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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蜘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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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离开弗劳达那间弥漫着干花与陈旧木头气息的店铺,两拨人在路口分道扬镳。
唐宁被男友小心搀扶着,林岸还有糯米,四人跟着极力要求陪同的弗劳达,一起前往小镇唯一的诊所。
林岸在心里唾弃自己。
真是牛马当得久了,老板一个眼神就主动离队,他真的有那么缺钱吗?
就算洛氏的奖金是按员工资历逐年提高,也不必如此……话说提高的比例是多少来着?
林岸脑子一激灵,他想起来了,是百分之五。
林岸:哦~老板,您是想监视这群家伙吗?我愿意做你的马前卒。
洛棠舟:微笑。
林岸:收到!
他果然是个敬业的助理。
而洛棠舟、艾利克斯,则与周明、方知晓一同,转向镇子东头。
午后的阳光将石板路晒得微热,空气里飘着海盐与远处人鱼草田混合的独特气味。
周明和方知晓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在洛棠舟和艾利克斯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不太明显的审视。
洛棠舟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前面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艾利克斯自然而然地与他并肩,银发在日光下流淌着近乎炫目的光泽,那张融合了异域深刻与非人精致的面孔,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蔚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似乎在思考。
“弗劳达·怀特,”艾利克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直,“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洛棠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将被海风吹到颊边的一缕黑发撩到耳后,指尖擦过束在颈后的小辫。
他的动作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目光却落在路边一丛野蛮生长,几乎要吞噬掉矮墙的人鱼草上。
“真与假,”他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身侧的艾利克斯听清,又不会被风过多地送往前方,“就像这些花,你看它开在这里是真实的,但弗劳达告诉我们,岛上除了它,别的花很难活,这也是真实的。”
他侧过脸,看向艾利克斯,阳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五官线条,也映亮了他眼中若有似无的窥探与兴趣。
“然而,他店里来自‘外面’的干花,同样真实存在。”
洛棠舟继续道,语调顿挫有力,“真实从不孤立,关键在于叙述者选择将哪几块真实拼凑在一起,又刻意将哪几块真实藏在阴影里,好让听者自己用想象去填补,”
“而想象,往往比直白的谎言更能引导人走向叙述者期望的方向。”
“用我故乡的说法,也叫做留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艾利克斯聚精会神的表情,它似乎听得很认真,可缺乏人类社交经验让它的眼神显得有些迷茫。
这样子的人鱼顺眼多了。
“他羡慕,甚至嫉妒普洛缇斯家曾经的优渥,所以提及他们的财富时,语气会不由自主地带上揣测的酸意。”
“他提及‘不幸’时神色复杂,有真实的惋惜,但也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对于高位者跌落尘埃的隐秘兴奋。”
“至于所谓命运的安排……”
洛棠舟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是将无法理解或不愿深究的悲剧,归因于不可抗力的最好方式。”
“既能解释不幸,又能维持表面上的敬畏。”
他说完了,重新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了一段无关紧要的见闻。
艾利克斯沉默地走着,细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所以,他的话……半是真话,半是假话?我需要剥离他自己的情绪,以及他希望我们产生的情绪。”
洛棠舟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眼里的兴趣更浓。
“剥离之后,剩下的碎片往往才是更有趣的部分。”
他语气轻松,姿态惬意,“比如,那对医生夫妇为何选择来到这座封闭的岛?他们的‘财富’若真有问题,为何能在此安然居住?十年前那场‘不幸’的具体形态究竟是什么?以及……”
他眼尾余光瞥了一眼前方周明和方知晓的背影。
“为何‘他们’——会对这样一段陈年往事,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融进了海风里,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他知道艾利克斯能听见,但这话并非完全说给人鱼听的。
艾利克斯侧头看着他,那对蔚蓝如最纯净海水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洛棠舟的影子,以及双方了然于心的沉默。
他没再追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洛棠舟为何在意。
一种无声的共识,在这段略显仓促结束的对话中,悄然萌芽。
“你说话,”艾利克斯忽然道,语气带上笑意“总是这样迂回。”
洛棠舟轻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点玩味。
“迂回?”
他重复道,摇了摇头,“不,这只是经验之谈,有些真相像蜘蛛,直白的强光会惊走它们,甚至可能会激怒它们从而不顾一切的反扑。”
“你需要一点适当的阴影,恰当的诱饵,以及足够的耐心。”
他看着艾利克斯,眼中的教导混着毫不掩饰,近乎疯狂的欣赏。
毕竟,对着这样一张脸,即便是洛棠舟,也难以完全抑制人类爱美的本性。
“尤其是在你想了解‘人’的时候,直来直往,”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往往得到的只是对方准备好的面具,或者一片空白。”
艾利克斯若有所思。
这时,走在前面的周明停了下来,指着前方:“应该就是那里了。”
四人驻足,眼前是一片占地颇广的庄园,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别墅矗立在中央,即使隔着锈蚀的雕花铁门和略显荒芜的前庭,也能看出昔日的精致与气派。
然而,如今这份气派却蒙着一层萧瑟,草坪显然很久没有修剪,杂草丛生,有些地方甚至高过了膝盖,别墅本身的白色外墙也显得灰蒙蒙的,有几处倒是有翻新的痕迹,但并不统一。
正如弗劳达话语中隐含的线索,看样子,这户人家早已没了打理庭院的心情。
方知晓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兴奋与谨慎,率先走向铁门。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踏上杂草间隐约可见的石板小径,朝着别墅的正门走去。
周明紧随其后,洛棠舟和艾利克斯也跟了上去。
就在方知晓抬起手,准备按响看起来也陈旧了不少的门铃时,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突兀地从他们侧后方响起:
“外来的游客,我劝你们别去招惹那家人。”
二人俱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路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橡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位身材佝偻脸深刻皱纹的老爷爷。
他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穿着深蓝色的旧式工装,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
尤其是那栋白房子,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以及恐惧。
“那房子,被诅咒了。”
老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神经兮兮,“普洛缇斯家招来了不该招的东西,海神也无法挽救。”
周明:“老人家,你是什么意思?”
