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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午夜的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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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洛棠舟回到306房间时,林岸已为他留好了晚餐。
几片黑面包,一块干酪,一小碟用岛上紫浆果熬成的浓稠果酱。
食物简陋,他却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借此恢复部分体力。
铂金表壳的机械表被他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表盘简洁,指针停在七点一刻。
他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意识却清醒无比。
白天的一切碎片在脑海中浮沉、碰撞,试图拼凑出某种被刻意掩埋的轮廓。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属于夜晚的那一块。
十点二十五分,他睁开眼。
窗外已浸透墨色,连星光都被浓云吞咽。
旅馆静得如同沉入深海,听不到人语,只有木质结构偶尔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是这座岛在睡梦中翻身。
他无声地坐起,穿好鞋,将手表重新戴回右手腕。
他是左撇子,表却习惯戴在右手,从小如此。
表盘在昏暗中泛起幽弱的荧光,指针刚好切过十点半。
他没有惊动林岸和另外三名船员,手指轻轻压下门把。
门刚推开一道缝隙,一只手掌就从外侧按住了门板。
力道并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逾越的意味。
艾利克斯站在走廊昏黄的壁灯光晕里,银发松散如垂落的月光,身上仍是那套亚麻衣裤,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里。
它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邃,像两口深井。
“去哪?”
洛棠舟松开手,任由门被重新推回虚掩的状态。
他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进裤袋,姿态看似闲散,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散步。”
“现在不安全。”
“所以呢?”洛棠舟微微偏过头,唇角弯起一丝没有笑意的弧度,“你是我的监护人?还是这座岛的守夜人?”
艾利克斯沉默了两秒。“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是,”洛棠舟向前踏了半步,几乎要撞进对方怀里,却又在最后一寸停住,只是抬起左手,腕上那串珍珠在灯光下流转着潮湿的虹彩,“你送了这个,告诉我戴着有用,我戴了。”
他抬眼,目光直直刺入艾利克斯的眼底,“那么现在——我有没有资格,去验证一下它到底‘有什么用’?”
声音很轻,却像长刀出鞘。
艾利克斯没有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知到彼此的温度。
人鱼的体温比常人低一些,带着海水的凉意,洛棠舟对此再熟悉不过。
“你不信任我。”艾利克斯说,这是个平淡的陈述。
“我为什么要信任你?”洛棠舟反问,“因为你长得像人?因为你送了昂贵的珠子?还是因为……”他顿了顿,眼尾掠过一丝轻佻的嘲弄,“你觉得我需要被‘保护’?”
最后那个词被他咬得缓慢而玩味,像在舌尖品尝某种陌生的滋味。
艾利克斯的下颌线无声绷紧。
它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伸出手,试图扣住洛棠舟的手腕。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不容抗拒的牵引,要将他拉回房间。
洛棠舟的反应很快。
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他左手已从口袋抽出,反手格开对方的手,同时右膝猝然上顶,直击艾利克斯的腹部。
这一击若是落实,足以让普通人蜷缩倒地。
但艾利克斯不是普通人。
它甚至没有躲避,只是用另一只手掌轻描淡写地按住了洛棠舟的膝盖。
动作看似随意,洛棠舟却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让他再难进半分。
洛棠舟眼神一凛。
他没有硬抗,反而借着那股下压之力顺势前倾,左手并指如刀,直刺对方咽喉。
变招凌厉,带着经年累月淬炼出的狠辣。
艾利克斯似乎终于认真了些。
它松开膝上的手,抬臂格挡,两人小臂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壁灯昏黄的光晕里,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纠缠、绞拧,如同两头黑蛇在无声搏杀。
洛棠舟的攻势精准迅疾,每一招都指向关节与要害,毫无冗余。
而艾利克斯的防守却像水流,柔和而绵密,总能将那些凌厉的力道无声吞没化解。
肢体在狭窄的走廊里接触、分离、再接触,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响,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错,几乎能数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其间并无半分旖旎。
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在沉默中激烈对撞。
洛棠舟终于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空隙,左手扣向艾利克斯的肩关节,试图以擒拿锁住对方。
艾利克斯没有躲,任由他扣实,随即反手同样扣住了洛棠舟的手腕。
僵持。
力量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艾利克斯的手指如寒铁镣铐,洛棠舟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轻微作响。
但他脸上未泄露半分痛楚,只是盯住对方的眼睛,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耐人寻味。
“所以,”他的呼吸因方才的缠斗略显急促,“这就是你的‘有用’?用蛮力把我关在房间里?”
艾利克斯正欲开口,一声压抑的惊呼从楼上传来。
是女人的声音,裹着惊慌与恐惧,并不刺耳,却为僵局创造一次破绽。
艾利克斯手上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只需一瞬。
洛棠舟猛地抽回手腕,身体如游鱼般向后滑开两步脱出控制范围,转身便朝楼梯掠去。
艾利克斯在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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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走廊的气氛比楼下更为凝滞。
402、403、404三间房门紧闭,廊上却站着六个人。
正是洛棠舟下午见过的那群玩家中的一部分。
糯米蜷在墙角眼眶通红,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小布袋,袋口露出一角苍白的花瓣。
是人鱼草。
她面前站着穿冲锋衣的青年,脸色阴沉,伸出的手显然意在抢夺。
“交出来。”青年的声音冷硬,“你采的那些够三个人交任务,分一点出来大家都能多换些‘安心’,不好么?”
