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冰轮玉钩 ...
-
第四章
红面包旅馆坐落在蓝湖湾小镇的东南角,离码头大约二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洛棠舟带着林岸和另外三名船员穿过街道时,刻意观察着周围。
小镇很热闹,完全符合一个海滨热门度假地的样子: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卖贝壳工艺品的、卖防晒草帽的、卖冰镇柠檬水的。
咖啡馆外坐着悠闲的客人,面包店飘出刚出炉的香气。
大家都相安无事。
除了两点。
第一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白色鸢尾花。
它们不仅长在野外,还被种在每家每户的窗台花盆里,插在咖啡馆桌上的玻璃瓶中,甚至被女人们当作发饰戴在鬓边。
洁白的花瓣,中心一点湖蓝,在阳光下安静绽放。
第二是镇上居民看他们的眼神。
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当洛棠舟一行人走过时,正在交谈的居民会突然压低声音;店铺老板会收起笑容,低头整理货架;就连街边玩耍的孩子,也会被大人匆匆拉走。
“他们不太欢迎我们。”林岸压低声音说。
“真没礼貌,”洛棠舟摇头纠正道,“居民们显然在害怕什么。”
“怕我们?”
“请原谅我的直接,你什么时候如此不稳重?”
林岸:?
刚刚不是还同仇敌忾同一阵营吗?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红面包旅馆。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木结构建筑,外墙漆成淡黄色,招牌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大面包,下面用花体字写着【红面包旅馆:奥斯托与温妮之家】
门廊下摆着几张藤椅,但现在空无一人。
洛棠舟推门进去。
贝壳样式的门铃叮当作响。
大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以及极淡的鱼腥味。
柜台后面没有人,但能听见后厨传来切东西的声音。
笃、笃、笃,很有节奏。
大堂里坐着十几个人。
正是码头上的那群游客。
他们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旁,没有人说话,大部分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有些人身上还沾着码头上那场无形屠杀留下的血迹,即使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恐惧和绝望的味道。
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见洛棠舟等人,眼神警惕:“你们是?”
“船难幸存者。”
洛棠舟挂上和煦的微笑,回答十分自然,“我们的船在风暴中受损,漂流到这座岛,听说这里有个旅馆,就想找个地方落脚。”
年轻男人打量了他们几眼,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最后他疲惫地挥挥手:“随便坐吧,但别指望有房间,这里早住满了。”
洛棠舟在林岸拉开的椅子上坐下,眼神一瞥扫过桌上。
“这花很漂亮。”
他像是随口提起,声音温和,目光落在桌上陶罐中随意穿插的花上。
青年微微侧身,让窗外最后的天光映亮半边脸颊,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忧郁的文雅。
“岛上到处都是这种白色小花。”
“那是人鱼草。”
坐在对面角落的一个年轻女孩小声接话。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眶还红着,怯生生地抬起眼。
“本地人……都这么叫它。”
洛棠舟转过脸看向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耐心地等着。
他眼神平静,给人一种礼貌的分寸感。
女孩吸了吸鼻子,像是受到了鼓励,她声音稍微大了点:“据说人鱼最喜欢这种花了,它们会在半夜,月亮最高的时候游到岸边,把开得最好的花摘走,带回深海里去。”
“很有趣的传说。”
洛棠舟接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一个被浪漫故事吸引的普通游客。
他抬手随意碰了碰花瓣,动作轻柔,仿佛怕碰坏了它。
女孩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俊,甚至有些脆弱的侧脸,戒备心不知不觉又卸下一层。
“不完全吧,这里的人都说,如果早上发现门口放的花不见了是好事,代表人鱼收下了,会保佑这家人。”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压低,“但如果花还在……”
她没说完,但恐惧已经重新漫上眼底。
洛棠舟适时地收回了手,没有再追问那个“如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些许对美丽传说的惋惜。
“原来是这样。”
他低声道,目光重新落回花上,浓密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飞速闪过的不耐。
“所以花还在会发生什么事啊?”林岸对着洛棠舟小声询问。
分明是团体内的讨论,几米开外的眼镜男人却接上了话茬。
对方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那这家人就会在庆典前‘意外’失踪,出海捕鱼遇到风暴,爬山失足坠落,或者…干脆半夜从自己床上消失。”
大堂里一片死寂。
后厨的切菜声还在继续,笃、笃、笃。
洛棠舟伸手,从陶罐里抽出一支人鱼草。
花瓣洁白柔软,中心的蓝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转着花茎,像是闲聊般扯开话题:“你们其他的同伴呢?”
