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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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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嫉妒
周明自诩也是下过四五个副本的老手。
血肉横飞的屠宰工场、鬼影幢幢的公寓楼、规则诡异的游乐场,多少都见识过,也挣扎着活了下来。
可蓝湖湾副本的怪,其猎奇程度还是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或者说超出人类的接受范畴了。
【老怀特的奇物橱窗】孤零零地坐落在小镇东北角一条僻静小道的尽头,周围最近的民居也在五十米开外,紧挨着的只有已经放假的蓝湖小学。
选址本身就透着古怪,哪家做游客生意的工艺品店,会开在这种偏僻角落?
店门是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推开时,门轴发出老旧的吱呀声,里面光线昏暗,混合着陈旧木料、干燥花草和某种难以形容,有些类似海腥与泥土交织的腐烂气味。
店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要拥挤得多。
几乎每一寸墙面都被利用起来,钉满了密密麻麻的木架,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不管是晒干的花朵还是矿石标本或者明信片之类,统统堆积在上面,甚至还有一些旧书和卷轴。
只有靠近门口的前台收银处,有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太挤了,周明和方知晓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拉住想往里走的糯米,决定两人留在前台区域搜索,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线索。
唐宁和方文焰,以及行动更敏捷的方知晓则小心地挤进狭窄的货架通道,往店铺深处探查。
周明刚拉开前台一个抽屉,就听到里面传来唐宁一声压抑的惊叫,紧接着是货架被猛烈碰撞的哗啦声。
“宁宁!”方文焰焦急的声音传来。
周明心头一紧,立刻抬头。
只见店铺深处,左边靠墙货架上一个绘着红蓝鱼形图案的陶制花瓶突然炸裂!
碎片四溅中,一道黑影猛地窜出。
那东西的形态让周明胃里一阵翻腾。
它大体有着鱼类的轮廓,但四肢异常粗短扭曲,像被强行嫁接上的蜥蜴爪子,指甲尖锐黝黑。
覆盖身体的不是鳞片,而是一种看起来黏滑无比的深褐色皮质,上面布满了不断开合,宛如呼吸的诡异孔洞。
怪物的头部扁平,没有明显五官,只有一张几乎裂开到后脑的大嘴,里面是密密麻麻尖锐的倒齿。
好丑!
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
但随之而来的不适与惊恐席卷他强压镇定的神经。
怪物动了。
它脸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两颗乒乓球大小,不断滴落浑浊粘液的猩红色肉瘤,正死死盯着离它最近的唐宁。
“—嗎——!”高分贝尖锐的嘶吼从它那张大嘴里传出。
怪物四肢并用,动作快得惊人,像一道贴着地面的闪电,直扑唐宁。
“小心!”方文焰想拉开女友,但慢了一步。
怪物锋利的利爪轻易划开唐宁右臂的衣袖和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啊!”唐宁痛呼一声,捂住伤口踉跄后退。
怪物一击得手,猩红的眼睛转向方文焰,大嘴张开,露出森然齿列,作势欲扑。
“退!快退出来!”周明厉声高喝,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糯米,转身就往店外冲。
同时他死死盯着店铺深处,心脏狂跳。
方知晓反应最快,已经借助灵活的走位连滚带爬冲出门,方文焰扶着受伤的唐宁,飞速往外撤。
五人惊魂未定地冲出店门,周明反手就想把门关上,至少暂时阻隔那怪物。
但方文焰出来时已经顺手带上了。
“出什么事了?”
