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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演出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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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下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整夜烙得我无法安眠。笔尖的力道透过薄纸,每一笔都清晰得刺眼——“那些话,别信。等我。”七个字在黑暗里被反复摩挲,从字句变成滚烫的温度,缠得我心口发紧,连带着想起他落笔时,或许用力到微颤的手腕。
我清楚,最近班里传的那些闲话有多难听,说我和江屿舟针锋相对是惺惺作态,说我们的仓库排练是别有用心,那些捕风捉影的话,他终究是放在了心上。
第二天踏进教室,我第一眼就看见了江屿舟。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头发凌乱地翘着一绺,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我,又迅速移开,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没有暗示,没有停顿,仿佛那张深夜的纸条,从未出现过。
早读的读书声如同噪音一般,令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向旁边看去,余光中,江屿舟侧头向后排借修正带,晨光勾勒出他倦怠的侧脸,少了平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柔和。转回身时,他的胳膊肘不经意擦过我的桌面,只是极其轻微的触碰,却让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没有道歉,甚至没有侧头,可我分明看见,他握着涂改带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
那一刻我彻底确定,纸条是真的,未眠的夜晚是真的,那些克制又滚烫的心意,全都是真的。只是我们都习惯了用对立伪装,不敢在人前露出半分破绽。
艺术节的脚步越来越近,校园里满是排练的喧嚣、胶水与颜料的气息,午休的走廊里,总能看见抱着道具匆匆穿梭的同学。我们班合唱团在音乐教室反复练唱,相比之下,我和江屿舟在旧仓库里捣鼓的“废墟之声”,反倒显得安静了许多。
这是艺术节前最后一次完整排练,江屿舟软磨硬泡,硬是把班主任拉来检阅我们的节目。
推开仓库门,午后的强光倾泻而入,灰尘在光束里狂舞。班主任捂着鼻子咳嗽,看着我们堆在角落的自制“乐器”——掉漆的风琴、弦线松垮的破吉他、铁管、搪瓷碗、修歪的军鼓,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老师,您坐!”江屿舟不知从哪拖来一张三条腿的破凳子,用砖头稳稳垫好,一脸殷勤。
班主任将信将疑地坐下,我和江屿舟飞快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点了点头。
没有报幕,没有开场白。江屿舟握紧自制鼓槌,轻轻敲在悬空的铁管上。
“铛——”
清亮的余音还在仓库里回荡,我的手指已经落在风琴键上,平日里飘忽的E音今日格外争气,发出平稳的嗡鸣。紧接着,江屿舟用磨薄的塑料尺刮擦破吉他,粗糙的节奏响起,沙锤晃动、饭勺撞击搪瓷碗,修歪的军鼓沉厚地铺垫在底层。
杂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算不上悦耳,甚至称得上嘈杂,却奇异地有着独有的韵律。风琴的旋律在混乱中挣扎、浮现、又被淹没,偶尔几个瞬间,所有声音精准契合,形成短暂又扭曲的和谐,藏着少年人焦躁、笨拙又不服输的心事,还有藏在噪音底下,不敢言说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最后一个音,是江屿舟用木棍划过所有悬挂金属的刺耳锐响,混着我按下风琴最低哑键的沉闷声响,一切戛然而止。
灰尘缓缓飘落,仓库里一片寂静。
班主任坐在凳子上,久久没有动弹,显然还没从这场独特的演奏中回过神。江屿舟额角沁出薄汗,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向班主任的眼神里,藏着我从未见过的紧张。
我也放下手,掌心满是冷汗,按过琴键的指尖微微发麻。
空气里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操场体育课的遥远哨音。
几秒后,班主任缓缓起身,拍了拍裙摆,目光在我和江屿舟之间来回打量,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行,就按这个版本上台。”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认可,“记住,别把琴键按掉,也别让饭勺敲飞砸到人,安全第一。”
她没有评判好坏,却用行动接受了我们这份不完美却用心的作品。
江屿舟眼里的紧张瞬间消散,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得意,扬着下巴道:“放心吧老师!我们绝对稳!”
班主任点点头,转身离开,还细心地替我们关上了破旧的仓库门。
偌大的仓库,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夕阳斜斜照进来,落在老旧的风琴上,浮尘在光束里变成跳跃的金粉,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怎么样?我刚才临场加的铁管刮饭勺,是不是绝了?”江屿舟凑过来,身上带着汗味与金属锈混合的少年气息,语气里满是邀功。
“吵得耳朵疼。”我嘴上吐槽,语气却软乎乎的,没有半分责备。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咧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拿起半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锁骨处。
我慌忙移开视线,弯腰去拔风琴朽坏的脚踏风箱插销,试了好几次都拔不动。
“我来。”江屿舟立刻放下水瓶,伸手过来帮忙。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带着矿泉水的湿凉,两人合力一拔,插销“啵”地一声脱开。
手指分开的瞬间,他指尖的凉意,却留在了我的手背上,久久不散。
“沈清许。”他没有走开,就站在我身侧,低头看着旧风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嗯?”
“明天演出,”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认真,“别出错。”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别把饭勺敲飞。”我故意怼回去,掩饰心口的慌乱。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隔着很近的距离传来,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烫:“好。”
我们一起收拾“乐器”,仔细检查每一件道具,细心固定好。动作间,胳膊、肩膀偶尔相碰,没人刻意避开,也没人刻意停留,是独属于我们的、上台前的心照不宣。
夕阳渐渐沉下,仓库里变得昏暗。所有“乐器”被归拢好,盖上旧帆布,妥帖安放。
锁门的前一刻,江屿舟忽然开口,声音在昏暗里格外清晰:“明天演出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不再是纸条上模糊的“等我”,而是明确的“我有话跟你说”,直白地逼近,让我握着钥匙的手猛地收紧,金属的凉意沁进皮肤。
“好。”我轻声应下,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轻轻回荡。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昏暗中的眼神专注而认真,随后转身,走进了外面渐浓的暮色里。
我锁好仓库门,快步跟上去。校园里华灯初上,教学楼灯火通明,广播站试音的钢琴曲缓缓流淌,晚风带着香樟的清香。
我们沉默地并肩走了一路,快到宿舍与教学楼的分岔路口时,江屿舟忽然停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小管东西,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是一板全新的吉他弦,包装完好,连拆都没拆。
“你那把破吉他,三弦音已经劈了,再不换明天演出准出问题。”他别开眼,语气装作随意,耳尖却悄悄泛红,“型号我记着,正好顺路买的。”
我捏着硬硬的塑料包装,边缘硌着掌心,却暖得发烫。他居然留意到了吉他弦的问题,连型号都记得一清二楚。
“多少钱?我转给你。”我抬头问。
“啧,真啰嗦。”他皱起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饭勺我都能拿来当乐器,几根弦算什么?不用给钱!”
说完,他挥挥手,大步朝宿舍区走去,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灯交织的光影里。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板琴弦,心口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我把琴弦小心翼翼放进书包内侧口袋,拉好拉链,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塞过来时,掌心一掠而过的温热。
夜幕彻底笼罩校园,远处的礼堂传来调试音响的轰鸣,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夜色,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