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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后 雪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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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清晨,空气凛冽而清澈,像一块被擦得锃亮的玻璃。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校园里充斥着铲雪声、嬉闹声和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一片喧腾。
江屿舟没来。他请了病假。
他的座位空着,桌面被值日生擦过,干净得反光。那件我洗好还给他的校服外套,他后来没再穿过,不知塞到了哪里。此刻那个位置,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空旷。
我心里那块被雪水灌满的冰洞,在喧嚣的日光下,悄悄冻结了回去,表面平滑坚硬,看不出昨晚曾有过融化的痕迹。
我不该动心,更不该在他发烧脆弱时,生出那样隐秘又不该有的贪恋。我们是死对头,是永远不该靠近的两条平行线。
上午的课间,林薇蹭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江屿舟请病假了?昨天还好好的,体育课改自习那会儿我看他就趴着,脸白得跟纸一样。”她顿了顿,凑得更近,“是你送他去医务室的吧?老刘当时喊你了。”
“嗯。”我翻着下节课的课本,指尖微微发紧,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严不严重啊?”林薇追问,“要不要我们放学去看看他?毕竟同学一场。”
“不用。”我合上课本,语气冷得像在刻意划清界限,“校医说退了烧,休息就行。”
“哦……”林薇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我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点什么,“那你昨天……在医务室待了很久?”
“挂完水就走了。”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在医务室里,守着他发烫的手背,守着他含糊的低语,守了整整半节课。
林薇撇撇嘴,大概是觉得无趣,转回去跟别人讨论新出的综艺了。那些关于我和江屿舟的、曾一度甚嚣尘上的流言,在他持续的沉默和我的冷淡回避下,早已失去了新鲜感,被新的八卦取代。
这样最好。我对自己说。保持距离,回到原点。我们本就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昨晚的一切——滚烫的体温,虚弱的依赖,那句突兀的“你讨厌我吗”,还有雪地里孤单的背影——都只是高烧下的意外插曲,当不得真。
我更不能当真,一旦动心被戳破,我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
然而,当物理老师讲到“能量守恒定律”,用两个小球碰撞的例子打比方时,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两个相向运动、然后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圆圈。当化学老师提到“不稳定化合物在特定条件下会分解”时,我盯着黑板上的分子式,脑子里却闪过医务室灯光下,他蜷缩在白色被单里、睫毛颤动的样子。
失控。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失控。
我暗恋了他三年,用死对头的外壳藏起所有汹涌的心意,却在他一场高烧里,溃不成军。
午休时,我去了图书馆。不是我们常去的那个角落,而是另一排更僻静的书架后面。我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整理科创项目下一阶段的代码。屏幕上的字符跳跃,逻辑严密,这是我擅长且能掌控的领域,也是我唯一能躲开对他念想的地方。
就在我即将沉入代码世界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微信群的消息提示音。
我拿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简短的五个字,没有标点:
“昨天谢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我盯着那串数字和那四个字,指尖有些发麻。
是他。只能是江屿舟。
他怎么会有我的号码?我从未给过他。是问别人要的?林薇?还是班主任?以他冷淡疏理的性格,似乎都不太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发这条短信?在医务室已经道过谢了,雪地里也说过“谢了”。这条迟来的、额外的短信,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不甘心让昨晚的一切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沉入雪底。
我甚至荒唐地奢望,这不是客气,是他独有的、对我的不一样。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图书馆里暖气很足,我却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着。
回复什么?“不客气”?太客套,像对待陌生人。“好好休息”?太过关心,逾越了死对头的界限。或者,问一句“你怎么有我号码”?显得刻意且生硬,更怕暴露我藏了太久的心意。
最终,我什么也没回。锁屏,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像在抗议我的沉默,也像在为他一句简单的道谢,疯狂雀跃。
一下午的课都上得有些心不在焉。那条短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搅乱了原本努力维持的平静。我总是忍不住去想,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发出这条信息的?是躺在家里,烧刚退,头脑还不甚清醒时下意识的举动?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发出这短短几个字?