洛棠舟问,他脚步却没停,径直朝店门口走去。
并非鲁莽,而是有自己的判断。
五人虽然惊慌,但都成功逃出来了,而且没有继续被追击的迹象,店内要么危险已经解除,要么……危险的性质比较特殊。
“别——”周明出声想制止。
洛棠舟已经伸手,拉开了礼品店虚掩的橡木门,门轴再次发出吱呀声。
店内昏暗依旧,那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洛棠舟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
拥挤的货架,琳琅满目的商品,地上有些散落的花瓶碎片……一切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但杂乱的老旧店铺。
然后,他的视线落回前台上。
那里蹲着一只猫。
一只体型偏大的三花猫,毛色斑驳,正弓着背,冲他这个不速之客发出警告般的低吼,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亮。它的一只前爪染上一片鲜红,猫咪时不时地舔几口,漏出爪上粉红色的软垫。
洛棠舟在猫爪和外面唐宁手臂的伤口之间快速比对了一下。
抓伤?有可能,猫受到惊吓或感到威胁时,攻击性很强。
他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门外惊疑不定的五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了然。
“只是一只猫。”
他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指了指店内,“你们被它吓到了?”
门外五个人全都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他,表情像是凝固了。
洛棠舟挑眉,歪了歪头:“有什么问题吗?”他再次微笑反问,“不过这位小姐的伤……如果有条件的话,还是处理一下吧。”
唐宁捂着伤口脸色苍白,看看洛棠舟,又看看店里面,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方知晓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洛棠舟眼里那点轻松的笑意渐渐淡去,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
他侧过身,让身后的林岸也能看清店内景象:“你过来。”
林岸一直提着心,此刻小心地探头往里一看,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甚至还嘀咕了一句:“这店里怎么会有猫?也不怕把东西碰坏了。”
他们两人一致的反应,像一盆冷水,让处于极度震惊和自我怀疑中的周明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洛棠舟和林岸看到的,和他们不一样!
周明心脏狂跳,但丰富的经验让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惧。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掩盖失态,然后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带尴尬和后怕的笑容,往前迈了一步。
“白先生见笑了,”周明挠了挠头,语气尽量平和,“我们……我们刚才进去,突然窜出来好大一只猫,还直往人身上扑,唐宁没躲开就被抓伤了,我们几个都没见过这么凶的野猫一下子慌了神,这才……”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林岸听了,露出理解的表情,安慰道:“田园猫是挺吓人的,尤其在这种老房子里,可能以为是地盘被闯了。”
“是吗?”洛棠舟嘴角微勾,眉毛轻佻,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玩味。
他不动声色观察一圈,尤其是周明身边表情管理明显不足的糯米。
就差把不可思议写脸上了。
“西方很早以前就认为黑猫代表不祥,尤其是落魄迷信的城乡更甚。”洛棠舟歪头做思考状,语气温和,“蓝湖湾的居民还信奉神明,莫非他们不介意这些?”
他在试探,明显有宗教信仰的地方,对于这类避讳只会更多。
周明脸上笑容不变,自然地接了一嘴:“有可能只是这户居民不在意,也不是人人都如此迷信的。
他不信邪又往里瞥了一眼,凑巧又与猩红的眼睛对上视线,就是刚才袭击唐宁的东西!它还在那里!
周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自然了些,还带着点自嘲:“现在一看……还真是好大一只黑猫啊,刚才可把我们魂都吓飞了。”
他在配合洛棠舟看到的现实说话。
这是他们面对某些会【认知干扰】的东西时,总结出的生存守则之一:
不要轻易挑战当地人的“常识”,尤其是在你无法确定谁才是“异常”的时候。
洛棠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确定了,周明看到的和他看到的确实不一样。
但周明的反应……与其说是刻意隐瞒欺骗自己,不如说是一种熟练的,应付与伪装。
他们似乎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有趣,太有趣了。
自己看到的猫在他们眼中会是什么?
是这座岛的影响?还是所谓的海神?
这群游客又是什么来头?他们对这种“认知差异”似乎习以为常……
洛棠舟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他正准备再抛出一个带着陷阱的问题,进一步试探——
“荞麦。”
一道年轻,带着点慵懒和无奈的男声,突然从店铺深处传来。
“不许吓唬客人。”
随着话落,一道单薄的身影从最里面一排货架后走出。
看模样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瘦削,脸色有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浅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和背带裤。
男人五官清秀,但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和疲惫,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还时不时压抑地咳嗽两声。
“弗劳达·怀特。”青年走到收银台边,先是对洛棠舟和周明等人抱歉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店是我父亲的,他最近身体不好,我暂时看店。”
他的目光落在三花猫的爪子上,看到那抹刺眼的红,苍白的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慌乱。
“荞麦!你受伤了?”他紧张地抓起猫前爪检查,很快发现血迹并非来自猫咪。
顺着血迹的方向,他看到了店门外脸色苍白捂着肩膀的唐宁。
弗劳达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了,他急忙绕过柜台走出来,不停地向唐宁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这只猫平时很乖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内疚,“您伤得重不重?需要……需要我叫医生吗?或者去镇上的诊所?”
