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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你不争,我争 这江山,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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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京城落了一场大雪。昭阳殿的暖阁里烧着银丝炭,融融暖意与窗外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苏云亭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楚环妤不许他下床,说是要“养透了,免得落下病根”。
玲珑端着药碗进来,见苏云亭又想起身,连忙快走几步:“苏先生别动!药洒了又要重新煎。”
苏云亭只好躺回去,无奈道:“玲珑姑娘,我不过是皮外伤,又不是断了腿,整日躺着实在……”
“殿下说了,要养透。”玲珑将药碗递给他,“苏先生若不听话,我就去禀报殿下。”
苏云亭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玲珑从袖中掏出一块蜜饯递过去,他接过含在嘴里,眉间褶皱渐渐舒展。
“苏先生,”玲珑在一旁坐下,开始整理药箱,“你以前在江南,也这么不听大夫的话吗?”
“我平日里不生病。”苏云亭道,“在江南时,整日东奔西跑,哪有功夫生病。”
玲珑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那苏先生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苏云亭怔了怔,轻声道:“习惯了。”
窗外雪花簌簌落下,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玲珑低头整理药箱,耳根却悄悄红了。这几日她日日来送药送饭,与苏云亭说话的机会多了,不知不觉间,竟有些盼着这个时候。
苏云亭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道:“玲珑姑娘,你在公主身边多少年了?”
“十年了。”玲珑道,“奴婢八岁就跟着殿下了。”
“十年……”苏云亭喃喃道,“那一定很辛苦吧?”
玲珑摇头:“殿下对奴婢很好,从不打骂。奴婢虽是侍女,但殿下拿奴婢当姐妹看。”
苏云亭看着她,轻声道:“那你一定很厉害。”
玲珑一愣:“什么?”
“在公主身边十年,还能让公主拿你当姐妹。”苏云亭笑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玲珑脸更热了,低下头去:“苏先生别取笑奴婢了。”
“不是取笑。”苏云亭认真道,“是真的佩服。”
玲珑抬起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站起身:“药、药碗奴婢收走了。苏先生好好歇着。”
她端起药碗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明日见。”
玲珑脚步一顿,唇角不自觉扬起,低声道:“明日见。”
门帘落下,苏云亭看着那晃动的珠帘,唇角也微微上扬。
他想起第一次见玲珑时,她跟在公主身后,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林间的小鹿。这几日相处下来,发现她性子温柔却坚韧,做事利落又细心。给他送药时,总是先把药吹凉些,怕他烫着;见他皱眉,就递上一块蜜饯;见他躺着无聊,就偷偷带几本闲书来给他解闷。
这些细微处的好,像冬日里的炭火,一点一点暖进心里。
他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后宫,淑宁殿。
王淑妃坐在妆台前,对镜卸下钗环。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看着却像二十出头。
“娘娘,”心腹宫女碧桃轻声道,“老爷那边传话来了。”
“说。”王淑妃继续卸妆,语气淡淡。
“老爷说,长公主在西市那番话,让咱们的人不好再明着动作。但暗地里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嗯。”王淑妃点头,“让他先别急。等过了年再说。”
“是。”碧桃又道,“还有一事。皇后娘娘那边,最近在查宫务的账目。李贵妃倒台后,宫里不少差事都空出来了,皇后想重新分配。”
王淑妃手中的梳子顿了顿。
宫务管理权是后宫权力的核心。谁掌握了宫务,谁就掌握了后宫的人脉、财权和消息渠道。
李贵妃在时,仗着皇帝宠爱,从皇后手里抢走了大半宫务。如今李贵妃倒了,这些权力自然要重新分配。
皇后是六宫之主,按理说该全部收回去。但皇帝不会让皇后一家独大。平衡,才是帝王心术。
“皇后想怎么分?”王淑妃问。
“还没定。”碧桃道,“但听说明年开春,宫里要选一批新的女官。人选由皇后定,但皇上那边也会过目。”
王淑妃放下梳子,陷入沉思。
她在后宫蛰伏多年,从不与皇后争锋。李贵妃在时,她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如今李贵妃倒了,朝中少了三皇子,她的四皇子就是除太子外最年长的皇子。
是该动一动了。
“碧桃,”她起身走到窗边,“明日去给皇后请安时,带上那套红宝石头面。”
碧桃一愣:“娘娘,那不是您最心爱的……”
“本宫知道。”王淑妃淡淡道,“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本宫孝敬她,是应该的。”
碧桃明白了:“是。”
王淑妃看着窗外的雪,目光深远。
皇后,你不争,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太子,有了长公主,有了皇帝的敬重。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争,我的儿子怎么办?