我甚至偷偷希望,是后者。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项目资料 发你邮箱了看一下”
这次是正事。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简洁,甚至带着点命令口吻。仿佛那条“谢谢”的短信从未存在过。
我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失落。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七八糟的字母数字组合,主题是“传感器驱动优化建议”。附件里是一个压缩包。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解压文件。里面是他手写的几张电路图照片,比之前在群里发的更清晰详细,在一些关键节点做了标注。还有一份用手机备忘录写的、措辞简略但切中要害的问题说明,以及几条修改建议。
客观,专业,直指核心。是江屿舟的风格,即使在他最沉默颓唐的时候,涉及到他擅长的、感兴趣的东西,那种敏锐和专注依然会透过纸背透出来。
而这样耀眼的他,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光。
我按照他的建议修改了部分代码,重新跑了一遍仿真。效果确实有提升。我给他回了邮件,附上修改后的版本和测试结果。
发送成功。我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那点因为短信而起的波澜,似乎也随着这封公事公办的邮件,被暂时熨平了。
至少,我们还能以合作的名义,产生交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通过邮件保持着这种纯事务性的联系。他发来硬件调试的进展和问题,我回复软件的修改和适配。语言精炼,没有一句废话,像两个配合默契但无需交流的远程程序员。
这样就好,不远不近,刚好够我偷偷看着他。
江屿舟的病假请了三天。第四天,他回来了。
依旧是踩着早读铃进教室,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色未褪。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动作间带起一阵很淡的、类似医院消毒水混合着洗衣粉的味道。
早读课,他破天荒地没有趴着睡觉,也没有望着窗外发呆,而是拿着英语书,低声读着课文。声音不大,带着病后的沙哑,但很认真。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看得失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言文上。但那些“之乎者也”仿佛都变成了乱码,进不了脑子。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旁这个人牢牢牵引,无法挣脱。
课间,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开始整理上节课的数学笔记。字迹依旧潦草,但比之前工整了些。我起身去接水,经过他身边时,瞥见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除了公式和解题步骤,在页边空白处,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机器人?线条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形态意外地透着一股执拗的生动感。
他察觉到我停顿的目光,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用掌心盖住了那个涂鸦。
我移开视线,走到饮水机旁。温水注入保温杯,发出单调的声响。
原来冷淡锋利如他,也有这样笨拙可爱的一面。
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不是回到从前那种肆无忌惮的针锋相对,也不是科创合作时公事公办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定义的状态。像冰雪初融后的大地,表面依旧坚硬寒冷,但深处,某些被我强行压制的心思,已经开始松动,悄然流淌。
下午放学,又是科创小组碰头。这次是在学校的创客空间,一个堆满各种工具、零件和半成品的小房间,比之前的备用教室更像样些。
江屿舟已经在里面了,正对着工作台上一个拆得七零八落的小型机器人底盘皱眉。他换了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瘦削的手腕。听到我们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我们,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落在学长身上。
那半秒的停留,让我心口猛地一烫。
“步进电机驱动板烧了,”他言简意赅,“可能是短路。得换。”
“有备用的吗?”学长问。
“有,但型号不太一样,引脚定义要改。”江屿舟拿起一块新的电路板,又看了看旁边笔记本电脑上我写的驱动代码,“程序里对应的IO口也得调。”
“我看看。”我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打开我的电脑,调出代码。他拿着那块新板子,也凑了过来,站在我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屏幕。
他身上那股消毒水和洗衣粉的味道更清晰了些,还混合着松香和一点点金属切削液的气味。他指着屏幕上某一行:“这里,控制正反转的引脚,旧板子是P2.0和P2.1,新的这个是P1.4和P1.5。”
“嗯。”我应了一声,移动光标开始修改。他在旁边看着,偶尔在我改完一处后,补充一句:“加速曲线的参数可能也得微调,新电机扭矩特性有点不一样。”
我们就这样,头几乎要碰到一起,盯着同一块屏幕,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引脚、时序、脉冲宽度。学妹在另一边摆弄传感器外壳,学长在写报告。小房间里充斥着电烙铁的松香味、键盘敲击声,和我们压低的、关于技术的交谈。
我贪恋这一刻的靠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近到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修改了几行代码,我点击保存,重新编译。“下到板子里试试。”
江屿舟拿起下载线,连接电脑和那块新驱动板。他的手指很稳,动作熟练。等待程序烧录的间隙,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电烙铁冷却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嘶”声,和窗外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的喧闹。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昨天发的邮件,看了吗?”
