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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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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礼物
洛棠舟回到红面包旅馆时，一楼大堂的气氛比他离开时更加紧绷。
林岸正站在柜台前，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压低但字句清晰：“……我们只需要一个房间，两张床就可以，价格不是问题。”
柜台后的温妮依旧挂着那副和蔼的笑容，手里慢条斯理地擦着一个玻璃杯，动作不紧不慢：“真不是钱的问题小伙子，客房确实满了，您也看到了——”
她抬手指了指大堂里或坐或站的那二十几个神色惶然的人，“这些客人都是提前预订好的，不还是没房间住吗？”
“可我们刚才上楼看过。”林岸寸步不让，“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明明空着，床铺都是整整齐齐的。”
“那间啊……”温妮笑容不变，“那间屋顶有点漏雨，正在修缮，不方便住人。”
“我们可以接受。”
“那怎么行呢，让客人住漏雨的房间，可不是我们蓝湖湾的待客之道。”
两人你来我往，话都说得客气，但空气里的僵持感几乎凝成实质。
大堂里其他人都屏息看着，周明推了推眼镜，没出声，眼神里带着复杂的审视。
洛棠舟就在这时推门走了进来。
门铃叮当一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衬衫胸口那朵人鱼草还在幽幽发着蓝光，在昏暗的大堂里格外显眼。
温妮擦杯子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那朵花上停留一瞬，笑容似乎淡了些。
“老板。”林岸侧身让开半步。
洛棠舟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轻轻将胸前那朵发光的人鱼草取下来，放在柜台上，正好贴在温妮正在擦拭的那只玻璃杯旁边。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温妮，嘴角噙着一丝礼貌的笑意。
“夫人，”他开口，声音温和动听，“我刚刚在镇上散步，遇到一位热心的老夫人，她给了我一些关于这座岛的建议。”
温妮擦杯子的手停下了。
洛棠舟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她说，人鱼草是‘标记’，拿着它，就等于告诉‘它们’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妮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她还说，天黑后，镇上不欢迎外来者。”
大堂里一片寂静。
温妮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盯着柜台上那朵发光的花，又抬眼看向洛棠舟，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警惕以外的情绪。
她在紧张。
“那位老夫人……”温妮的声音有些干，“还说了什么？”
“她说，深海里的东西正在慢慢靠近。”洛棠舟微微倾身，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但他的眼神却格外冷静，“她还提醒我，该回旅馆了。”
他直起身，拿起那朵花，重新插回胸前口袋。
荧荧蓝光映亮了他下半张脸，那抹礼貌的笑意还在，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所以，我回来了。”洛棠舟说，语气轻描淡写，“但我想，如果连旅馆都进不去，或许我该去别处看看，比如……码头？或者海滩？听说夜晚的海边，能看到一些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他没说要挟，也没提条件，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几个选择。
但温妮听懂了。
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如果真的大晚上在外面乱逛，尤其是戴着那个……会发生什么？更重要的是，如果“它们”真的因此被唤醒……
温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擦杯布。
就在她嘴唇微动，似乎要松口时，旅馆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艾利克斯走了进来。
它换上了一身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这副打扮在外人眼里就是个普通的俊美青年，如果忽略那双过于耀眼的蔚蓝色眼睛。
它看也没看柜台前的僵局，径直走到楼梯旁挂着的一排木质房钥匙前，取下了其中一把。
林岸飞快瞄了眼数字，正是三楼尽头那间房的钥匙。
“这间我续住。”
艾利克斯将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语气淡淡，“另外，这位先生是我朋友，他和他的人可以住我隔壁那间，房钱我一起付了。”
说完，它才转向洛棠舟，微微点了点头。
温妮看着艾利克斯，又看看洛棠舟胸前那朵发光的花，最后目光落回柜台上那几枚银币上。
几秒钟后，她重新笑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僵硬：“原来是这样……既然是这位先生的朋友，那当然没问题。”
她利落地收起银币，拿出另一把钥匙递给林岸：“三楼右手边第二间，两张床，被褥都是新换的，漏雨那间我会尽快找人修。”
局面就这么被打破了。
洛棠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对艾利克斯点了点头：“多谢。”
很有礼貌，可根据艾利克斯对眼前人类对了解，他应该是生气了。
上楼时，洛棠舟走在前，林岸跟在后面，艾利克斯则沉默地走在最后。
到了三楼走廊，艾利克斯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在进去之前，似乎想对洛棠舟说什么。
