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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二章:记忆的负累(上) ...

  •   第一卷星际文明第二十二章:记忆的负累(上)

      “文明回响号”自“光咏者”那场辉煌的恒星献祭中缓缓驶离,舰桥内仿佛还弥漫着能量过载后的清新与某种神圣的余韵。那场将消亡升华为艺术的终极“完成”,如同一剂强效的心灵净化剂,冲刷了之前“净序者”带来的冰冷死寂感,也让我对“存在”与“终结”有了更深层的体悟。

      然而,宇宙的乐章从不单调。当深蓝依据预设的“随机探索-规避已知危险区”算法,引导飞船完成一系列跃迁,最终停泊在一片编号为“朦胧星域”的稀疏星系带边缘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重粘稠的“氛围”,透过飞船的被动感知系统,无声地包裹了上来。

      “检测到异常信息场背景辐射,”深蓝的声音带着分析数据特有的专注,“目标星系:朦胧星域-7。中央恒星为稳定的K型橙矮星。第三行星存在氮氧大气及液态水,有生命活动迹象,文明等级初步判定为……难以界定。”

      “难以界定?”我走到观测窗前。那颗被称为“朦胧-7”的行星,在望远镜中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蓝色的色调,仿佛笼罩在一层永不消散的、由记忆与思绪构成的薄雾之中。大陆轮廓模糊,海洋颜色深沉,连阳光似乎都显得疲惫而迟疑。

      “是的,船长。”深蓝将初步扫描数据投射出来,“星球表面存在复杂的人造结构网络,技术特征显示其曾达到过四级文明后期的水平(初步掌握可控核聚变、全球信息网络、基础基因工程)。然而,当前能量活动水平极低,仅维持在最基础的生存所需。未检测到任何形式的空间探索、大规模工业制造、高频电磁通讯或明显的社会组织性活动。其文明状态……似乎处于一种高度发达后的深度停滞,甚至可说是休眠。”

      一个拥有四级文明技术基础,却选择近乎“休眠”的种族?

      “生命信号呢?”

      “生命信号……密集,但异常。”深蓝的语调出现了罕见的迟疑,“全球生物量极大,智慧生命个体数量约一百二十亿。但所有个体的生命体征都呈现出高度同步、极度平稳的特征。新陈代谢率被压制在极低水平,神经活动模式复杂却重复,类似于深度冥想或长期梦境状态。更奇怪的是,全球范围内,检测到一种强度惊人的、持续性的、跨个体的意识场共振。这种共振不像交流,更像是一种……共享的、不断回响的背景噪音。”

      共享的意识背景噪音?这让我想起了“定言者”的共识场,但“定言者”的场是为了维持现实定义,是精确而积极的。而眼前这个文明散发出的意识场,给我的感觉却是……沉重、疲惫、充满了无法消化的冗杂信息。

      “派遣‘灵缇’和‘渡鸦’,最高隐匿,潜入近地轨道及星球表面,进行初步侦察。重点:观察个体行为模式,截获任何形式的信息交流,尝试分析其意识场的构成与内容。”我下令,心中升起强烈的好奇。一个技术发达却主动“休眠”的文明,一个被沉重意识场笼罩的世界,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侦察单位如幽灵般渗透进去。传回的画面和数据显示出的景象,比数据更加令人困惑和……不安。

      图像一: 一座宏伟但略显陈旧的城市。街道空旷,建筑完好却缺乏维护的痕迹。少数“人形生物”(外形与人类近似,但肢体更修长,头颅比例略大,皮肤呈暗淡的灰白色)在街道上缓慢行走。他们的动作极其缓慢,一步一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或低垂着,仿佛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思考。他们彼此擦肩而过,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没有语言,没有手势,甚至没有眼神接触。整个城市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损广告牌的微弱呜咽。

      图像二: 一个类似公共广场的地方。数百个个体静静地坐在简陋的垫子上,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他们并非在冥想休息,因为“渡鸦”的神经扫描显示,他们的大脑正处于异常活跃的状态,海量信息在神经突触间奔流。但那些信息流杂乱无章,充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逻辑片段,彼此叠加冲撞。个体面部表情时而闪过极细微的痛苦,时而掠过茫然的空洞,仿佛正在被动地、无法控制地“观看”一场永无止境、混乱不堪的内部电影。

