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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赛前 科创市赛的 ...

  •   科创市赛的日子,像一块被人不断拧紧的倒计时钟,每一秒都在往心口上压。最后一周,创客空间里永远飘着焊锡与松香的味道,混着熬夜后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躁,空气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早已成了我们临时的战场,昼夜不熄的灯光,把每一张紧绷的脸都照得格外清晰。工作台旁横陈着被反复拆解的机器人,螺丝、线缆、空掉的焊锡丝卷散了一地,角落里堆着来不及清理的泡面桶与功能饮料罐,狼狈,却又透着孤注一掷的热烈。

      江屿舟几乎是住在这里了。
      除了上课和少得可怜的睡眠——大多时候只是在折叠床上蜷上几小时——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那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身上。调试机械臂关节的阻尼,优化电源管理,一遍又一遍测试抓取的稳定性。他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蓝火。

      我比谁都清楚,他有多拼。
      而我能做的,只有跟上他。

      除了项目本身,我还要准备竞赛笔试,可这些都被我按部就班地排进日程里。每天准时出现,带着整理好的视觉识别优化思路,或是连夜写完的自动化测试脚本。我话一向不多,可每一句,都尽量切中要害。

      自从那个雪夜路口,我主动对他说“可以直接一点”“不用试探,也不用躲”之后,我和江屿舟之间,就进入了一种诡异却高效的和谐。
      曾经针锋相对、处处较劲的死对头,如今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只是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报错,就能立刻明白对方的意图,迅速补位。
      像两台被精密校准过的仪器,在同一个高压系统里,无声地同步运转。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和谐底下,藏着怎样翻涌不息的暗流。

      我在刻意卸下那层名为“绝对冷静”的盔甲。
      以前,我会刻意避开和他长时间对视,会在他靠近时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会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死死压在逻辑与代码之下。
      可那次之后,我不想再躲了。

      调试间隙,他会因为某个难题烦躁地抓头发,指尖插进黑发里,眉头紧锁,那副又倔又急的样子,总让我忍不住多看几秒。
      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再只是评估与分析,多了一点连我自己都不敢细品的、近乎温存的专注。
      偶尔视线相撞,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仓皇移开,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事。
      仿佛这样的对视,早已是我们之间默许的常态。

      我在等。
      等他看懂我递过去的所有信号。

      雪夜里他身上残留的温度、我落在他肩上的手、那句被我压得极低的“直接一点”,在每一个熬夜到意识模糊的时刻,都会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回放。
      那点隐秘的滚烫,足以支撑我熬过所有冰冷的指尖与紧绷的神经。

      我很清楚,现在不是时候。
      决战在即,任何一点分心,都可能让我们前功尽弃。
      我看得出来,江屿舟也在忍。他把所有躁动、所有想问清楚的冲动,全都压进了对机器人每一处细节的打磨里。
      可他眼底那簇被我亲手点燃的火,我看得一清二楚。
      它照亮的不只是眼前的赛程,还有我藏了这么久、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直到赛前倒数第二天。

      阴沉的下午,细雨冰冷地敲着窗户。创客空间里,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全流程模拟测试。
      巡线、避障、识别、抓取,一切都顺利得近乎完美。
      可就在最后一步,机械臂突然发出刺耳的齿轮打滑声,猛地一顿。
      物品从末端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测试,失败。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机器人电机空转的嗡嗡声。
      学妹倒吸一口冷气,学长眉头紧锁,快步上前。
      江屿舟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一把推开椅子蹲到机器人旁,利落拆开机械臂外壳。动作干脆,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焦躁。

      我立刻调出测试日志与所有数据。

      “是末端执行器的微型舵机。”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怒意,“输出轴形变,极限角度扭矩不足,抓不牢。这批舵机本身就有问题。”

      “备用件呢?”