但洛棠舟已经径直走向隔壁的房间，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房门关上。
林岸在房间里快速检查了一圈，确认安全后，压低声音：“老板，刚才你那样说……”
“只是一个实验。”
洛棠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小镇街道，“这座岛的人，害怕的从来不是外来者，是‘规则’被打破，我暗示我会打破规则，她就必须妥协，要么给我房间，要么承担后果。”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去休息，我下去转转。”
“现在？外面已经全黑了——”
“所以才要现在去。”洛棠舟说，“天黑后，有些话才敢说。”
他重新下楼时，大堂里比刚才更安静了。温妮已经回了后厨，那群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气氛压抑。
下午那个接过话的女孩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朵人鱼草，正盯着花瓣发呆。
洛棠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女孩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是你啊……”
“睡不着，下来坐坐。”
洛棠舟笑了笑，笑容温和，“还没自我介绍，我姓白，白景，家里做点航运生意，没想到这次翻了船。”
“我叫糯米。”女孩小声说，下意识报出了自己在游戏里的ID，说完才反应过来，赶紧补充，“啊，我是说……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糯米。”洛棠舟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很可爱，你们呢？也是来度假的？”
糯米脸上有些泛红，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飘忽：“算、算是吧……其实，我们是来做任务的。”
“任务？”
“嗯。”糯米的声音更低了，“帮镇上的居民准备些夏日庆典需要的东西，收集一些材料，装饰品之类的。”
“听起来很有趣。”洛棠舟语气随意，“都需要些什么？我下午在镇上闲逛，看到不少有趣的小玩意，或许能帮上忙。”
糯米看了他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面前这个白景先生看起来实在不像坏人，而且周先生的建议是和他这样的人打好关系。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就是些普通的东西，新鲜的人鱼草，镇上任何地方采的都行；还有海边捡的特定颜色的贝壳；还有晚上在海滩上能找到的，会发光的沙子。”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准备好一份，交给温妮夫人，就能换一点‘安心’。”
洛棠舟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那个词：“安心？”
糯米点点头，没再多解释，但眼神里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在这个岛上，“安心”大概是这群人比金钱更重要的通货。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和风景后，洛棠舟起身告辞。
糯米似乎松了口气，显然透露这些信息已经让她很不安了。
就在洛棠舟准备转身上楼时，一道身影拦在了楼梯口。
是艾利克斯。
它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沉默得令人烦躁。
见洛棠舟看过来，它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什么东西。
是一串手工编织的手链。
细韧的深蓝色海草被搓揉成极细的绳股，以复杂而古老的结法编织成链。
上面串着的六七颗珍珠，每一颗都大小几乎完全一致，圆润饱满，这本身在天然珍珠中就已近乎奇迹，更罕见的是它们的色泽。
并非单一的银白或浅金，而是在核心处透出一种极淡极浅，仿佛自内而发的幽蓝，外层却包裹着流转的虹彩。
光线掠过时，能看到蓝紫、金粉、乃至一丝深海绿的微妙渐变，像把一小片变幻的极光锁在珠体之内。
那种品相，绝非寻常浅海或养殖所能得。
而现在，六七颗这样的珠子，被耐心地串在一起，成了一件礼物。
“给你的。”艾利克斯掌心朝上，递出手链的动作还有分生涩：“戴着，别摘。”
洛棠舟的目光从那串珍珠移到艾利克斯的脸上。
油灯的光在人鱼冷白色的皮肤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谈不上热络，“从哪学来的招式，哄小姑娘吗？”
艾利克斯盯着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重复：“戴着，有用。”
洛棠舟与它对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没别的意思。
他伸出手，轻抬下巴，这次艾利克斯完美理解了他的意思，小心将手链套在左手腕上。
珍珠触手温凉，海草绳编得意外地细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洛棠舟随手转着手腕，尺寸竟然刚好，“多谢你的‘关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带着点子嘲弄。
绕过艾利克斯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洛棠舟偏了下头。
二者肩膀擦着肩膀，皮肤隔着轻薄的衬衫紧紧相贴了一瞬，洛棠舟身上若有若无的气味顺着绕圈的发丝钻进艾利克斯鼻尖。
短短一瞬间的相触，像是幻觉一样，脚步声逐渐远离。
青年手腕上的珍珠随着他抬脚的动作微微晃动，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一闪，一闪。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抬眼看了看楼梯的方向。
深海生物理解陆地的规则，总是需要更多时间。
尤其是理解一个骄傲又敏锐的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