平整，疼得她几乎想发抖，才勉强能咬着牙含糊地吐出一个字。
“生…”
忽地，她听见一声叹息。那声音很轻，不像是不耐烦的咋舌声，更像是…在和她一起忍受着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难过呢？
她终究是年纪太小，心里藏不住一点事情，倏地抬起头，对上那双非人的青色眼眸。
“我是说，你的名字，叫什么？”
小姑娘听见床上那位尊贵少主这样问，她有些愣住，也突兀地明白了少主的意思——在走进铁笼之前，她叫什么名字。
父亲叫她囡囡，大姐姐喊她妹妹，院里的姨姨们会叫她小宝。可是哪一个才是她的名字呢？
舷苏看着眼前这个思考着天大的事情的小姑娘，觉得自己大概没法儿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了。
思考片刻后，他曲指敲了敲床沿。果然，这个坏心眼的大人成功吓醒了沉思中的小姑娘。
“从今天起，你就叫麦芽吧。”
小姑娘——麦芽愣住了。她的视线从舷苏的脸移动到他身后的大翅膀，又看回他的眼睛。
那对青色的眼珠中依旧有鎏金色闪动，可没由来的，她竟隐约在其中看到了些熟悉的东西。
父亲曾经说，眼睛能映照出心的模样。
舷苏任由麦芽打量自己，思绪却飘远了。
还有千千万万个麦芽，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故园旧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