“看了。”我说,“建议可行,已经整合进新版本了。”
“哦。”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下载进度条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改的那个滤波算法,效率比我预想的高。”
这算是……夸奖?我愣了一下,才说:“参考了之前的论文,做了优化。”
心底却因为他一句认可,泛起密密麻麻的甜。
“嗯。”他又只是应了一声。
进度条走完,提示烧录成功。他拔下线,把驱动板接回机器人底盘,接通电源。小小的机器人眼睛部位的两颗LED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地亮起蓝光。他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机器人底盘的轮子平稳地转动起来,前进,后退,左转,右转。
“好了。”他松开遥控器,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松开了。
学妹欢呼一声跑过来:“太好了!硬件部分总算搞定啦!接下来就看沈学长你的编程魔法了!”
学长也笑着拍了拍江屿舟的肩膀:“干得漂亮。”
江屿舟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回应。然后他退开两步,拿起旁边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喉结滚动,额角有细小的汗珠。病后初愈,显然这一下午的集中调试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底泛起一丝心疼,却不敢表露半分。
“今天就到这里吧。”学长看了看时间,“江屿舟你病刚好,早点回去休息。清许,软件部分再完善一下,下周我们做整合测试。”
我们开始各自收拾东西。江屿舟把工具一样样归位,动作仔细。我保存好代码,关闭电脑。
离开创客空间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积雪消融后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冷冽,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味道。
我们四个一起走到教学楼岔路口。学长和学妹住在另一个方向,道别后先走了。又剩下我和江屿舟。
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迈得不大,走在我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回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学生活动室的音乐声。
我宁愿这条路永远走不完,能这样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走到上次分别的那个路口,他停了下来。我也停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让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病后的消瘦让他的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看不出情绪。
“短信,”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里很清晰,“收到了?”
他指的是第一条,那条“昨天谢谢”。
“嗯。”我点头,心跳瞬间失控。
“哦。”他又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单纯地在犹豫。晚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那个,”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路灯下积着的一小滩未化尽的雪水,声音低了些,“号码是找老刘要的。怕万一项目有事,联系不上。”
像是在解释。解释他为什么会有我的号码,解释那条短信并非全然私人的意味。
“嗯。”我又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微弱的、因为短信而泛起的波澜,似乎被这个解释安抚了下去,但又浮起一丝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是释然,还是……些许的失望?
我多希望,他要我的号码,不只是为了项目。
他重新看向我,目光比刚才直接了一些。“病假落下的笔记,”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讨论正事的口吻,“能借我抄一下吗?数学和物理。”
很正当的理由。同桌之间借笔记,天经地义。
也是我能光明正大靠近他的借口。
“明天带给你。”我说。
“谢了。”他点点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白借。科创那边,机械臂的抓取算法,我有点想法,晚上发你。”
“好。”
对话到此似乎该结束了。我们之间,似乎又可以用“项目合作”和“笔记互借”这样安全、正当的理由,维系起一种新的、稳定的联系。
而我,甘愿困在这层名为“死对头”与“合作伙伴”的壳里,守着我的暗恋,寸步不离。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暮色中有些难以捉摸,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像上次一样,走进了那条通往他家的巷子。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看着他高瘦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最终被拐角吞没。
这一次,巷口的积雪已经化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破碎的灯光。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短信、笔记、算法交流。
像是一条条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在我们之间无声地编织起来。不再是以前那种激烈碰撞的火花,也不是合作初期公事公办的冰冷,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日常、也更……难以挣脱的联结。
我不知道这些丝线最终会编织成什么。一张网?一座桥?还是一道更复杂的、无法解开的结?
我只知道,当我转身走向回家的路时,脚步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沉重。
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点亮,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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