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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发烧 科创项目的 ...

  •   科创项目的进展,像入冬后窗玻璃上缓慢凝结的霜花,清晰、冰冷,却又有条不紊。我们小组在学长的高效推进下,顺利度过了最初的磨合期。我和江屿舟之间那套“公事公办”的相处模式,也渐渐运转得愈发熟练,调和气氛的是学妹不停发来的表情包,还有学长永远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截止日期。

      江屿舟来学校的次数稳定了不少,尽管脸色依旧不算好看,眼底的青黑成了常态,但至少每天都会出现。他不再穿那件黑色连帽衫,换回了普通校服外套,只是里面总搭配深色T恤或毛衣,把人衬得愈发清瘦沉默。他依旧很少主动说话,在教室里大多时候对着窗外发呆,或是趴着补觉,可交上去的作业,正确率却不低。

      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电路图发你了”“程序跑通了”这类工作交流,依旧没有多余的话。有时在走廊迎面遇上,他会极轻微地侧身让一让,或是目光短暂交错,便各自移开。像两颗运行在相邻轨道、却永远不会相交的星体。

      直到十二月的第一场寒潮袭来。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吓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又干又冷,风刮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天气太差,临时改成了室内自习。教室里没开空调,阴冷得像个冰窖,同学们都缩着脖子搓手,哈出的白气在空气里稍作停留便消散。

      我正对着一道物理竞赛题演算,手指冻得僵硬,写字速度也慢了下来。身旁的江屿舟趴在桌上,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又毫无规律地颤抖。

      体育老师兼班主任老刘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走到我们这排时脚步顿住,伸手拍了拍江屿舟的肩膀。

      “江屿舟,不舒服?”

      江屿舟没动。

      老刘又拍了一下,力道重了些:“江屿舟?”

      他这才像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发被冷汗打湿几缕,贴在额角。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到老刘脸上。

      “……刘老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脸怎么白成这样?”老刘皱起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脸色瞬间变了,“发烧了!这么烫!早上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江屿舟偏头躲开老刘的手,抬手抹了把额头,手背上全是亮晶晶的冷汗。“没事……有点感冒,趴一会儿就好。”

      “好什么好!烧成这样还硬撑!”老刘语气严厉起来,“收拾东西,现在就去医务室!沈清许,”他看向我,“你送他过去,盯着他量体温,把情况跟校医说清楚。”

      我愣了一下。没等我回应,江屿舟已经撑着桌子站起身,身体晃了晃。他抓起桌上胡乱摊开的两本书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单肩背上,低声说了句“不用”,就要往外走。

      “站住!”老刘喝道,“沈清许,跟着!”

      命令式的口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江屿舟的背影僵了一瞬,没再拒绝,也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我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比教室更冷,穿堂风嗖嗖地刮过。江屿舟走得很不稳,脚步虚浮,后背的校服外套下摆随着动作晃动,空荡荡的,更显单薄。他没等电梯,径直走向楼梯。我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望着他的背影。他下楼的速度很慢,一只手紧紧攥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按着腹部。

      走到二楼拐角,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额头险些撞在墙壁上。我下意识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触手一片滚烫,隔着厚厚的毛衣,都能感受到那不正常的高热。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力想抽回手臂,可发烧让他浑身脱力,根本挣不开。

      “别动。”我开口,手上稍稍用力,稳稳架住他。

      他不再挣扎,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头垂得很低,湿漉漉的额发遮住了眼睛。滚烫的温度、细微的颤抖,透过衣物清晰地传过来。空气里除了灰尘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还多了一丝他生病时独有的、燥热又脆弱的气息。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几秒。楼梯间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能走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却试着迈了一步,身体又是一晃。我架着他,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我身上,滚烫又沉重。他的呼吸又粗又重,喷在我的颈侧,带着灼热的温度。

      终于挪到一楼。医务室在另一栋楼,需要穿过一段毫无遮挡的露天走廊。刚走出楼道,寒风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江屿舟被风一吹,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弓起身子,几乎站不稳。我只能停下,扶着他,等他这阵咳嗽缓过去。