道歉听起来真心实意,甚至有些惶恐。
洛棠舟微微侧身,避开了弗劳达鞠躬的方向,歉意不是给他的,他没必要承受。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又扫了一眼店内撑着懒腰的三花猫,若有所思。
周明已经迅速调整好了心态,脸上挂起社交性的笑容,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怀特先生别太自责,意外而已,我们贸然进来可能惊扰了它。”
说话间,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只此刻显得异常温顺、甚至主动蹭弗劳达手掌的三花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别扭。
几分钟前,这东西长得还是不忍直视的。
方文焰已经手脚麻利地给唐宁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
洛棠舟注意到,他处理伤口的手法相当熟练,他没看到方文焰是从哪里拿出的纱布。
这群人都没背包。
有了周明打圆场,气氛缓和了不少。
俩人顺势攀谈起来,语气热络:“怀特先生,您这店里的东西真特别,我们刚才还在广场那边,看到有小孩给托尔镇长献花,里面居然有薰衣草。”
“我还以为岛上只有人鱼草呢。”
弗劳达一边心有余悸地抚摸怀里的猫咪,一边回答道:“啊,那个啊……是的,蓝湖湾这地方有点怪,除了人鱼草,其他花要么长不好开不了花,要么根本种不活。”
“我店里做干花工艺品用的其他品种,以前都是我父亲去外面进货时顺便带回来的种子或幼苗,在自家后院小温室里试着种,也死了一大半。”
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现在这些花,主要是普洛缇斯夫妇帮忙供给的,他们……嗯,他们有办法弄到一些外面来的花,品相还不错,我很感激他们。”
“普洛缇斯夫妇?”一直安静听着的方知晓适时插话,表现出好奇,“这个姓氏很少见啊,他们也在岛上做花卉生意吗?”
弗劳达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叹了口气,似乎不太想多说,但又架不住客人询问的样子。
“他们算是吧,不过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陷入回忆,
洛棠舟却发现男人的表情里,除了追忆,还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掩饰不住的羡慕。
“十年前,普洛缇斯家刚搬来蓝湖湾,夫妻俩都是医生,听说是在大城市的医院里做事的,体面得很,生活也讲究。”
“他们一来就买下了镇子东头靠海的那栋最大的白房子,带花园和马场的那种。”
弗劳达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客观陈述,但话里行间又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啧啧,那排场……两个医生就算在大城市医院收入不错,可那房子、那马场……你们说光靠医院那点薪水够吗?”
“反正我父亲当时就说,这钱来得怕是没那么干净……当然,我也是听别人瞎猜的。”
他耸耸肩,端起柜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表情。
“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当时才五六岁吧,金色的头发跟洋娃娃似的可爱极了,非常有礼貌,活泼的像朵太阳花。”
“那时候谁不羡慕他们家?有体面工作,有大房子,有可爱的孩子……”
弗劳达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那点羡慕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可惜啊,后来就出了事。”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似乎不打算再说下去。
糯米听得入了神,见他不说了有些着急地追问:“出了什么事了?”
弗劳达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一副“是你们非要问”的表情。
“具体的我也不好说太多,总之就是不幸降临了,好好的一个家……”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用近乎耳语的音量道,“要我说可能也跟他们家不太纯粹的信仰有关系,蓝湖湾有蓝湖湾的规矩,海神大人看着呢,可能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他含糊其辞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又开始咳嗽起来,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仿佛提及这段往事耗费了他不少力气,或者触及了什么不该触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