所有人脸色一变。
“你……你说什么?”一个女人颤声问。
“怎么了女士?”洛棠舟坦然反问,“我记得在码头你们中似乎还有人吵着离开。”
他的脸一半隐于阴影,昏暗的光线将另一半面容映出几分诡艳。
“你们是闹矛盾了吗?”
他故意用了模糊的说法,想看看这些人会怎么描述。
“是舌头!”
另一个年轻女孩突然尖叫起来,她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我看见舌头!绿色的、长满倒刺的舌头,从那些人嘴里伸出来——”
“小雅,别说了!”眼镜男人厉声打断她。
女孩被周围的同伴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洛棠舟垂下眼,继续转动手里的花。
舌头,带倒刺的舌头。
这符合他对伤口的推测,那些锯齿状的撕裂伤。
可为什么他看不见?
是因为他被这座岛定义为看不见的那一类吗?他与这些人又有哪些不同?
手上转动的花枝微微颤动,被指甲用力嵌出一道痕迹。
目前来看,要说最大的不同,不就是他们的入岛方式吗?
这些游客是从那做深海号轮船进入的小岛,而他们则是通过广场上的人鱼雕塑。
是了,老刘那个疯子可没有随着他们一起进行这场时空之旅。
可直觉告诉他这还不够。
他与那群人身上最关键的不同并不是登入方式,二者之间依旧存在巨大的差异。
但有一点,洛棠舟不置可否。
这座岛上应当存在四种“眼睛”。
他们这群偷渡客,眼前的幸存者,码头上无视异常的游客,以及蓝湖湾的居民。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抱歉,我的同伴精神方面不太稳定,这次来蓝湖湾就是为了缓解心情。”
眼镜男深吸一口气,这个理由即使有点牵强也足够暂时应付这些船难幸存者。
他不想节外生枝,尤其不想在情况未明时与更多陌生人深交。
看出他回避态度的洛棠舟却不会轻易放弃,他转向最开始向自己搭话的年轻女孩,目光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卸下心防的真挚好奇:“是吗?我也觉得蓝湖湾风景优美,民风淳朴。”
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略带天真向往的浅笑,“要是有条件留下来定居,似乎也不错。”
这种合乎情理的美好想象,在经历过码头惨剧的人听来格外突兀。
年轻女孩果然被触动了,她似乎觉得这个长相俊美,气质干净的年轻男人过于单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急切地提醒:“你们……你们有条件还是早点离开吧,这座岛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一定要想办法离开。”
“怎么离开?”林岸收到自己老板在桌下比的手势,适时插口,“我看码头上的船都开走了。”
这次年轻女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显得欲言又止。
“那就等下一班。”
接话的是眼镜男人,他与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语气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敷衍,而是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意味。
他的目光在洛棠舟脸上停留了两秒,尤其在他那身虽沾了沙土,却依然能看出质地精良的衣着。
以及他面对自己这群人身上的血污后过于镇定的神态。
“蓝湖湾只有一处与外界相通的码头,”眼镜男人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抛出一个饵,“深海号每七天往返一次,今天是它抵达的日子,也是它离开的日子。”
“下一次回来,是七天之后。”
洛棠舟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态度的转变。
这个眼镜男人之前的冷淡如果是出于自保和隔绝,现在这份看似“热络”的告知,却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只是普通遇难者?
还是说,这个男人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
洛棠舟并未感觉到明显的恶意,但这群人身上笼罩的谜团和刻意的界限感,反而更重了。
“所以我们被困在这座岛上了?”洛棠舟总结,语气里带上几分适当的焦急。
“对。”眼镜男人看着他,“而且,得在庆典开始前离开。”
他特意加重了“庆典”二字,似乎这是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那你们呢?”林岸追问,目光扫过桌前这群神色各异,明显抱团的人。
无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桌上那些人鱼草。
傍晚时分,洛棠舟决定出去走走。
林岸想跟着,被他拒绝了:“你留在这里看着我的人,也听听那些人还会说什么。”
“老板,太危险了。”林岸想提醒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武力值可能还不如另外三个常年在海上漂泊的船员。
显然洛棠舟不这么认为。
“所以我一个人去。”他说,“人少,不起眼。”
林岸: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老板!
