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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三章:记忆的负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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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星际文明第二十三章:记忆的负累(下)
“记忆坟场”观测协议启动后的第七个标准月,“文明回响号”依旧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悬浮在“朦胧-7”星系的外围。我们对“承忆者”文明的了解,随着“渡鸦”与“灵缇”不眠不休的渗透与解码,日渐深入,那份沉重感也与日俱增。
我们目睹了“承忆者”社会的更多细节,每一幕都加深着“记忆即诅咒”的印象。他们的“工作”大多由自动化系统完成,个体只需要进行极简的维护决策,而这些决策往往陷入无休止的、基于祖先类似经验(常常矛盾)的“内部复议”而迟迟无法做出。他们的“艺术”是对古老作品的精确复现或碎片化拼贴,因为任何新的创作冲动,都会立刻被意识海中更“权威”、更“经典”的记忆所评判和压制。他们的“交流”更多是通过集体意识场无意识溢散的“情绪团块”和“记忆闪回”,有效沟通稀少。社会如同一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充满无数暗流与漩涡的死水。
然而,最触动我的,是“渡鸦”在星球各个角落,发现的一些极其隐秘的、被“承忆者”个体以巨大风险进行的“异端”行为。
在一个废弃图书馆的深处,扫描发现了一间被物理和简易力场屏蔽的密室。里面堆满了用古老化学方式书写的、无法被集体意识场轻易感知的纸质笔记。笔记的主人,一个已因“记忆过载导致意识崩解”而被社会系统标记为“静默者”(类似宣告社会性死亡)的个体,用混乱、重复、充满痛苦的笔触写道:
“必须找到‘我’……在无数个‘他们’的声音下面……那个最初的感觉,第一次看到阳光不是通过第三百代先祖的眼睛,而是通过我的眼睛……痒的感觉,饥饿的感觉,不是第四十二代先祖在雪原上的,是我的……哪怕只有一瞬……把‘他们’关掉!求求谁,把‘他们’关掉!哪怕用永恒的黑暗来换!”
在另一个大陆的地下洞穴网络中,一小群年轻的“承忆者”在进行着危险的尝试。他们使用从古老实验室废墟中找到的、本用于医疗的简陋设备,尝试对自己进行局部的、非遗传性的神经突触暂时性抑制,试图短暂地“屏蔽”一部分最嘈杂的祖先记忆回响,以体验“安静”。过程痛苦且风险巨大,常导致永久性损伤。但当“渡鸦”捕捉到其中一个个体在屏蔽生效的短暂几分钟里,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纯粹的、不属于任何祖先记忆的、新生的、属于“自己”的困惑与好奇时,那种震撼难以言喻。那困惑与好奇如此微弱,却像漆黑深海中一闪而过的、自身发光的浮游生物,证明着“自我”的火种并未完全熄灭,只是在记忆的洪流下奄奄一息。
“深蓝,”我在静思回廊中踱步,窗外是那颗永远笼罩在灰暗中的星球,“根据现有数据,模拟推演‘承忆者’文明的终极走向。如果没有任何外部干预,也没有内部突破性变革,他们会如何?”
深蓝的处理器全功率运转,将海量社会、生物、意识场数据输入复杂的文明演化模型。良久,它给出了冷酷的答案:
“基于当前参数,推演出三种最可能走向:
一、永恒的静滞:文明维持在现有‘植物人’状态,直到恒星步入晚年,环境剧变,因缺乏应对能力而缓慢消亡。
二、内源性崩溃:随着记忆负担继续代代累积,个体意识过载崩溃的比例超过某个阈值,导致社会维持系统失效,文明在混乱中加速瓦解。
三、集体意识场的‘硬化’:在极小的概率下,为应对日益不堪重负的记忆流,全球集体意识场可能发生不可逆的‘同质化’与‘格式化’,所有个体意识被彻底抹平差异,融合成一个单一的、不再有‘个体’概念的、低智能的全球意识聚合体,文明以另一种形式‘死亡’。”
无论哪种,终点都是消亡,且过程充满了精神的煎熬。区别只在于消亡的形式和速度。
“就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能自己找到出路吗?比如,进化出更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或者发展出能有效筛选、管理记忆的‘意识技术’?”我追问,心底仍存一丝微弱的希望。
“概率极低。进化需要时间、变异和选择压力。而‘承忆者’的社会与意识状态,严重抑制了有效的进化选择。任何可能削弱记忆遗传或增强信息筛选的突变,都可能被集体意识场视为‘异常’而排斥,或无法在个体层面产生足够优势。至于‘意识技术’……他们一千年前的科技巅峰期曾尝试过,失败了。当前的停滞状态,更无可能。”深蓝的回答斩钉截铁。
一个无解的困境。生物特性铸就的文明基石,在后期成了文明自身的坟墓。他们被困在了自己用记忆搭建的、越来越高的金字塔下,塔尖遥不可及,塔基正在将他们慢慢压垮。
“我们呢?”我转过身,直视着深蓝核心所在的方向,那里流淌着代表其逻辑运算的柔和光晕,“深蓝,以气族的科技,以‘文明回响号’的能力,有没有可能……帮助他们?”
