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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井中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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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谷的呓语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主屋昏暗的光线下荡开无形的涟漪。门廊阴影里，沈略和凌霄交换了一个眼神——月亮井，城中心，干涸的。
秦知月低沉的安抚声持续了一会儿，主屋内的骚动逐渐平息，只剩下小谷微弱而不均匀的呼吸声。沈略和凌霄退回原位，仿佛从未靠近。
后半夜在紧绷的寂静中流逝。灰雾似乎淡了些，头顶“水面天空”透下一种介于墨黑与深灰之间的朦胧微光，预示着倒影之城的“白昼”即将来临——如果这种永恒昏暗能被称为白昼的话。
清晨（姑且称之为清晨），秦知月召集了所有人。小谷被博士喂下一些研磨过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干草药，此刻昏沉沉地靠在角落里，眼睛半闭着。秦知月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血鼬’的人吃了亏，不会罢休。他们知道我们大致方位，可能会试探，也可能直接强攻。”秦知月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能被动挨打。今天的目标：第一，加固据点防御。第二，获取更多补给，尤其是能长期保存的食物和可饮用水。第三，探查‘血鼬’在城东的据点虚实，最好能弄清楚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小谷的情报。”
任务分配下来。铁砧和幽影负责在据点周围布置简易陷阱和预警装置。博士继续研究小谷的状态，并尝试从昨夜小谷的呓语中分析出更具体的线索。秦知月自己坐镇中枢。
而外出获取补给和探查的任务，落在了沈略四人和……秦知月自己身上。
“我和你们一起去城西废墟边缘，那里以前可能是市场或仓库区，或许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秦知月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路上，我们顺便‘看看’城东方向的动静。沈略，凌霄，你们俩打头阵。老钱，林茜，负责侧翼和后方观察。”
这安排既用了新人，又把他们放在相对危险和受监视的位置。
沈略没有异议，只是点了点头。他注意到，秦知月腰间除了两把短刀，还多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尺许长的筒状物。
四人加上秦知月，再次踏入倒影之城湿冷昏暗的街道。白昼的灰雾比夜间稀薄，能见度稍好，但光线依旧惨淡，所有景物都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污渍。空气里的霉味和水腥气似乎淡了些，但多了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陈旧金属锈蚀的气息。
他们沿着与昨夜不同的路线，朝着城西移动。秦知月似乎对这里的街道颇为熟悉，选择的路多是坍塌较少、相对开阔的主干道或小巷。
“小心脚下的水洼和颜色特别深的苔藓。”秦知月边走边低声提醒，“有些水洼看似浅，下面可能是空的，或者连着地下暗河。深色苔藓附近容易聚集‘蚀骨虫’或滋生‘水腐菌’，沾上很麻烦。”
她展现出老练的生存者姿态，对环境的细节了如指掌。沈略默默记下，同时也在观察她的步伐、视线落点和身体姿态。她在警惕，但似乎对某些“规律”有信心。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秦知月忽然停下，侧耳倾听。众人也立刻停下。
远处，隔着几条街，传来一阵模糊的、像是重物拖行和金属摩擦的噪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短促的呼喝，但听不真切。
“‘血鼬’的人在活动。”秦知月眼神微冷，“这个方向……不是朝我们据点。像是在搬运东西，或者……清理道路？”
她犹豫了一下，对沈略道：“你们继续按原路线去城西边缘，注意安全，以搜索物资为主，不要深入危险区域。两小时后，无论找到多少，都回到这里汇合。我去那边看看情况。”
“你一个人？”老钱忍不住问。
“人多目标大。我对这一带比他们熟。”秦知月语气自信，“记住，两小时。”说完，她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岔道，朝着噪音方向潜去。