      图像三: 一个类似居住单元的内部。一个个体(无法分辨性别或年龄)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身体微微颤抖。他/她面前的墙壁上,用某种发光材料凌乱地涂画着无数重叠、相互矛盾的符号和简笔画,有些极其古老原始,有些则包含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工程图纸。他/她偶尔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向那些涂鸦,嘴唇无声地嚅动着,然后继续低头颤抖。

      “他们在承受什么?”我皱眉问道。这景象不像和平的休眠,更像是一种集体性的、内在的精神困境。

      “‘渡鸦’尝试进行非侵入式意识扫描。”深蓝汇报道,声音凝重,“受到其强大集体意识场的干扰,只能获取表层片段。但已足够惊人。船长,这个种族的每个个体,其意识中……不存在‘空白’或‘私人记忆’的概念。”

      “什么意思?”

      “每个新生儿,在获得意识的最初瞬间,就会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生物-信息机制,被动地、强制性地继承其直系血脉上所有祖先的完整记忆、经验、知识、乃至情感和感官体验。不仅是父母,而是追溯至文明起源,所有先辈的全部人生记录,都会如潮水般涌入新生个体的意识。”

      我愣住了。完整遗传记忆?在科幻设定中偶尔出现,但通常被描绘为一种优势。然而……

      “这还不止,”深蓝继续道,调出了更深入的分析,“由于这种遗传是累积的、不丢失的,随着文明代代延续,每个新生个体需要承载的记忆总量,会以几何级数增长。根据粗略估算,‘朦胧-7’上一个普通成年个体意识中承载的‘直接遗传记忆’数据量,已经相当于我们气族全盛时期一个大型城市资料库的总和。而这,仅仅是‘直接遗传’部分。”

      “难道还有间接的?”

      “是的。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意识似乎还通过那种全球性的集体意识场,无差别地、不同程度地接收到其他非直系血缘个体(尤其是同时代个体)的强烈情绪、重大经历和知识技能的‘回声’或‘溢散’。这就像生活在一个所有人的思维都部分透明的世界里,你不仅被自己无数祖先的记忆填满,还要被动接收周围无数人思维活动的‘噪音’。”

      我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想象一下,你出生的那一刻,就“记得”自己曾是原始人如何在丛林中狩猎,记得自己是古代学者如何皓首穷经,记得自己是战士如何在战场上血肉横飞,记得自己是艺术家如何创作又因何绝望,记得自己是父母如何相爱又如何争吵,记得无数代祖先的诞生、成长、恋爱、痛苦、死亡的所有细节……同时,你还能“听到”周围成千上万人此刻的焦虑、喜悦、无聊、痛苦、灵光一现和愚蠢念头……

      这不是天赋,这是酷刑。一种从生命起点就施加的、永无止境的信息过载酷刑。

      “这解释了他们的‘停滞’。”我缓缓说道,感到一阵胸闷,“当一个文明的每个成员,从出生起,意识就被海量的、未经消化的历史记忆和他人‘思维噪音’淹没,他们哪里还有空间和精力去进行独立的思考、产生真正原创的想法、或者推动社会变革?每一个新念头,都会立刻与意识海中无数相似的、相反的、或更具权威性(来自远古先贤)的‘记忆’进行比较、质疑、甚至压制。创新,在这种环境下,首先需要战胜的是自己脑海中无数个‘祖先’的反对声音和‘已有经验’。”

      “不仅如此,船长。”深蓝补充了更残酷的一面,“这种记忆遗传似乎是强制性的、不可选择的。个体无法‘遗忘’或‘屏蔽’不想要的记忆。那些记忆,包括祖先经历的所有创伤、恐惧、仇恨、绝望,都会真实地、一次次地在继承者的意识中重演。一场发生在千年前的惨烈战争的恐惧,一种持续了数百年的饥荒的痛苦,一段失败恋情的刻骨悲伤……所有这些负面记忆,都会代代累积,叠加在每一个后代的心灵之上。您看到的那些个体表现出的痛苦、麻木、迟缓,很可能正是因为他们在持续地、被动地‘重温’整个文明历史中所有的阴暗面。”

      集体记忆的诅咒。文明因记忆而传承,也因记忆而过载、窒息。祖先的辉煌成了无法逾越的标杆,祖先的苦难成了代代相传的枷锁。每个人都是行走的文明陵墓,背负着无数死者的重量,在记忆的泥沼中艰难跋涉,看不到属于自己的、清晰的前路。