舰桥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微鸣。我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它直接触及“观察者协议”最核心的禁区——主动干预一个文明的“自然”发展轨迹,尤其是其根本的生物与社会特性。
深蓝的回应没有立刻到来。它的处理器光芒以复杂的频率闪烁着,仿佛在进行一场空前激烈的内部计算与权衡。这不仅涉及技术可行性,更涉及最根本的伦理和原则。
“技术上,”深蓝的声音终于响起,缓慢而凝重,“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方案大致可分为三类:
1. 基因干预:设计一种逆转录病毒或纳米机械,定向修改其遗传记忆的传递机制,使其变为可选择的、或可逐渐‘稀释’的,甚至最终关闭。但此过程不可逆,将永久改变其种族特性,且实施难度极大,需全球覆盖,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生理副作用和严重的社会、身份认同危机。
2. 意识场干预:利用‘文明回响号’的‘炁’场发生器和信息投射系统,尝试从外部‘加固’或‘修改’其全球意识场的结构,削弱记忆遗传的‘强制’性,或增强个体的‘信息屏蔽’能力。此方案风险更高,可能直接导致全球意识场紊乱,引发大规模意识灾难。
3. 信息提供:不直接改变其生物或意识结构,而是将气族关于意识科学、信息管理、记忆过滤技术的相关知识和失败/成功案例,以隐蔽或公开的方式传递给他们,让他们自行寻找出路。但此行为本身即构成干预,且给他们的知识可能被误解、滥用,或因其自身条件限制而根本无法应用。”
深蓝停顿了一下,那模拟的、属于大导师的声线,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船长,我必须提醒您,无论选择哪种方案,甚至只是继续深度观测,都已对‘承忆者’的集体意识场造成我们无法精确评估的、持续的‘信息扰动’。而任何主动干预,无论初衷多么良善,都将是对我们所坚持的‘不干预’原则的彻底背弃。我们将从一个记录者,变成一个扮演‘上帝’角色的文明工程师。其后果,我们无法完全预测,也无法承担。”
扮演上帝。文明工程师。这些词语像重锤敲击在我的心上。我回想起与穹的争论,回想起气族历史上那些因“善意干预”而导致的悲剧,回想起“观察者协议”背后那用近乎灭族的代价换来的教训。不干预,不仅仅是为了尊重文明的自主性,也是因为我们深知自身智慧的有限,深知宇宙因果的复杂,深知任何试图“纠正”或“改善”的行为,都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
可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记录下一百二十亿个灵魂如何在记忆的酷刑中缓慢窒息,然后转身离开,在日志上写下“又一个因自身特性而陷入停滞的文明案例”?
我自己的记忆在翻腾。气族消亡的景象,同胞们化作光芒消散前最后的凝视,将文明火种托付给我时的沉重嘱托……我承载着这些记忆,它们是我航行的意义,也是我孤独的源泉。但我至少是“选择”了背负,我的“自我”在这些记忆之前就已存在,并且,我有“深蓝”作为对话者,有“记录”作为使命的锚点。而“承忆者”们,他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他们的“自我”从出生起就被淹没。我的负担是使命,他们的负担是诅咒。
“深蓝,”我走到观测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透明材质,外面是“朦胧-7”永恒的灰暗,“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离开。很多很多年后,当‘承忆者’文明最终消亡,他们的星球变成又一颗死寂的岩石。那时,我们的这份记录,除了增加一个‘文明悲剧类型’的样本,还有什么意义?对谁有意义?对我们?对可能存在的、未来的其他记录者?还是对……那些早已在记忆重压下湮灭了自我的‘承忆者’?”