沈略四人继续前进。秦知月的暂时离开，给了他们一丝喘息和自主行动的空间。
“她这是去侦察，还是另有打算？”老钱压低声音。
“都有可能。”沈略道，“但至少我们有了两小时自由时间。加快速度，去城西边缘，然后……”
他看了一眼凌霄。凌霄会意，接口道：“找机会绕去城中心看看。”
“月亮井？”林茜小声问。
“对。”沈略点头，“小谷提到的‘干净的露水’很可能与那里有关。如果那是稳定或激发他记忆的关键，甚至可能是离开的线索，我们必须先于秦知月或‘血鼬’掌握信息。”
他们加快脚步，在歪斜破败的街道间穿行。越靠近城西，建筑越发稀疏，废墟占比越高，许多地方只剩下地基和散落的石块。空气中那股金属锈蚀的气味更浓了。
在一处似乎是坍塌仓库的遗址，他们发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几个密封尚可、里面装着某种黑色颗粒（可能是谷物碳化后的残留）的陶罐；几卷变得硬邦邦、但似乎还能用的鞣制皮革；还有一些锈蚀的金属工具（刀、凿、钩子），虽然不堪大用，但打磨后或许能当武器或工具。
老钱和林茜负责收集这些物资。沈略和凌霄则攀上一处较高的断墙，眺望城市中心方向。
从这里看去，整座倒影之城尽收眼底。城市呈不规则的圆形，他们所在的西区是废墟边缘，南区和北区建筑密集，东区则被一片更高大、阴影更重的建筑群阻挡，看不清细节——那里应该就是“血鼬”盘踞的城东仓库区。而城市正中心，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果然有一个明显的、圆形的凹陷，像一只凝望天空的盲眼。
月亮井。
但更让沈略在意的是城市整体的“状态”。大部分建筑虽然歪斜破败，但结构基本完整。可有些区域，尤其是几条主要街道和中心广场周围，建筑的“歪斜”方向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规律性——不是随机倒塌，而是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以一点为中心“拧”了一下，所有建筑都朝着中心广场的方向微微倾斜。而且，越靠近中心，建筑表面那些湿滑的深色苔藓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涸的、灰白色的、像是盐碱或某种矿物质结晶的附着物。
“那口井……把周围的水分和‘生机’都吸干了？”凌霄眯着眼。
“或者，那里是某种‘规则’扭曲更剧烈的地方。”沈略联想到“规则部分倒置”的提示，“‘镜像的另一面’……如果这座城市是倒影，那么‘另一面’的接口或枢纽，很可能就在物理上的中心点。”
时间有限。他们记下月亮井的方位和周围地形，滑下断墙，与老钱林茜汇合。将找到的物资简单打包藏好（标记了位置），四人开始朝着城市中心谨慎移动。
越靠近中心广场，空气越发干燥阴冷，那股金属锈蚀味几乎被一种更空洞的、类似于真空或绝对寂静的气息取代。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里不再渗出水分，反而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碎裂声的灰白粉末。建筑表面的结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街道上空无一人，连之前偶尔能感觉到的、暗处蠢蠢欲动的“存在感”也消失了。这里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他们终于踏入了中心广场。
广场由巨大的青灰色石板铺成，石板上刻满了已经模糊的、螺旋状的纹路，全部指向中央的月亮井。那口井比远处看起来更大，井口直径超过十米，边缘是同样材质的青灰色石头砌成，高约半米，打磨得异常光滑。井内深不见底，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而在光滑的井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
太阳符号。但与净火核心、皮卷地图上的略有不同，这个符号的圆圈内部，那些交错的直线更加复杂，更像一个缩微的、立体的迷宫。
“就是这里。”沈略走到井边，小心地探头向下望去。黑暗，纯粹的黑暗，连他的影子都无法在井壁上留下痕迹。没有水，没有水汽，甚至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林茜也靠近井边，她闭上眼睛，努力感应。“很干……非常干……但……下面很深的地方……好像……有一点点非常微弱的……凉意？不是水汽，更像是……光？或者……某种很纯净的‘冷’的感觉？”
“干净的露水？”老钱猜测，“难道在井底？”
“怎么下去？”凌霄用刀鞘敲了敲井沿，石头发出沉闷坚实的回响，“这井深不见底，没绳子，没工具。”