      “没了。”江屿舟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着机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近乎绝望的沉郁,“本地没货,订货最快三天。”

      三天。
      比赛早就结束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小小的房间淹没。连日累积的疲惫,在这一刻化作沉重的枷锁。学妹红了眼,学长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整个空间里,只有我还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机械臂的三维模型与运动学仿真。
      我不能慌。
      我一慌,江屿舟就真的没退路了。

      “江屿舟。”
      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平静。
      在一片死寂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你之前改传动比优化回差时,在二级减速齿轮这里,是不是留了百分之十五的设计余量?”

      他愣了一下,看向屏幕:“是,防冲击用的。怎么?”

      我的心跳,第一次在他面前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这是一个险到极致的办法,成功率不高,容错率几乎为零。
      可我只能赌。
      赌他会信我。

      “能不能把那百分之十五,临时借过来用?”

      “什么意思?”

      “硬件已经救不了了。”我深吸一口气,转过椅子,直视着他,“我们不从舵机下手,从算法改。”
      我指着抓取轨迹的代码:“原来的逻辑是完全闭合,追求最大夹持力。但现在,我们不让它走到极限角度,提前锁定。用稍小的力,配合你优化的控制策略,只要定位够准,理论上能抓稳。”

      我顿了顿,迎上他沉沉的目光。
      那里面有震惊,有疑虑,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光。

      “代价是,定位精度要求极高,容错率为零。工作量极大,时间,也极少。”

      房间再一次陷入沉默。
      只有风扇低鸣,雨声连绵。

      江屿舟盯着屏幕上的曲线与参数,又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飞速计算,在判断这场豪赌值不值得。

      “你有多少把握?”他声音沙哑。

      “仿真七成。”我如实回答,一字一句,没有半分动摇,“但实际环境不确定。需要你所有硬件参数,和我们一起,重新标定。”

      七成。
      比起现在的零,已是绝境里唯一的光。
      更重要的是,我从他眼里看到了——
      他信我。

      江屿舟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扫过一旁期待的学长学妹,最后,目光牢牢锁在我脸上。

      那眼神太亮,太沉,太有占有性。
      像一把火,直直烧进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干。”

      一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不是为了比赛而已。
      我隐约能读懂,他眼底那股决绝,还有一部分,是为了我。
      为了不辜负我在绝境里递过去的这只手,为了回应我藏在冷静之下的全部信任。

      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疯狂的时光。

      江屿舟拆机械臂,测间隙、算摩擦、标定力矩。
      我根据他报来的每一个数字,修改算法、重规划轨迹、编写误差补偿程序。
      我们不再轮流休息,困到极致就趴十分钟,被闹钟叫醒,被对方轻轻推醒。
      咖啡与功能饮料灌进喉咙,苦得发麻,却能勉强撑住意识。

      交流精简到只剩指令,却默契得可怕。

      “第三关节阻尼,上调五个点。”
      “收到,轨迹补偿中。”

      “视觉延时多三毫秒。”
      “抓取时机已同步修正。”

      有一次,他蹲在地上调微小的齿轮间隙,姿势别扭,手指冻得僵硬,几次都对不准,低低骂了一声。
      我几乎是本能地蹲到他身边,伸手扶住那个晃动的齿轮。

      “这里,用尖嘴钳固定外侧。”

      声音离他极近,气息拂过他汗湿的鬓角。
      我能看见他耳尖微微泛红,动作顿了刹那。
      我不敢多看,只盯着那枚小小的齿轮,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我在靠近他。
      以战友的名义,行暗恋之实。

      他按我说的固定、推入,声音微哑:“好了。”

      我“嗯”了一声,松手时,指节不经意蹭过他发红的手背。
      只是一瞬,轻得像羽毛。
      可那点触感,却在我皮肤上停留了很久,酥麻发烫。

      我们像在悬崖边上并肩行走的人,把最脆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彼此。
      信任在这一刻变得具体——
      信他测的每一个数据,信我写的每一行代码,信对方在极限疲惫下仍不会出错,
      也信,那只在关键时刻伸过来的、带着温度的手。

