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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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淮二中新刷的塑胶跑道，在九月阳光下散发着化工制品特有的、甜腻的气味。温霁蹲在跑道边缘，用一根捡来的枯枝，百无聊赖地戳着一条裂缝。
他的校服外套扔在一旁，露出左臂。那里，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擦伤，从肘部蜿蜒到小臂，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周围，典礼的声浪包围着他——掌声、口号、领导的勉励。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
直到“市级三好学生陈闻青”的名字，被扩音器洪亮地念出，响彻整个操场。
温霁戳着裂缝的树枝，“啪”一声，断了。
他垂下眼，看着断掉的枯枝，然后用拇指的指腹，狠狠地、缓慢地擦过自己手臂上那道伤疤的边缘。疼痛清晰而具体。他这才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向那个正走上主席台、穿着整齐、浑身散发着“正确”光辉的旧日挚友。
他的嘴角，扯开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疼痛的弧度。
陈闻青。
老旧的塑胶跑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与隔壁废墟飘来的尘土味、铁锈味野蛮地混合在一起。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述着光辉未来，他的话语，时而淹没在推土机沉闷的撞击声中——那声音一下，一下，像砸在陈闻青的耳膜上。他看见温霁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掠过人群，直直地望着那片废墟，侧脸在扬起的灰尘里显得模糊又遥远。
温霁想不明白，他回来干嘛？看自己笑话吗？都这么狼狈了。
胡振华大步从前排走到温霁面前：“温霁，你现在不应该看着校长和新同学吗？你看着旁边新操场有什么用？能让你学习好？”
“你就先对比一下台上那个陈闻青，那是南淮市省前十，你能和人家比？”
温霁置若罔闻，突然开口：“胡老师，中午吃啥？”
胡振华闻言愣了一下，而后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温霁的肩膀：“你这小子！”
台上的校长正赞不绝口地夸着陈闻青，台下却没一个人听，这只是一个很平凡的高二开学典礼。
太热了。
温霁只能想到这些，太阳炽热地焦烤着大地，一滴汗从温霁的下颌滴下，落入校服领口，将深蓝色校服染成了黑色…
陈闻青在台上盯着温霁那边，一动不动地发呆，直到开学典礼结束，他才回到被分配到的班级：高二（三）班，和温霁一个班。
陈闻青默默走在温霁后面，他不确定温霁有没有认出他，毕竟已经很久没见了。
温霁低着头走，一路上心不在焉撞到了很多人，一直在说“对不起”。
缘分真的很奇妙，明明不一路的两人却被牵上了线，不得不被绑在一起。回到教室，温霁照常趴在桌上落汗。“新来的！你叫啥来着！”许嘉航旁边人提醒了一句“陈闻青。”他哦哦两声“那个陈闻青，老胡叫你去办公室。”陈闻青本来在盯着温霁的背脊。
瘦了，太瘦了。
他视线从温霁那瘦削的背上移开，低声应了一句便去了。
推开老旧的门。凉风扑面而来，果然办公室有特殊待遇。胡振华看陈闻青来了，查看暑假作业的手也停下了：“闻青，你今天刚来，一会儿去教务处领校服，座位的话班里好像没了，你去四班搬个桌椅去温霁那儿吧，他没同桌。”陈闻青点了点头、胡振华将指了指刚拾好的书：“这些你一会儿抱回去，书本啥的，有啥不懂的可以问问你同桌。”
“好。”
陈闻青收拾好一切后刚刚上课，温霁还在睡，早上陈闻青看他的时候就觉得温霁晚上应该没休息好，睡觉也正常。
陈闻青一只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温霁的后脑勺。
干净，清爽，蓬松，感觉很好摸。
温霁动了动，扭头换了个方向继续睡，刚好面对陈闻青。他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看到陈闻青时陈闻青明显看出了他眼中的迷茫。
“我操。”温霁反应过来，猛地叫出了声。台上的杨志远听声将手上的粉笔头扔过去，并精准无误地砸中了温霁的头。“哎，我说你，温同学，你晓得这是在上课吗？你把这个数学公式抄50遍放学前交给我。”
温霁不说话，但照做，他低着头在桌兜中掏数学本是不忘瞪了瞪陈闻青。
陈闻青耸耸肩，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做。
温霁瞪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没睡醒的戾气和清晰的指控，陈闻青却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甚至几不可察地歪了下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这表情更让温霁火大，他狠狠剜了陈闻青一眼，低头继续在乱糟糟的桌兜里翻找。
数学本埋在一堆卷子和杂物最底下，封面皱巴巴的。温霁把它拽出来，动作粗暴地摊在桌上，抓起笔就开始抄写。笔尖划得飞快，带着发泄的力道，纸背都被戳出深深的凹痕。
陈闻青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黑板。杨志远正在讲解一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做法，思路清晰，语调平稳。陈闻青的视线跟着粉笔移动，心思却飘远了半分。
他能闻到旁边传来的、很淡的气息。不是汗味，是一种混合了阳光晒过的棉布、以及某种清爽的、类似薄荷牙膏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睡眠带来的温热感。这味道将他带回了许多个昏昏欲睡的、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那时他们挨得更近，胳膊肘会不小心碰在一起，温霁总嫌热，会嘟囔着往外挪，没过一会儿却又不知不觉靠回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是温霁在抄公式，抄得又快又重，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仿佛跟纸笔有仇。
陈闻青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他垂下眼，从自己崭新整洁的活页本上，小心地撕下最上面那张空白纸。然后拿起笔，没有犹豫，流畅地画了起来。