腊月二十八,皇后宫中。
楚环妤来给母后请安时,正撞见王淑妃从殿内出来。
“淑妃娘娘安。”楚环妤笑着行礼。
王淑妃连忙还礼:“长公主客气了。”她打量楚环妤一眼,笑道,“几日不见,公主气色更好了。这婚事定了,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楚环妤笑道:“淑妃娘娘说笑了。娘娘今日来给母后请安?”
“是。”王淑妃点头,“给皇后娘娘送了些年礼。快过年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两人寒暄几句,王淑妃便告辞了。楚环妤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殿下,”玲珑低声道,“淑妃娘娘今日怎么来这么早?还带了那么贵重的礼。”
楚环妤没说话,转身进了殿内。
皇后苏云舒正坐在暖炕上,面前摆着那套红宝石头面。她一件件拿起来看,又放下,神色淡淡的。
“母后。”楚环妤上前行礼。
“来了。”皇后示意她坐,“见过淑妃了?”
“见了。”楚环妤坐下,看着那套头面,“母后,淑妃娘娘这是……”
“示好。”皇后淡淡道,“李贵妃倒了,她想补上去。”
楚环妤皱眉:“她想跟母后争?”
皇后笑了:“她不争,难道等别人争?她有四皇子,又有王佑安在朝中撑着,自然不甘心只做个淑妃。”
“可父皇对她……”楚环妤犹豫了一下。
“你父皇对她,不过是寻常恩宠。”皇后道,“但你父皇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不会让后宫一家独大。以前有李贵妃制衡本宫,现在李贵妃倒了,他自然要再扶一个起来。”
楚环妤心中一沉:“所以,淑妃是父皇选的?”
“也不全是。”皇后摇头,“她自己也有这个心。你父皇只是顺水推舟。”
楚环妤沉默片刻:“那母后打算怎么办?”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在担心母后?”
楚环妤点头。
皇后握住她的手:“妤儿,母后在宫中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淑妃想争,就让她争。本宫只要做好分内的事,你父皇就挑不出错。”
“可是……”
“没有可是。”皇后打断她,“妤儿,你要记住,在后宫,不争就是争。你越是争,越容易出错。你安分守己,做好该做的事,你父皇自然会看在眼里。”
楚环妤若有所思地点头。
皇后又道:“倒是你,婚期定在三月,该准备的东西都要提前备好。嫁衣、嫁妆、礼仪……这些事,本宫会替你安排。你自己也要学学,怎么做一个好妻子。”
楚环妤娇嗔:“母后……”
皇后笑了,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嫁了人,就不能像在宫里那么任性了。沈清砚是好人,但好人也有脾气。你要学会体谅他,包容他。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发脾气。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也要为他着想。”
楚环妤低着头,乖乖听着。
皇后说了一通,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不舍。
“妤儿,”她轻声道,“母后只盼你以后,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楚环妤眼眶一热,扑进皇后怀里:“母后,女儿舍不得你。”
皇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又不是嫁到天边去。想母后了,随时可以回来看。”
母女俩相拥而坐,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意融融。
*
毓秀宫,四皇子楚玘的书房。
楚玘正在画一幅雪景图。他画得很认真,笔下的雪松苍劲有力,远山如黛,意境清远。
王淑妃走进来时,他正往画上题字。
“玘儿。”王淑妃在书案旁坐下,看着他画画。
“母妃。”楚玘放下笔,起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王淑妃拿起那幅画,端详片刻,“画得真好。”
楚玘笑了:“母妃过奖了。”
王淑妃看着儿子,心中百感交集。十六岁的楚玘,温润如玉,眉眼间全是书卷气。他从小就不喜欢舞刀弄枪,只爱读书作画,连老师都说他“有魏晋风骨”。
可这样的性子,在皇家,是福是祸?
“玘儿,”王淑妃放下画,“母妃有话跟你说。”
楚玘见母亲神色郑重,也正色道:“母妃请讲。”
“你可知,李贵妃倒了,三皇子被废了?”
楚玘点头:“儿臣知道。”
“那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楚玘想了想:“朝中少了一个皇子,后宫少了一个贵妃。”
王淑妃摇头:“不止这些。”
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这意味着,你成了除太子之外,最年长的皇子。”
楚玘一怔,随即明白了母亲的意思,脸色微微变了:“母妃,您……”
“玘儿,你听母妃说完。”王淑妃握住他的手,“母妃不是要你去争什么。但你要知道,你不争,别人也会把你当靶子。太子那边的人会防着你,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会捧着你。你躲不掉的。”
楚玘沉默。
“母妃只希望你能明白,”王淑妃轻声道,“这世上,不是你想不争,就能不争的。”
楚玘抬起头,看着母亲眼中的忧虑和期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确实不想争。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作画,游山玩水。可他是皇子,生在皇家,就注定了不可能置身事外。
“母妃,”他轻声道,“儿臣明白您的苦心。但儿臣……不想与太子哥哥为敌。”
王淑妃心中一痛,却强笑道:“母妃不是要你与太子为敌。只是让你多留些心眼,多为自己打算。”
楚玘点头:“儿臣知道了。”
王淑妃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他还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却没有再画,只是看着窗外,神情落寞。
她心中一酸,快步离开了。
夜里,王佑安秘密入宫,在淑宁殿与王淑妃密谈。
“父亲,”王淑妃压低声音,“沈清砚那边,查得如何了?”
