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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绿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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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绿裙子
清晨六点半,艾利克斯拉开307的房门时,意外地看见洛棠舟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换洗后的鹅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起,过长的部分被绑在颈间,有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贵气,多了些人气。
艾利克斯愣了一下。
它没想到洛棠舟会主动来找它,或者说,在房门外等它。
昨晚混乱游戏的最后,洛棠舟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结束了一切,它以为按照这个人类的骄傲,至少会有一段时间不想见到自己。
但现在他就站在那里,侧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晨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很淡的金边。
“早上好。”洛棠舟听到开门的动静,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语气也很平和,“一起下楼吃饭吧。”
艾利克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心里其实有点高兴。
人类书上说的好像没错,一起玩过游戏之后关系是会变好。
虽然那游戏玩得有点……惨烈。
“你起得挺早。”它最后干巴巴地说,说完就后悔了,接下来说什么?
洛棠舟看了它一眼,点头:“习惯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艾利克斯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昨晚正对自己胸口的珍珠手枪,还有洛棠舟前后脚位置炸开的血花。
虽然不会死的,但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太过真实,好像他们真的曾经鱼死网破。
“昨晚,”艾利克斯忍不住开口,它其实是想说昨晚的游戏挺有意思,或者说你赢的方式很特别。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我差点就赢了。”
洛棠舟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艾利克斯能看到他侧脸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
“如果12号没有被票出去,”艾利克斯继续说,它试图解释自己的策略,“我本来可以刀掉8号之后,再刀9号,然后……”
“嗯。”洛棠舟打断它,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玩得很好。”
艾利克斯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它想了想,补充道:“你也不错,虽然违规了。”
这次洛棠舟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艾利克斯,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警告。
艾利克斯闭上了嘴。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洛棠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默念了什么。
物种多样性,要尊重,理解。
他又重新挂上自己无可挑剔的谦和笑容。
“先吃饭吧。”他说完,转身继续下楼。
艾利克斯听话跟了上去,心里有点迷茫。它好像又说错话了。
楼梯很窄,一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洛棠舟走在前面,艾利克斯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
这个动作它做得很顺手,就像在蓝珍珠号上,它总习惯游在观测舱玻璃外与洛棠舟并肩的位置。
林岸和另外三个船员从306出来,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林岸看了眼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识趣地放慢了脚步。
下到二楼转角时,艾利克斯又试着开口:“你今天气色不错。”
“谢谢。”洛棠舟目不斜视。
“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
“那个珍珠手链,”艾利克斯看了眼洛棠舟空荡荡的手腕,“你不戴了吗?我找了好久才凑齐那些珠子。”
洛棠舟这次连“嗯”都没给,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艾利克斯再次闭嘴。
它有点郁闷。
在船上的时候,它不说话,洛棠舟反而会主动找话题。
虽然大多是些关于艺术和它听不懂的弯弯绕绕的知识。
怎么现在它想说话,对方却不让说了?
一楼餐厅里已经坐了几桌人,大多是旅馆原本的住客,偶尔几个从深海号下来的游客,面容阴沉地穿梭在这群穿着上世纪风格服装的游客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大家三三两两地吃着简单的早餐,黑面包配果酱,偶尔还有热茶。
当洛棠舟一行人走进来时,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包括所谓正常的游客。
不像昨天深海号游客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混合着戒备和疑惑的审视。有人低下头匆匆吃饭,有人干脆侧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洛棠舟神色不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岸和船员们坐在邻桌。
艾利克斯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餐厅里那些明显在回避视线的人,眉头微皱。
它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侍者过来,洛棠舟按照人数点了标准的早餐,临走前人鱼与侍者对视一眼,后者自然将帐记在307房中。
等待的时候,周明从餐厅另一头走了过来。
这个昨天在游戏里被恐惧折磨,最后选择自我牺牲的金水玩家,此刻看起来状态好多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眼镜擦得锃亮,除了眼底还有些疲惫的阴影,基本恢复了昨日初见时谨慎精明的样子。
“白先生,”周明用了洛棠舟对外的假姓,语气客气,“早啊。”
“早上好。”洛棠舟微笑回应,“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
“托您的福。”周明推了推眼镜,话里有话。他看了眼艾利克斯,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掩饰过去,“我和几个朋友,糯米您应该认识了,还有另外两位准备上午在岛上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您……有兴趣一起吗?”
他说的“另外两位”,是一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情侣,以及一个顶着乱糟糟卷毛的年轻男生。
被提到的四人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正同时朝这边看过来,表情十分友善。
洛棠舟端起侍者刚送来的热茶,吹了吹表面的浮沫,没有立刻回答。
周明继续说:“这座岛比我们想象的大,单独行动可能不太安全,人多些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但洛棠舟听出了弦外之音,周明在邀请,或者说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探他。
毕竟,昨晚那个诡异的游戏之后,所有人都对彼此的身份和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正好他也想知道这群人到底在做什么。
“好啊。”洛棠舟放下茶杯,笑容温和,“什么时间?”