      咳完之后,他喘着气抬起头。脸上因为剧烈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湿漉漉的,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眼神涣散又痛苦。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茫然而无助,像一只迷了路、又生了病的小兽。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被这滚烫的温度和无助的眼神,灼出了一个小洞。

      “马上就到了。”我说着,架着他,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冲进了寒风里。

      短短几十米的路,却像在冰刃上行走。风裹着细小坚硬的雪籽,劈啪打在脸上,生疼。我们两人都狼狈不堪。终于冲进医务室所在的楼栋,门在身后合上,将狂风和雪籽彻底隔绝在外。楼道里暖和了一些,却依旧空旷安静。

      校医是位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医生。看到江屿舟的模样,立刻让他躺到靠墙的病床上,拿出体温计。

      “39度8。”校医看着体温计,眉头紧锁,“怎么烧得这么严重才送来?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江屿舟闭着眼躺在床上,没有回答,胸口起伏得厉害。

      “早上看着还正常,体育课改自习的时候,老师发现他不对劲的。”我替他回答。

      校医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配药。“挂水吧,烧得太高了。你,”她指了指我,“帮我看着点,药水快滴完了叫我。他家长的联系方式有吗?”

      “班主任那里有。”我说。

      校医点点头,给江屿舟的手背消毒、扎针、贴上胶布。冰凉的药液顺着透明的输液管,一滴滴流入他的血管。他自始至终闭着眼,只有针头扎进去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校医又嘱咐了几句,便回了隔壁的配药室。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来苏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医院的、让人不安的陈旧气息。窗外风声呼啸,雪籽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又密集的声响。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江屿舟安静地躺着,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只有颧骨处还残留着咳嗽带来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也不太平稳。他扎着针的手露在白色被单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格外清晰,因为药液冰凉,周围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输液瓶里的液体缓缓下降。房间里很静,只有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舟忽然动了动。他侧过身,面向我的方向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这个动作牵动了输液管,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吊瓶架。

      他睁开了眼睛。

      眼神因为高烧而有些迷蒙,水汽氤氲,少了平日的冷淡疏离,多了几分茫然的脆弱。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只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沈清许。”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我应道。

      “冷。”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模糊的、孩子气的委屈。

      我愣了一下,起身走到病房角落,那里搭着一条干净的薄毯子。我拿过来抖开,轻轻盖在他身上,仔细掖好被角,避开他打针的手。

      盖好毯子,我重新坐下。他依旧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因为发烧,眼白微微泛红。

      “你……”他又开口,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力从混沌的脑子里挤出来,“……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我心里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我望着他烧得发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病中的脆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是……害怕。

      讨厌他吗?

      那些针锋相对的日子,那些被他气得跳脚的瞬间,那些因为他而兵荒马乱的心跳,那些在仓库灰尘和舞台灯光下的默契,那些雨夜冰凉的指尖、昏暗房间里的喘息,那些反复升起又被打断的、沉重的期待……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掠过,最终汇成一个清晰的答案。

      “不讨厌。”我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然后,他极轻、极轻地“哦”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像是得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答案,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高烧让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沉重。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再动,目光落在输液管里匀速下落的药液上,一滴,又一滴。

      窗外的雪籽,似乎渐渐变成了真正的雪花,开始大片大片、无声地飘落,很快就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天色愈发昏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小组群。学妹发消息:“@沈清许 @江屿舟今天还要对接进度吗?天气预报说要下大雪了。”

      我低头打字:“江屿舟发烧,在医务室挂水,今天先不弄了。”

      学长很快回复:“严重吗?让他好好休息。你也注意安全,雪大了路上不好走。”

      学妹紧跟着发来一连串担忧的表情包。

      我回了个“嗯”,锁上屏幕。

      抬头时,江屿舟好像睡着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眉头却依旧无意识地微蹙着。毯子下,他蜷缩的身体,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单薄。