不是什么复杂的图。只是将黑板上那道立体几何题，用更简洁明了的透视和线条重新勾勒了一遍，关键的辅助线用红笔标出，旁边用极小却工整的字注明了思路和所用定理。不过两三分钟，一张清晰直观的解题示意图就完成了。
讲台上，杨志远刚好讲完，让大家自行消化一下。
就在温霁皱着眉头，对着自己鬼画符般抄下的公式和题目干瞪眼时，一张纸被轻轻推到了他正在书写的数学本旁边。
温霁笔尖一顿。
纸上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清晰得刺眼。他甚至能看出画图人的耐心和细致，线条干净，布局合理。
他猛地转头。
陈闻青已经收回了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随手拂去一点灰尘。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温霁盯着那张纸，又盯着陈闻青的侧脸。他胸腔里那股无名火，被这突如其来、不容拒绝的“帮助”搅得更加混乱。他想把这纸揉烂扔回去，想冷笑一声说“用不着你假好心”。
但五十遍公式和这道他完全没听懂的题像两座山压在眼前。而这张纸，确确实实是翻山最便捷的路径。
他咬了下后槽牙，下颌线绷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僵硬地、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意味，将那张示意图往自己这边又拖了拖，然后低下头，对照着，继续抄写。
只是笔下的力道，不再那么狂暴，反而透出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安静。
陈闻青用余光看着温霁微微绷紧的肩膀和发红的耳尖，目光在他后颈那一小块被阳光晒到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下课铃响起时，温霁刚好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的声响不大，却透着十足的烦躁。那张画着示意图的纸，被他胡乱折了几折，塞进了那本皱巴巴的数学本里，然后连同本子一起，毫不客气地丢进了桌兜深处。
“谢了。”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度，甚至更像是一句反讽。
陈闻青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即恢复了流畅。“不客气。”他应得同样平淡，仿佛刚才递过去的不是一份及时的“援助”，而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橡皮。
温霁没再看他，起身就要离开座位。椅子向后拖，不可避免地撞到了陈闻青的椅子边缘。陈闻青的身体随着力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扶住了桌面，稳住了。
温霁的脚步顿了一瞬，到底没回头，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那里已经聚了几个男生，为首的许嘉航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在学校他也不敢真点），看见温霁就揽住他肩膀：“霁哥，可以啊，老杨的五十遍都搞定了？走，小卖部，请你喝冰的，压压惊。”
“滚蛋。”温霁笑骂了一句，肩膀却卸了力道，任由许嘉航半推半揽地带出了教室。那笑容短暂地出现在他脸上，驱散了片刻的阴郁，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男生，带着点痞气，和哥们儿勾肩搭背。
陈闻青坐在原位，看着那一小群人吵吵嚷嚷地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慢慢将温霁撞歪的椅子拉回原位，指尖拂过温霁刚才坐过的椅面——还残留着一点点人体的余温。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阳光移到了他的手腕上，暖洋洋的。教室里逐渐空荡，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细微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闻青合上笔记本，也站起身。他没有去小卖部，也没有去操场，而是走出了教学楼，朝着与喧闹处相反的方向——学校的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很安静，这个时间没什么人。他在靠窗的一个老位置坐下，那里能看见远处的篮球场，和更远处那片灰色的废墟。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却半天没有翻开。
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和他身后一排排沉默的书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温霁最不耐烦待在这种地方，说空气里有股“旧纸和规矩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每次被他拉来，温霁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就在草稿纸上画各种奇形怪状的飞机和机器人，画完了，还会得意地推过来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的评价。
那时他会说什么呢？大概是“这里画得不合比例”，或者“涡轮叶片的角度不对”。然后温霁就会撇嘴，抢过草稿纸，嘟囔着“就你厉害”，却还是会按照他说的，偷偷改掉。
陈闻青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封上摩挲了一下。
窗外，篮球场上似乎有人进了一个好球，传来隐约的欢呼声。夕阳将天空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自己刚才用来画示意图的那支红色水性笔上。笔帽没有盖紧，露出一小截鲜艳的红色。
他伸出手，慢慢地将笔帽旋紧，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然后，他翻开了面前的书。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映入眼帘，他将自己沉入另一种有序而冰冷的世界里，暂时屏蔽了窗外隐约的喧嚣，也屏蔽了心里那一片无声回荡的、关于旧日草稿纸和明亮眼神的琐碎光斑。
图书馆的寂静包裹着他，像一个透明的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