      窗外天黑又亮,亮了又黑。雨停,风啸。
      我们浑然不觉。

      直到赛前最后一天深夜。

      所有参数标定完毕,新程序烧进主控板。
      江屿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
      我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苍白得厉害,眼底全是血丝,可目光一落在他身上,就又亮了起来。

      学长学妹屏息以待。

      江屿舟按下启动键。

      机器人LED亮起,平稳前行,避障、识别、靠近。
      最关键的一刻,机械臂缓缓伸出,末端执行器在即将闭合的前一瞬轻轻一顿,精准锁住。
      木块被稳稳抓起,放入目标箱。

      一次。
      两次。
      三次。
      ……
      十次。

      百分之百。

      成功了。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被极度的疲惫与后怕抽干了力气。
      学妹瘫坐在椅子上,学长长长舒出一口气。

      江屿舟站在原地,看着机器人,久久未动。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劫后余生的虚脱与狂喜交织在一起,滚烫得几乎要溢出来。

      下一秒,他猛地转头,看向我。

      隔着凌乱的工作台,隔着焊锡与咖啡的气息,隔着二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并肩作战。
      我们的目光,直直撞在一起。

      这一次,谁都没有躲。

      我清清楚楚地在他眼里看到了我自己。
      看到释然,看到笃定,看到毫不掩饰的喜悦,
      还有一种浓烈得几乎要灼伤我的、专属于他的占有与笃定。
      那是只有对自己人才会有的目光。

      他看懂了。
      他全都看懂了。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
      不是大笑,只是极浅、极软的一个弧度。
      可我知道,在他眼里,这已经是最直白的回应。

      我们做到了。
      不只是机器人,不只是比赛。
      还有我们之间,那场从死对头开始,穿过猜忌、沉默、退缩,最终在绝境里被烈火淬炼出来的——
      信任,与心动。

      我先移开视线,保存数据,关闭程序。动作迟缓,却脊背挺直。
      我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不能让他轻易看穿,我有多在意。

      “收拾一下,早点休息。”学长哑着嗓子开口,“明天比赛。”

      众人默默收拾这片狼藉的战场。
      我和江屿舟,依旧是最后离开。

      锁上创客空间的门,深夜的校园寒冷而空旷。雨后空气清冽刺骨,却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我们并肩走着,脚步虚浮,精神却反常地亢奋。

      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
      雪夜那天,我向他递出信号的路口。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该分开了。
      明天,就是最终战场。

      我转过身,看向他。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轮廓,眼底依旧亮得惊人,安静地回望着我。
      那平静之下,是共渡生死后的笃定,是对我所有信号的接纳,是无声的等待。

      我有太多话想对他说。
      想说我其实早就不讨厌你,
      想说我怕你一直不懂,
      想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可最终,我只是看着他。

      江屿舟先动了。
      他抬起手,握拳,轻轻、却无比坚定地,抵在我的肩上。
      一个男生之间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可在这一刻,分量重得让我心口发颤。

      “明天。”他开口,声音低哑,目光牢牢锁着我,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加油。”

      我望着他落在我肩上的拳,再抬眼,望进他眼底深处。
      那里有我不敢奢望的认真与郑重。

      我也缓缓抬起手,用同样的姿势,不轻不重、却带着全部回应地,碰了碰他的肩窝。

      “嗯。”我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像在许下一个一生仅有一次的承诺,
      “你也是。”

      拳头相抵的温度,透过冬衣,真切地传过来。
      短暂,却足够在两人之间,架起一道无声而坚实的桥。

      我们同时收回手。
      指尖分离的那一瞬,有看不见的电流,在夜色里悄然划过。

      “走了。”他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我的脸。

      “明天见。”我轻声回。

      转身,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谁都没有再回头。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可我的胸腔里,却被一种沉甸甸、温热而坚实的东西填满。

      是信任。
      是默契。
      是绝境与共后的笃定。
      是他终于接住我所有信号后的踏实。
      更是——
      对明天,对赛后,对那句我藏了整整一段青春、终于可以对他说出口的喜欢,
      升起的、明亮到几乎刺眼的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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