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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废墟之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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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当晚,礼堂里人声鼎沸,舞台灯光明亮得晃眼,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肆意飞舞,前一个节目落幕,白衬衫蓝裙子的女生们笑着鞠躬下台,彩纸碎屑散落一地,衬得即将上场的我们,愈发格格不入。
我和江屿舟缩在后台最偏僻的角落,帆布将我们的自制乐器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堆放久了的旧物。身旁是舞蹈队女生晃动的亮片裙摆,细碎的光在昏暗里闪烁,嘈杂的人声、紧张的喘息混在一起,唯有江屿舟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金属锈味,清晰地钻进鼻腔。
他靠墙而立,单脚抵着墙面,沉默地望着侧幕条缝隙里变幻的灯光,指尖反复摩挲着军鼓的背带——那根带子松垮,他调试了无数次,始终没能弄妥帖,藏不住眼底藏不住的紧张。
“沈清许。”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手冷不冷?”他问,不等我回答,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薄荷活络油,拧开盖子倒在掌心,双手搓热后,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腕。
滚烫的掌心裹着辛辣的薄荷味,覆在我的手背上,力道不轻地揉搓着,从手背到指尖,每一处都被仔细抹遍。凉意与热意交织,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冰凉,血液顺着皮肤疯狂涌动。
“我自己来就好。”我试图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眼神专注地落在我的手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打理乐器。
“马上上场,别慌。”短短四个字,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抹完油,他并未立刻松手,拇指轻轻按在我手腕的骨头上,稍一用力,便松开了手,转身去检查帆布下的乐器,背影在昏暗里绷得笔直。
我攥了攥手心,薄荷的辛辣久久不散,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撞得肋骨发疼。
“高二(7)班,《废墟之声》,准备上场!”工作人员的喊声划破后台的嘈杂。
江屿舟一把掀开帆布,尘埃扬起。他利落扛起铁管、木琴与一堆金属器具,步伐稳健。我深吸一口气,抱起老旧的风琴,挎好换了新弦的破吉他,跟在他身后。
撩开侧幕条的瞬间,刺眼的白光与台下的喧哗扑面而来,黑压压的人群让我瞬间屏住呼吸,零星的嗤笑与议论声钻进耳朵,显然是对我们这身校服与破烂乐器的嘲讽。
江屿舟走在前方,脊背挺得笔直,未曾回头。他将乐器摆放在舞台中央,动作干脆利落,我则在右侧放好风琴,踩上风箱踏板,破吉他靠在空谱架上。
没有多余的报幕,没有炫目的灯光,两束惨白的顶光将我们分隔在舞台两端,中间隔着一片昏暗。
江屿舟拿起自制鼓槌,转头看向我,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嬉闹,只剩全然的专注,还有破釜沉舟的坚定。我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下一秒,鼓槌重重敲在铁管上。
“铛——”
锈蚀的铁管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旧钟轰鸣,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我的手指随即按下风琴键,飘忽的E音带着些许沙哑,在礼堂里回荡,像荒野里孤独的回响。江屿舟的节奏紧随其后,沙锤摇晃、军鼓轻踏、鼓槌敲击搪瓷碗与饭勺,杂乱的声响交织,却透着野蛮又鲜活的生命力。
我指尖滑动,笨拙的旋律在噪音中挣扎起伏,新换的吉他弦发出清脆的声响,填补着节奏的空隙。这算不上音乐的噪音,充斥着整个礼堂,起初的骚动渐渐平息,台下的目光,从嘲讽变成了错愕,最后是专注。
江屿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敲击都用尽全力,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舞台地板上。我全然沉浸在声响里,指尖发烫,呼吸急促,眼中只有对面白光里,他奋力挥动鼓槌的身影。
三分十七秒,所有节奏骤然停歇,只剩沙锤的轻响。
短暂的寂静后,江屿舟用尽全身力气,将鼓槌砸向所有悬挂的金属。
“哐啷啷——!”
刺耳的锐响炸开,我同时按下风琴最低的哑键,沉闷的嗡鸣混杂其中,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舞台上只剩我们急促的呼吸声,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极致的噪音震得回不过神。
江屿舟保持着挥臂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他缓缓放下手,转头看向我,眼底亮得惊人,是耗尽全力后的坦荡,是藏不住的心意涌动。
几秒后,第一声掌声响起,紧接着,掌声从零星变成一片,不算热烈,却足够真诚——那是献给我们不顾一切的勇气,献给废墟之上开出的倔强之花。
灯光渐暗,幕布缓缓合拢,最后一刻,我看见江屿舟朝我轻轻点头。
后台的喧嚣再次涌来,同学拍着我的肩膀夸赞,我却无心回应,目光落在弯腰收拾乐器的江屿舟身上,他后背的T恤被汗水浸透,动作仓促,像是急于奔赴某个约定。
我们搬着乐器回到杂物间,将这堆“破烂”随意靠在墙角,江屿舟灌下半瓶水,抹了把嘴角的水渍,看向我:“走。”
我知道,他要兑现演出结束后说话的承诺。
跟着他走出礼堂,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燥热。他没有走向宿舍,而是拐向了教学楼后通往旧仓库的小径,路灯昏黄,树影婆娑,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香樟树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湿软的碎发贴在额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灼人,他看着我,喉结滚动,积攒了许久的话即将脱口而出。
“沈清许,我……”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眼。
江屿舟浑身一僵,掏出手机的瞬间,脸色骤变——震惊、难以置信,最后被浓重的疲惫与愤怒取代,手背青筋暴起,攥着手机的手指几乎要将机身捏碎。
我看着他眼底的光亮迅速熄灭,那股即将破土而出的心意,被这通电话狠狠碾碎。
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狼狈与挣扎,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抱歉。”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无奈,“我家里出了事,必须马上走。”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甚至没有说一句“等我”。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千言万语,随后转身,大步冲进夜色里,背影很快消失在小路尽头。
晚风卷起落叶,拂过我的脸颊,凉得刺骨。我独自站在香樟树下,站在他即将告白却被打断的地方,手腕上薄荷油的凉意还在,台上的巨响与掌声仿佛还在耳边,可那个说要说话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口袋里的吉他弦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枕头下“等我”的纸条还在心里发烫,而这一次,没有纸条,没有叮嘱,只有一场戛然而止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