老人没理会周明的插嘴,自顾自嚷嚷着:“他们的女儿是恶魔之子!离那里远点,离她远点!”
老人这番赤裸裸的警告足以体现此处的不同寻常,周明的表情几次变换,最后换上了歉意的笑容,转向洛棠舟和艾利克斯。
“白先生,艾利克斯先生,”他语气诚挚,目光在荒芜的别墅和老人之间游移了一下,显得顾虑重重,“这位老人家说得挺吓人的,我们虽然是好奇,但也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看向方知晓,寻求认同般扬了扬下巴。
方知晓立刻会意,接口道:“是啊,而且这房子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住了,说不定人家也不在。”他搓了搓手,做出一个算了的表情,“要不……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反正大致位置也知道了,白先生你们看起来也对探险没什么兴趣,不如先回镇上去?”
“我们俩再随便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值得了解的风土人情。”
这话说得客气,但心里具体怎么写了就说不定了。
洛棠舟笑了笑,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也好,这种涉及……嗯,诅咒、恶魔之类的传闻,确实不宜冒犯,两位探索时也请务必小心。”
他还朝仍站在橡树下用浑浊眼睛紧盯着他们的老人礼貌地点了点头,老人见自己目的达成,悠悠然回头朝背后的房子走去。
原来是普洛缇斯家的邻居。
这层身份无形中加重了来人刚才的言论。
“艾利克斯,”洛棠舟目送老人关上房门,才侧头冲艾利克斯道,“我们先回去?”
人鱼对这么快就放弃有些不解,但它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拐过一个弯,确认已经脱离了别墅前那几人的视线范围后,艾利克斯停下脚步。
“他们没走。”它陈述道,语气肯定,人鱼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
“当然没走。”
洛棠舟也停了下来,背靠着爬满藤蔓的旧石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午后倾斜的阳光被他挡住,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那平静的神色多了几分莫测。“支开我们,才好去做他们该做的事。”
“为什么?”艾利克斯微微皱眉,它不理解。如果是洛棠舟对它这样,可以解释为生自己的气,可那俩人几乎没和自己交流过,又在发哪门子脾气。
洛棠舟没有解释,他将手帕收好,抬眼望向别墅的方向,眸色幽深。
“走,回去看看,但别靠太近。”他说着,率先沿着墙根的阴影,如同灵巧的猫咪,悄无声息地折返。
艾利克斯看着他的背影,眉梢微微扬起。
它似乎开始理解洛棠舟之前所说的迂回了。
没有追问,他同样放轻了脚步,跟了上去。
—————
别墅锈蚀的铁门旁,周明目送洛棠舟和艾利克斯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脸上那层假笑瞬间褪去,变得有些阴沉。
“快,趁现在。”周明低声道,语气急促。
他指了指别墅侧面一段相对低矮,爬满枯藤的围墙。
方知晓活动了一下手脚,利落地助跑,蹬踏,双手攀住墙头矫健地翻了进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周明紧随其后,动作同样熟练。
院内杂草更深,几乎淹没到小腿。
两人迅速靠近别墅主体,躲在一丛茂密无人修剪的灌木后,暂时停下喘息。
“周哥,刚才干嘛急着支走那个白先生?”方知晓压低声音问,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寂静无声的别墅窗户,“他看着挺有用的,懂的多,脑子也清楚。”
周明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脸色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更加难看。
“有用?”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后知后觉的懊恼,“我们暴露了。”
“暴露?”方知晓一愣,“和谁?”
“猫。”周明吐出这个字,眼神锐利,“在弗劳达店里,那只怪物扑出来的时候,他说什么?他清清楚楚说的是‘那只黑猫’。”
方晓知晓瞳孔微缩,瞬间回想起来。
当时情况混乱,他注意力全在受伤的唐宁和那狰狞的怪物上,根本没留意洛棠舟具体说了什么。
周明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我当时顺着他的话说只是想附和他,现在想想他肯定察觉到了,否则没必要这样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我本来也以为他是个可以借力的本地人,甚至可能有点特殊身份。”
“但现在……他太敏锐了,而且已经开始怀疑我们,继续带着他,我们的一举一动,任何不符合外地游客的反应,都可能成为他眼中的破绽。”
方知晓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解:“被怀疑很严重吗?反正我们做完任务时间一到,迟早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再怀疑,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你懂什么!”周明猛地转头瞪向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恐惧,“这是‘上面’反复警告过的铁律——绝对,绝对不能让你所在世界的本地人,确认你的不同!”
他抓住方知晓的肩膀,力道有些大:“如果你还想离开,就听我的。”
方知晓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语气和话语内容震住了,脸上那点不以为然终于被后怕取代。
“那个白先生……”周明松开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现在可能只是好奇,觉得我们这群人有点奇怪。”
他眼神一暗,“但如果让他顺着猫这件事深挖下去,一旦他真正确定我们和他不同,后果不是咱们可以承受的。”
“所以必须远离他,减少接触,绝不能让他再抓到任何把柄。”
灌木丛后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荒草和枯藤的沙沙声。
别墅静静矗立,窗户像一只只蒙尘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片阴影中,洛棠舟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偏着头,海风将他颈后的发丝吹得轻轻晃动。
他找到了蜘蛛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