“记录的意义在于其自身,船长。”深蓝回答,带着哲学式的冷静,“正如‘光咏者’将自身存在化为一场艺术的爆发,其意义在于爆发本身。我们记录,意义在于记录这一行为。它见证‘存在’的多样性,包括其辉煌,也包括其苦难与困境。这份见证,是赋予‘存在’以‘被知晓’的维度,即便知晓者只有我们自己。”
“但如果见证本身,因为我们的‘不干预’原则,而变成了一种……冷酷的旁观呢?”我转过身,声音中带着挣扎,“当‘不干预’在极端情况下,意味着默许一种我们明明有能力可能去缓解(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大规模的、持续的精神酷刑时,这条原则本身,是否也变成了施刑者的帮凶?”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是尊重文明的“自然”轨迹(即使这轨迹通向痛苦的停滞),还是以自身价值观为尺,去进行可能带来更不可知灾难的“干预”?这是伦理的绝境。
“深蓝,进行最后一次模拟。”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决心,“模拟如果我们采取最温和、最间接的‘方案三’——以绝对匿名、无法追溯的方式,将气族关于‘意识与记忆’研究中最基础、最中性的‘元认知框架’(即关于‘记忆是信息,可以管理;自我是基础,需要空间’这类不涉及具体技术的哲学性认知工具)碎片化、随机地植入其全球信息网络的底层冗余信号中。模拟其被个体偶然接收、理解、并可能产生微弱影响的过程,以及可能引发的所有连锁反应,包括系统排斥、社会动荡、乃至崩溃的概率。”
“此模拟涉及巨量变量,尤其是意识与社会的非线性反应,结果可信度有限。”深蓝警告。
“我知道。去做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凝视着“朦胧-7”,仿佛能透过那灰雾,看到那一百二十亿双被记忆尘埃覆盖的眼睛。我既害怕模拟结果显示干预会带来毁灭,也害怕结果显示干预徒劳无功。无论哪种,似乎都指向绝望。
模拟结果终于呈现。那是一幅概率的星图,充满了不确定的迷雾。
- 成功植入并被有效理解的概率:低于0.001%。
- 引发个体积极内省,并产生微弱自我意识萌芽的概率:低于成功概率的百分之一。
- 萌芽思想在个体层面存活、发展,并能以安全方式微弱影响极少数身边个体的概率:再低一个数量级。
- 引发意识场排斥反应,导致接收个体精神崩溃或被标记为‘异常’的概率:约15%。
- 植入行为被其残存社会监测系统捕获,引发全局性警觉和意识场防御强化的概率:约1%。
- 导致不可预测的全局性意识扰动的概率:无法评估,但存在。
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风险却切实存在。
我看着那些数字,又看了看那颗星球。我想起了“定言者”那里,我们投出的那枚关于“定义之外”的、万分之一概率的“信息弦”。那次,我们选择了尝试。而这里,概率更低,风险的性质不同,但那种“不做点什么,记录就只是冷漠旁观”的感觉,却如此相似。
“深蓝,”我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光咏者”平静的绽放,闪过“净序者”冰冷的秩序,闪过我自己航行至今见证的无数生灭,“我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没有正确的选择。干预可能带来灾难,是傲慢。不干预是目睹痛苦延续,是冷漠。两者都可能违背‘记录者’的某种深层良知。”
“那么,船长的决定是?”深蓝问。
“我的决定是,”我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清晰,“不进行主动技术或信息干预。 我们不会扮演上帝,去修改他们的基因或意识场,也不会传递可能被误解或滥用的具体知识。这是原则底线,不能逾越。”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那颗星球,也看向内心那个同样背负记忆、孤独前行的自己。
“但是,我们可以做一件……或许不算干预,但也不算纯粹旁观的事。”我缓缓说道,“我们延长观测时间。不是以年计,而是以百年、甚至千年计。将‘记忆坟场’协议升级为‘漫长注视’协议。我们将留在这里,以绝对的静默,持续地、细致地记录他们文明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每一个个体的挣扎瞬间,每一次集体意识场的微弱波动。我们记录下他们的痛苦,也记录下那些如萤火般微弱的、对‘自我’的渴望闪现。”
“然后呢?”深蓝追问。
“然后,我们将这份记录,不仅仅封存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我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在未来,当我们最终结束航行,或者当我这最后的记录者也迎来终点时,‘文明回响号’会将这份关于‘承忆者’的、无比详尽的记录,连同我们所有的航行日志,以某种方式,抛向宇宙的深处。不是定向发送给谁,而是让其成为宇宙背景信息的一部分,就像‘光咏者’留下的元素云和时空涟漪。”
“意义何在?”
“意义在于,”我望向无垠的星海,“让这个文明的苦难与挣扎,让这种因记忆而窒息的‘存在’形态,不至于被宇宙彻底遗忘。即使他们最终默默消亡,即使他们的星球重归死寂,但在宇宙的信息结构中,曾有过这样一个文明,这样一群灵魂,以这种方式存在过、痛苦过、尝试过……这一‘事实’,将被保留下来,成为宇宙记忆的一部分。这或许是我们能给予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尊严。不是拯救,而是不遗忘。”
深蓝沉默了。良久,它那模拟的声线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这是一个……充满悲伤美学的选择,船长。它不改变他们的命运,但改变了他们命运被对待的方式。从纯粹的‘观察-记录-离开’,变为‘观察-记录-铭记-融入宇宙记忆’。这确实……超越了简单的干预与否的二元对立。”
“是的。”我点点头,感到胸中那沉重的块垒,似乎松动了一丝,“我们不能替他们呼吸,但我们可以见证他们的窒息,并将这声窒息的回响,带入永恒。这也许,是我们这些宇宙中的记录者,在面对某些绝对困境时,所能做的、最接近‘共情’而又不越界的事。”
“指令确认。‘漫长注视’协议启动。观测时限设定为:直至本区域恒星状态发生剧变,或‘承忆者’文明状态发生根本性转折。数据归档与最终处理方案已加入核心任务列表。”深蓝执行了命令。
“文明回响号”调整了姿态,进入更深度的静默悬停状态。无数的观测单元如同无形的触须,更加温柔、更加细致地包裹着那颗灰色的星球。
我们将留在这里,很久很久。如同一座建立在时光之外的、无声的纪念碑,守望着一个被记忆活埋的文明。记录他们的每一次沉重呼吸,每一次无声的呐喊,每一次对“自我”的卑微寻觅。
我们不拯救。
我们只铭记。
并将这铭记,化为星海间,一缕永不消散的、关于“存在之重”的……
叹息。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