      “他们尝试过解决吗?”我问,“以他们曾达到的四级文明科技,不可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渡鸦”从星球信息网络的深层废墟中,挖掘出了一些破碎的历史记录。深蓝将其拼凑起来:

      这个种族自称 “承忆者”。在文明早期,遗传记忆被视为神赐的礼物,是知识快速积累、避免重蹈覆辙的利器。他们确实因此飞速发展,短时间内积累了惊人的文明成果。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记忆负担的恶果开始显现。个体创造力枯竭,社会陷入基于历史经验的无限内卷与争论,精神疾病肆虐。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研发药物屏蔽部分记忆(导致个体认知不全,行为错乱);建立物理隔离区,减少意识场干扰(收效甚微,且加剧了社会分裂);甚至一度激进地尝试基因编辑,中断记忆遗传(引发了严重的身份认同危机和文明断层恐惧,最终被禁止)。

      最终,在约一千年前,当记忆负担达到某个临界点,整个文明在尝试了所有手段都无效后,陷入了一场静默的、集体性的绝望。他们停止了几乎所有的外向探索和积极创造,将科技用于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并发展出了一种全民性的、旨在“管理”和“忍受”记忆负担的“内省仪式” (就是我们看到的静坐状态)。他们不再寻求“发展”,只求“维持”和“忍受”。文明,在自身记忆的重压下,进入了漫长的“沉睡”,或者说,“植物人”状态。

      “‘渡鸦’捕捉到一个老年‘承忆者’在深度‘内省’时,无意中‘溢散’出的意识片段,”深蓝播放了一段经过转译的、充满疲惫和迷茫的“思绪”:“……第十代先祖在‘大分裂’时的抉择痛苦又来了……第七十三代先祖对星空的好奇心如此灼人,但我们早已不再仰望……第三百二十代先祖坠入爱河的那份悸动,与第五百代先祖失去爱人的剧痛同时涌现……我分不清哪些感觉是我的,哪些是‘他们’的……‘我’是谁?是所有这些记忆的临时保管员吗?……安静……只求片刻的……安静……”

      我是谁?这个终极问题,对于“承忆者”而言,成了一个无法回答的噩梦。他们的“自我”,从诞生起就被无数“他者”(祖先)的记忆冲淡、覆盖、溶解。他们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为了“承载”和“传递”这些记忆,至于承载者本身是谁,有何独特价值,已变得无关紧要。

      我久久地沉默着,凝视着那颗被灰色记忆之雾笼罩的星球。一百二十亿个灵魂,在各自寂静的牢房里,独自对抗着整个文明历史的重量。没有外敌,没有灾难,只有来自自身血脉深处的、无尽的回声。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作为气族最后的遗民,我承载着整个文明的记忆、知识、忏悔与希望。我是气族的“活体墓碑”。某种程度上,我也是一个“承忆者”,背负着无法卸下的重担在星海中漂泊。

      但我和他们有一个根本的不同:我的记忆,是我选择背负的使命,是我存在的意义和动力源泉。而他们的记忆,是与生俱来、无法拒绝的诅咒,是淹没自我的洪流。

      “记录,”我声音低沉地对深蓝说,“初步观察:文明‘承忆者’。特征:完整遗传记忆与集体意识场导致的个体性湮灭、创新停滞与文明休眠。初步判断:其困境源于生物特性与文明发展的根本矛盾。威胁等级:无(对外)。悲剧等级:极高(对内)。建立长期观测档案,代号:‘记忆坟场’。”

      “档案建立。观测继续?”深蓝询问。

      “继续。我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我望着那颗灰色的星球,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同为背负记忆者的共鸣与悲悯,也有对那种绝对困境的深深寒意,“了解他们如何在这样的重压下,依然维持着文明的存续,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也了解……在那一百二十亿个被记忆淹没的灵魂深处,是否还存在着哪怕一丝微弱的,对‘忘却’或对‘真正自我’的渴望。”

      我想知道,当记忆从纽带变成枷锁,文明该如何呼吸?

      而我,这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记忆的记录者,又该如何“记录”这种被记忆活埋的文明?仅仅是又一份关于“文明何以停滞”的冰冷报告吗?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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