“可、可这些都是我冒险去采的……”糯米的声音带着哽咽,“晚上去海边真的很危险……”
“所以更该交出来啊。”旁边西装革履、神色精干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接口,“小姑娘,一个人揣着这么多‘安心’,夜里能睡踏实吗?万一被‘它们’盯上……不如分给大家,彼此还有个照应。”
周明站在稍远处,推了推眼镜沉默着,目光在糯米与那两人之间巡梭,显然在权衡。
黄裙女孩抱臂靠在墙边,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她身旁那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则立在走廊另一端背对着众人,像是在警戒什么。
洛棠舟踏上四楼时,见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脚步声引得众人齐齐转头。
冲锋衣青年皱眉:“你谁?这儿没你事,赶紧走。”
洛棠舟没理会。
他走到糯米身旁,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布袋,又落回冲锋衣青年与西装男脸上。
“各位好兴致,奔波一日竟还不觉疲累?”
“关你屁——”冲锋衣青年的话被西装男抬手截断。
西装男打量着洛棠舟,视线在他襟前那对人鱼草上停留一瞬,随即浮起职业化的微笑:“这位先生,我们只是有点小矛盾,这座岛并不太平,互相扶持才好活下去。”
“哦?”洛棠舟看向糯米的布袋,“你们所谓的‘扶持’,就是分走她的东西?”
西装男的笑容僵了僵。
就在这时,艾利克斯也上来了。
它停在楼梯口没有靠近,只是静立如一道苍白的剪影,银发在昏昧光线下宛如凝滞的月华。
冲锋衣青年瞥见它,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闭上了嘴。
走廊陷入短暂的死寂。
糯米攥紧布袋,低声对洛棠舟说:“他们要我交出采来的人鱼草,说替我‘保管’,换来的‘安心’分我一点,可我不信他们……”
洛棠舟微微颔首,未作评判,只是抬腕看了眼表。
十点五十八分。
离十一点,只剩两分钟。
他忽然注意到,廊上这六人的站位透着古怪。
看似松散,但每个人与墙壁、门扉、乃至彼此之间,都维持着某种刻意的间隔。
像在互相戒备着什么。
而且,所有人的右手都垂在身侧,手指微蜷,仿佛握着某种看不见的事物。
洛棠舟的视线转向那三扇紧闭的房门。
402、403、404。
这便是他们预定的三间房,其实36个人定三间房就已经够奇怪了,可现在容不得洛棠舟思考这些,他瞧见门缝下没有一丝光漏出,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静得过分。
“时间快到了。”周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却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冲锋衣青年与西装男对视一眼,不再理会糯米与洛棠舟,转身走向走廊中央的空处。黄裙女孩与中年男人也跟了过去,周明最后迈步。
五人站成一个松散的圆环。
糯米咬住下唇,望向洛棠舟,眼中满是惶然的求援。
洛棠舟却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圆环中央。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老旧的地板。
但那五人的视线却齐齐聚焦于那一点,神情专注得近乎诡异。
十一点整。
腕表秒针轻轻跳过最后一格刻度。
并非灼痛,而是一种玄而又玄,仿佛具有生命的热度,顺着皮肤渗入血脉,慢慢流向心脏。
与此同时,走廊中央的空气,倏然漾开一圈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如同水滴坠入静潭。
那五名站在圆环中的人,身体同时僵直了一刹,眼神空洞,宛若意识被短暂抽离。
但这状态只持续了半秒不到,他们便恢复过来,神情却更加凝重,彼此开始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谈:
“人数不够,还差三个……”
“房里有人已经进去了?”
“进去了,我听到确认音。”
“还差三个随机补位?还是有新人触发……”
话语零碎,用词古怪。
洛棠舟只听懂一半,直觉却像一根绷紧的弦,有什么东西正在开启。
而此刻,他正站在这“东西”的边缘,触手可及。
他低头,看向腕间的珍珠手链。
那些珠子正泛着极其微弱的柔光,一明一暗,如同呼吸。
也似共鸣。
洛棠舟抬起头,望向走廊中央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足尖落地的刹那,腕上珍珠骤然大亮,眼前的景象如水波般扭曲、晃动。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仿佛源自星辰之外。
【欢迎加入】
声音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人。
下一刻,走廊、灯光、旅客、糯米,乃至身后楼梯口艾利克斯的身影全部消失。
洛棠舟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不,并非全然黑暗。
正前方,十二盏幽蓝色的火焰依次亮起,排成一个浑圆的环,每盏火焰之下,都隐约显出一张高背椅的轮廓。
其中六张椅上已坐了人。
应是402、403、404房中未曾露面的四名旅客,以及走廊六人中的两位:冲锋衣青年与黄裙女孩。
他们坐在那里,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而余下的六张空椅中,有一张正对着洛棠舟。
椅背上,幽蓝光芒勾勒出一个简练的符号:一柄斜指前方的银色弩箭。
一道平和中性,毫无情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回荡在每一寸空间:
【午夜游戏已就绪。】
【玩家人数:9/12。】
【正在随机补位……】
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洛棠舟,朝那张空椅走去。
他没有抗拒。
甚至,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近乎兴奋的弧度。
终于。
他触到了那层与旅客本质不同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