      我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疏疏落落到漫天飞舞,将外面的世界慢慢染成一片模糊的纯白。医务室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淡了一些。

      时间失去了具体的刻度,只剩下药液滴落的节奏,和雪花无声堆积的厚度。

      不知又过了多久,校医进来换药水。她看了看江屿舟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降下来一点了,这瓶挂完再看看。你吃饭了吗?”她问我。

      “还没。”

      “食堂估计没饭了,我这儿有泡面,先凑合吃一口?”校医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两桶泡面。

      “不用了,谢谢老师。”我说。

      “别客气,这么晚了你也没法回家。等着,我去打热水。”校医不由分说,拿着泡面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两桶泡好的面回来,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吃,盯着点吊瓶,这瓶完了叫我。”

      “谢谢老师。”

      校医摆了摆手,又回了配药室。

      泡面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带着浓郁的香味。我没什么胃口,可肚子确实空得难受,便拿起一桶慢慢吃着。面条泡得有些软,汤味偏咸。

      吃到一半,江屿舟又动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些,却依旧带着病后的疲惫。他看着我手里的泡面,目光有些发直。

      “想吃?”我问。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水。”

      我放下泡面,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次性纸杯,去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扶着他稍稍坐起,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他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喝了几口。温水润开了他干裂的嘴唇。喝完后,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哑声说了句:“难闻。”

      我知道他说的是泡面味。“校医给的。”

      他没再说话。

      我快速吃完剩下的泡面,把垃圾收拾干净。药液还剩小半瓶。

      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世界变得安静、洁白,却也愈发空旷寂寥。路灯亮了起来,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江屿舟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是真的睡着了。烧似乎退了不少,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只剩下疲惫的苍白。扎着针的手露在毯子外,依旧冰凉。

      我望着他安静的睡颜。没有了平日的冷淡、疏离、倔强,也没有了舞台上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此刻的他,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额前的碎发柔软地搭在眉骨,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刚喝过水,恢复了少许润泽。

      我心里那块融化的冰洞,似乎正在缓慢扩大。一种陌生、温软,却又带着尖锐痛感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想照顾他,想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想替他驱散那些压在身上的、沉重的阴影。想知道他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分担他独自承受的疲惫与痛苦。

      可这些念头,像窗外无声飘落的雪,只能在心底堆积,无法宣之于口,更无法真正触及他。

      因为我是沈清许,是他曾经的“死对头”,是他病中偶然依赖、醒来便会退回安全距离的普通同学。

      最后一滴药液滴完。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校医进来拔针,用棉球按住针眼。

      “烧退了,但还没完全好。明天最好请假休息一天,多喝温水。”校医嘱咐道。

      江屿舟点了点头,撑着坐起来,身子还有些虚。

      “能自己走吗?雪停了,路滑。”校医问。

      “能。”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很多。

      我们向校医道了谢,走出医务室。雪果然停了,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星星,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朦胧的微光。世界一片洁白寂静,美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校门口走。他走得很慢,却很稳,不再需要搀扶。我们之间,又恢复了那种沉默、安全的距离,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校门口,该分开了。他往左,我往右。

      “今天,”他忽然开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月光与雪光映在他脸上,是病后的苍白,眼睛却很亮,清晰地倒映着雪夜的清辉,还有我的影子,“谢了。”

      语气平淡,和那天雨夜在他家昏暗房间里说的那声“谢谢”,听起来没什么不同。

      “嗯。”我应道。

      他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很轻地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路上小心。”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条被积雪覆盖、通往他家的僻静小巷。背影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孤单的影子,很快就被拐角吞没。

      我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薄雾。

      寒风卷起地面的积雪,扬起细小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凉。

      我慢慢地,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雪咯吱作响,一声又一声,敲打着这个过于安静的夜晚。

      心里那块融化的冰洞,灌满了冰冷的雪水,沉甸甸的,随着每一次心跳,荡漾开细微、冰凉的涟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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