王佑安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沈清砚在扬州查案时的一些……往来记录。”
王淑妃接过,一页页翻看。大多是沈清砚与当地官员的公务文书、会面记录,都是正常公务。但其中有一页,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她指着那页纸。
“沈清砚在扬州时,曾与一位扬州本地的商人有过几次接触。”王佑安道,“此人姓孙,叫孙德财,是扬州最大的粮商。沈清砚查盐案期间,孙德财曾主动提供过一些线索,帮了不少忙。”
“这有什么问题?”王淑妃问。
“问题不大。”王佑安道,“但孙德财此人,背景不太干净。他早年发家时,曾与盐枭有过来往。虽然这些年洗白了,但若翻旧账,还是能翻出些东西来。”
王淑妃明白了:“父亲是想说,沈清砚与不清不白的人有往来?”
“不止。”王佑安压低声音,“孙德财有个女儿,今年十七,据说才貌双全。沈清砚在扬州时,曾去孙家赴过宴。孙德财对外人说过,想把女儿许给沈清砚。”
王淑妃眼睛一亮:“沈清砚答应了?”
“没有。”王佑安摇头,“但这话传出去,谁知道是真是假?若是让人以为,沈清砚在扬州时与商人女儿有私情,甚至收了好处……”
王淑妃点头,将那张纸小心收好:“这个可以留着。等合适的时机,放出去。”
“还有别的吗?”她又问。
“太子那边,查到了一件事。”王佑安压低声音,“太子与边军的一位将领,有私下往来。”
“什么将领?”
“镇北将军赵虎臣。”王佑安道,“此人是太子的舅舅苏家的旧部。这些年,太子暗中给赵虎臣送过不少银两和物资。”
王淑妃皱眉:“太子与边军将领有往来,这……”
“若在平时,不算什么大事。”王佑安冷笑,“但若传成‘太子结交边将,图谋不轨’呢?”
王淑妃心中一凛。
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太子关心边防;往大了说,就是结交武将,心怀不轨。
“父亲打算怎么做?”
“不急。”王佑安道,“这些东西,要等最好的时机再用。现在先用那些流言,慢慢磨。”
王淑妃点头:“父亲说得是。”
王佑安起身:“时候不早了,臣先告退。淑妃娘娘在宫中,也要多加小心。”
“父亲放心。”王淑妃送他到门口,“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王佑安离开后,王淑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她想起儿子楚玘的脸,想起他说“不想与太子哥哥为敌”时的落寞神情。
心中一痛,却又坚定了几分。
玘儿,你不争,母妃替你争。
这江山,凭什么只能太子坐?
雪落无声,暗流汹涌。
*
第二日清晨,玲珑照例去给苏云亭送药。
推开门,却见苏云亭已经下了床,正站在窗前活动筋骨。
“苏先生!”玲珑急了,“你怎么下床了?殿下说了要好好养着!”
苏云亭转过身,笑道:“玲珑姑娘,我真的没事了。你看——”
他抬起手臂做了个伸展动作,扯到伤口,龇牙咧嘴了一下。
玲珑又好气又好笑,上前扶住他:“逞什么能?快躺回去。”
苏云亭被她按回软榻上,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道:“玲珑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玲珑一愣:“什么以后?”
“就是……”苏云亭斟酌着措辞,“沈大人和公主成亲后,你打算怎么办?”
玲珑低下头:“奴婢自然跟着公主。公主去哪,奴婢就去哪。”
“那……”苏云亭耳根微红,“那若有人想娶你呢?”
玲珑脸腾地红了,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苏、苏先生说什么呢!”
苏云亭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有了数,轻声道:“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玲珑低着头,心跳如鼓。她飞快地看了苏云亭一眼,又低下头去。
“药凉了,”她小声道,“苏先生快喝吧。”
苏云亭接过碗,一口饮尽。因为嘴里已经有了蜜饯的甜味,所以这药显得没那么难喝。
两人都没说话,但暖阁里的温度,好像比刚才高了些。
许是雪后初晴,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