沈略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井沿上那些复杂的太阳符号。他发现，符号的线条凹槽里，没有积累那种灰白色的粉末，反而异常干净，像是被经常擦拭，或者……有什么东西定期流过。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符号的线条。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感，仿佛抚过一块在绝对零度中保存的金属。
就在这时，他手背上那个由“净水”光点形成的水滴印记，忽然微微发热。
紧接着，井沿上被他触摸的那个太阳符号，竟然从内部亮起了一缕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光芒，光芒顺着符号复杂的线条流动，如同被激活的电路，瞬间点亮了附近几个相连的符号
但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迅速黯淡、熄灭，好像能量不足。
“净水印记……是触发机关的能量源？”沈略立刻明白，“但一颗‘净水’光点的能量，远远不够激活全部……可能需要更多，或者……更高纯度的？”
他想起了小谷的呓语——“干净的露水”。那可能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更浓缩、更纯净的“净水”精华，蕴含的能量足以启动这口井的秘密。
“我们需要更多‘净水’，或者找到小谷说的‘露水’。”沈略站起身，“秦知月他们控制着小谷，可能也知道月亮井的存在，但他们缺少足够的‘净水’启动它，或者还在研究启动方法。‘血鼬’的目标，恐怕也是这个。”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老钱看向四周，“这里太空旷了，待久了不安全。”
沈略点头。目的已达到，确认了月亮井的存在和启动条件。必须立刻返回。
四人正准备离开，广场另一头，通往东区的街道口，突然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
“‘血鼬’的人！”老钱低呼。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正是不久前被惊走的刀疤脸！他看到沈略四人站在月亮井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狰狞的狂喜。
“是你们？！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刀疤脸一挥手，身后四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手里拿着砍刀、铁钩、还有一把简陋的弓弩。“抓住他们！老大说了，能提供‘钥匙’线索的，重重有赏！他们肯定知道什么！”
沈略心中暗叫不好。对方人多，而且显然有备而来。广场无处可藏，撤退路线只有他们来时的一条街，但很可能被包抄。
“退向井边！背靠井沿！”沈略当机立断。背靠巨大的井沿至少能减少一个方向的威胁。
四人迅速后退，背对月亮井站定。凌霄拔出净金属长刀，刀身在这干燥阴冷的环境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霜气。老钱握紧匕首，林茜则捡起了地上半块坚硬的石板。
刀疤脸五人狞笑着逼近，在距离十几米处停下。弓弩手抬起弩箭，对准了看起来最不好惹的凌霄。
“把你们知道的关于这口井、还有那个小崽子的情报说出来，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刀疤脸沙哑地说道，眼神贪婪地扫过月亮井，“否则，就把你们扔进井里，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沈略他们，也不是来自“血鼬”。
而是来自他们脚下的广场地面，以及身后那口深不见底的月亮井
“嗡————”
一种低沉到几乎超出听觉范围、却又震得人灵魂发颤的嗡鸣声，从井底深处传来，整个广场的青石板地面，那些螺旋状的纹路，骤然亮起黯淡的灰白色光芒
紧接着，广场上那些干涸的灰白色粉末，无风自动，如同拥有了生命般，朝着月亮井的方向流动、汇聚，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广场边缘那些建筑表面的灰白色结晶，也开始剥落、飘飞，化作一道道微光，汇入这股“流”中
“怎么回事？！”刀疤脸等人也惊呆了，顾不上沈略他们，惊恐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
沈略猛地回头，看向月亮井。
只见井口那纯粹的黑暗，此刻如同煮沸般翻涌起来！不是向上，而是从井壁内部，渗出了无数道粘稠的、银灰色的“光流”，这些光流顺着井壁向上“爬”，所过之处，青灰色的石头瞬间被“覆盖”，变成一种更加光滑、冰冷、非金非石的材质。
而井沿上那些太阳符号，一个接一个地疯狂亮起，银白色的光芒炽烈到刺眼！符号与符号之间，光流连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将整个井口笼罩在内的巨大光阵