洛棠舟走出旅馆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小镇街道上,给人鱼草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店铺也陆续关门。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观察着两旁的建筑。
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满人鱼草。
有的篮子装饰得很精致,系着蓝色丝带;有的则简单粗暴,就是胡乱塞了一堆。
其中有一个细节:所有人都把篮子放在门廊最外侧紧挨台阶,没有一个放在门槛内,也没有人挂在门上。
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仿佛那花是什么不祥之物。
走到小镇广场时,洛棠舟停下了脚步。
夕阳把中央那座人鱼雕像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抬头看着雕像空白的脸,想起一百多年后,这座雕像依然矗立在废墟中央,壮丽不减。
为什么要磨掉脸?
虽说有神本无相的说法,可结合那群人告诉自己关于人鱼草,当地居民对于所谓神明使者人鱼的态度。
是因为恐惧吗?恐惧到连神明的面孔都不敢直视?
他绕着雕像走了一圈,在基座的背面,发现一行刻痕。
那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文字。
洛棠舟停下脚步,弯腰细看。
字迹因风吹日晒已模糊不清,但残留的笔画结构依然透出一种陌生的韵律。
线条不是常见的横竖撇捺,更像是……流动的波浪,或是某种鳞片交叠的纹理,间或夹杂着类似深海生物腕足蜷曲的弧度。
它们排列的方式也异于人类文字的规律,疏密不定,仿佛随着某种无声的潮汐起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从小他被按照最严苛的精英教育培养长大,掌握多国语言,对各类文字体系亦有涉猎。
可眼前这些符号,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它们不属于已知的任何文明谱系,却自有一种古老、幽邃、乃至非人的美感。
一种极其隐晦,却毋庸置疑的排斥感,从这些冰冷的刻痕中透出来。
它们绝非为陆地上的生物准备,更像是深海中某种存在留下的,漫不经心的印记。
洛棠舟伸出手指,悬在刻痕上方。
“你不该在这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洛棠舟手上的动作一顿,慢条斯理地转身,就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妇人站在不远处。
她手里拄着拐杖,身材佝偻,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只有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晚上好,女士。”洛棠舟微笑颔首,礼貌询问,“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天快黑了。”老妇人声音低沉,“天黑后,镇上不欢迎你这样的外来者。”
外来客三个字听上去意有所指。
洛棠舟微眯起眼,看来他的猜测没错,可这儿的人是怎么区分的,总不能全部人都能记住。
也许这是验证二者区别的好时机。
“女士您误会了,我也是游客。”
“游客就更应该待在旅馆。”老妇人走近几步,她的目光落在洛棠舟手中,不知何时他又摘了一支人鱼草,正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花瓣。
老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扔掉它。”她厉声道,“马上扔掉!”
洛棠舟没动,故意道:“不要激动女士,这不是你们岛上最神圣的花吗?”
“神圣?”老妇人发出一声短促,近乎嘲讽的笑,“孩子,你搞错了,这不是神圣的花,这是……”
她突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话多,眼睛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说:
“这是标记,人鱼用这种花标记它们看中的东西。”
“你拿着它,就等于在告诉它们你在这里。”
洛棠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
洁白的、无辜的、美丽的花。
标记。
“真是有趣的说法。”他一副执迷不悟的模样,惹得老妇人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女士。”洛棠舟再次叫住她,“如果人鱼真的存在,它们是什么样子的?友善的?还是……”
老妇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更加苍老。
“孩子。”
“如果你在海边看到美丽的东西,别靠近,别看太久,更别想拥有它。”
“哦?”
“因为深海里的东西,从来不属于陆地。”老妇人慢慢转过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而它们最擅长的,就是让你以为你可以成为例外。”
说完,她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消失在街道拐角。
洛棠舟站在原地,手里的花在晚风中轻轻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海平面。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把海水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海滩与小镇交界的地方,那片茂密的棕榈林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修长的身形,静静与他对视。
艾利克斯
拜访结束了?
洛棠舟随手把花扔掉,但思考了一下,又挑了朵新鲜的插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不错,很合适。
天,彻底黑了。
远处旅馆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但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都关上店门,连路边的煤气灯都没有点亮。
整座小镇沉入一片刻意营造的黑暗。
只有洛棠舟胸前的白色人鱼草,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色荧光。
像海风吹过,月光冲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人,你知道你和飞蛾扑火的虫子有什么区别吗?】
【不想死,就立刻回旅馆去。】
洛棠舟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话听起来不像提醒,更像命令。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口袋里的花,那抹幽蓝的荧光确实在渐浓的夜色中愈发清晰,像个明确的靶子。
他最后望了一眼艾利克斯在阴影中模糊的轮廓,没有回应那道意识里的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旅馆方向走去。
只是插着那支荧光人鱼草的口袋,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像沉默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