“八点半,旅馆门口。”周明似乎松了口气,“那就不打扰您用餐了。”
他转身离开,那桌的卷毛男生冲洛棠舟挥了挥手,糯米也怯生生地笑了笑。
等周明走远,洛棠舟才重新拿起刀叉,切着盘子里干硬的黑面包。
他注意到对面的艾利克斯一直没动食物,只是盯着他看。
“怎么了?”
艾利克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它想起刚才在楼梯上被制止说话的几次尝试,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洛棠舟这才反应过来。
哦,他刚才让人家闭嘴来着。
他有点想笑。
在船上的时候,艾利克斯可没这么听话,大多数时间都是它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沉默,或者直接潜入深海消失几天。
毕竟二者交流全靠对方的精神连接,他可没有什么主动权。
现在倒好,他说闭嘴,就真的不说了?
“想说什么就说。”洛棠舟切了块面包送进嘴里,语气随意。
艾利克斯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是认真的,才开口:“你要和他们一起去?”
“嗯。”
“为什么?”
“为什么不?”洛棠舟反问,“多了解这座岛,没有坏处。”
“这里很危险。”艾利克斯想说的直接点,“和那些人在一起,会惹上麻烦。”
“我知道。”洛棠舟喝了口茶,“但留在这里也不安全,至少出去走走,能知道岛上到底有什么。”
艾利克斯沉默了。
它其实想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
它又不是他的保镖。
而且,它也不确定洛棠舟想不想和它一起行动。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餐厅里的气氛依旧诡异,那些游客的目光时不时瞟过来,又迅速移开。
艾利克斯吃得很少,它似乎对人类的食物没什么兴趣,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叉子。洛棠舟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吃完了面前的东西。
就在洛棠舟准备起身时,餐厅门口传来了清脆的笑声。
两个小女孩手拉手走了进来。
她们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模一样的绿色连衣裙,金色的头发编成两条细细的辫子,辫子上别着同样的红色蝴蝶结发卡。
连抬腿的节奏,摆手的幅度都完全同步,像一对精致的洋娃娃。
餐厅里原本窸窣的说话声彻底消失了。
两个女孩径直朝洛棠舟这桌走来,她们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洛棠舟甚至有种对方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都错觉。
但这可能吗?
林岸低下头,假装专心研究盘子里的面包屑。
三个船员也目不斜视,努力降低存在感。
两个女孩在桌边停下,仰起小脸看着洛棠舟。
“哥哥。”左边的女孩开口,声音甜美。
“哥哥。”右边的女孩紧接着说,声音一模一样。
洛棠舟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惯常对待陌生人的温和笑容:“小朋友,怎么了?”
左边的女孩眨了眨眼,她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在晨光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橙红。
“你真好看,我们有个童谣想唱给你听。”她说。
右边的女孩立刻接上,两人一唱一和,像排练过无数次:
“我做了一个候鸟的梦,
梦见褪色的季节往南迁徙。”
“候鸟不止一只,它们成群结队。”
“我们并排缝补翅膀,
用晾衣绳上飘荡的月光,
姐姐说再等一等呀,
等淤泥沉淀为群青的池塘。”
“后院的井绳绷直用力,
挂上两件吸饱水的绿色洋裙,
我们在风里彼此拍打,
像姐妹间的拍手游戏。”
“候鸟迁徙,候鸟迁徙。”
“从此它们永不停歇,向南迁徙。”
“候鸟飞往不同的国度;
姐姐是落日熔化的玻璃,
妹妹是沉入井底的天空。”
“它们飞过两座相对的花园,
一座开锈红的花,一座结冰蓝的果,”
“在薄雾里静静融化,
成褪色的对称谜题。”
左边的女孩歪了歪头:“哥哥,你知道我们谁是姐姐吗?”
右边的女孩笑容加深:“哥哥你真的好好看,猜对了有奖励哦。”
童真的话语,配上她们完全同步的表情和动作,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瘆人。
周围几桌的游客已经彻底别开了脸,有人甚至端着盘子换到了更远的桌子。
洛棠舟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艾利克斯突然放下了叉子。
金属叉子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两个女孩同时转过头看向它。
艾利克斯抬起头,眼尾不自觉显现片状的鱼鳞,珠光色的鳞片深深嵌入额角,红蓝交织的纹样逐渐爬上他的脖颈。
迅速褪去所有的伪装,露出底下冰冷、黑暗、充满掠食者气息的真实面貌。
两个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们同步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手拉得更紧。
艾利克斯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们,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连游客用餐的刀叉声都消失了。
几秒钟后,两个女孩同时转过身,手拉着手,迈着依旧同步但明显加快的步伐,小跑着准备离开餐厅。
她们即将消失在门口,一道好听的男声叫住了她们:
“左边是姐姐,右边是妹妹。”
洛棠舟眯着眼,笑起来像有灼灼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