光阵缓缓旋转，发出更加强大的吸力。广场上所有的灰白粉末和结晶微光，如同百川归海，加速涌向井口，被光阵吞没。
“井……井活了？！”一个“血鼬”成员声音颤抖。
刀疤脸脸色剧变，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传说，嘶声吼道：“走！快离开这里！这是‘汲魂时刻’！被光沾到就完了！”
但已经晚了。
光阵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吸力骤然增大，离井口较近的几个“血鼬”成员，包括那个弓弩手，惨叫着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双脚离地，朝着井口飞去，他们拼命挣扎，却像落入漩涡的蚂蚁，转眼就被吸入那银灰色的光流之中，连惨叫都戛然而止，身体在触及光流的瞬间，就像沙雕般瓦解，化为更多灰白色的光点，融入光阵
刀疤脸和仅剩的一个手下肝胆俱裂，转身就跑。但吸力范围似乎在扩大，他们逃跑的速度变得异常迟缓，仿佛在泥沼中跋涉。
沈略四人背靠井沿，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可怕的吸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几乎要贴到那冰冷的、正在被银灰色覆盖的井壁上。
“抓紧井沿！”沈略吼道，双手死死抠住井沿上凸起的石棱。凌霄将长刀猛地插入井沿石缝，单手抓住刀柄，另一只手抓住沈略的手臂。老钱和林茜也各自拼命固定身体。
银灰色的光流已经蔓延到了井沿，触碰到他们脚下的石板。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传来，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更可怕的是，伴随着冰寒的，还有一种诡异的、仿佛要抽离灵魂的虚弱感。
“这光……在吸收‘存在’！”沈略瞬间明悟。那些灰白粉末和结晶，是被吸干了水分和生机后的残留物，这口井，在定期“进食”
就在他们快要坚持不住，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渐渐失去知觉时——
沈略手背上的水滴印记，再次发热。
这一次，热度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灼痛。
紧接着，他怀里的那卷皮卷地图，毫无征兆地自行飞出，在他面前“哗啦”一声展开
皮卷中央，代表绿洲城的标记光芒大放，一个更加复杂、立体的太阳符号虚影投射出来，与井沿上疯狂旋转的光阵，产生了某种共鸣
“嗡鸣”声陡然一变，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仿佛齿轮啮合般的“咔嚓”声。
笼罩井口的银灰色光阵，旋转速度骤然减缓了一瞬。那股恐怖的吸力，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滞涩。
“跳出去！离开井边范围！”沈略用尽力气嘶喊。
求生本能爆发。四人几乎同时松手，借着吸力减弱的瞬间，连滚爬爬地朝着远离井口的广场边缘扑去
就在他们脱离井沿范围不到三米时，光阵的滞涩结束，吸力恢复，甚至更强！但他们已经脱离了最核心的牵引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广场边缘的一条小巷。
身后，月亮井爆发出最后一道刺目的银灰色光柱，直冲头顶昏暗的“水面天空”，将那片区域的灰雾都短暂驱散，露出后面仿佛无穷无尽的、波动的黑暗井水倒影。
光柱持续了数秒，然后猛然收缩，连同井沿的光阵、蔓延的银灰色光流，一起缩回了井底深处。
广场恢复了死寂。
灰白色的粉末不再流动，建筑表面的结晶也停止了剥落。月亮井恢复了那口干涸、黑暗、深不见底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广场上消失的几个“血鼬”成员，以及沈略四人狼狈不堪、心有余悸的模样，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恐怖。
“走！快走！”沈略咳嗽着，肺部火辣辣地痛，那是吸入过量冰冷干燥空气和灰白粉尘的结果。他捡起落在地上的皮卷地图，发现中央的标记光芒已经暗淡，但那个立体太阳符号的虚影烙印，却清晰地留在了皮卷上。
四人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逃离中心广场，朝着汇合点拼命奔去。
月亮井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危险和……贪婪。
而他们手中，似乎意外地掌握了一张，能与那口井进行短暂“对话”的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