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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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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开始后的日子,像被上紧了发条。白天,他们在教室里维持着那层薄冰般的距离;放学后,则在废旧实验室那盏总是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下,被“项目”强行捆绑在一起。交流仅限于图纸、数据和必须确认的细节,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的浸泡中,不可避免地发生着变化。
比如,陈闻青带来的保温饭盒,从“偶尔”变成了“经常”。菜色简单却用心,不再是刻意的“陈家口味”,有时是清淡的粥和小菜,有时是热量充足的炒饭。他不再用“效率”作为借口,只是放在那里。温霁也从最初的僵硬抗拒,到沉默接受,最后甚至会在吃完后,顺手将饭盒洗干净,晾在一旁。
比如,温霁对材料市场行情的了解,精准得令陈闻青暗自心惊。他能报出不同渠道、不同批次的微小价差,能判断出哪些供应商靠谱,哪些是坑。他弄来的几样关键的小零件和样品,甚至带着车间里特有的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陈闻青不问,温霁也不说。
这种默契建立在冰冷的实用主义之上,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
直到那天下午,他们在调试一个初步组装的小型动力结构。
温霁蹲在地上,专注地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陈闻青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测试仪表,准备记录数据。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积满灰尘的玻璃,变成一道朦胧的光柱,恰好将蹲着的温霁笼罩其中。细小的尘埃在他发梢和肩头飞舞,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清晰的颌线滑下。
陈闻青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上面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位置,形状……
记忆的闸门,就在这一瞬间,被这颗熟悉的小痣猛地撞开。
不是那些泛着柔光的、关于一起玩耍学习的温暖回忆。
而是分离前夜,那场被岁月掩埋、却从未真正过去的、冰冷刺骨的暴雨。
那晚的雨,下得比十七岁重逢时那场还要大,还要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温家别墅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砸碎。
书房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两个孩子心中的寒意。十二岁的陈闻青穿着睡衣,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面对着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温父温母,以及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温霁。
“……事情很突然,闻青爷爷病重,必须立刻动身去国外治疗,那边有最好的医疗团队和条件。”陈父的声音干涩,带着疲惫和难以启齿的艰难,“公司那边也……有些变动,我们全家,必须一起走。明天一早的飞机。”
“明天?!”温霁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闻青也要走?”
陈闻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母亲轻轻揽住肩膀,那是一个带着歉疚和无力感的、制止的动作。
温母走过来,想摸摸温霁的头,却被他偏头躲开。她收回手,眼里含着泪:“小霁,闻青哥哥是去治病,是好事。你们……以后还可以打电话,发邮件……”
“那不一样!”温霁吼了出来,眼泪终于决堤,“说好了一起考南淮中学的!说好了暑假一起去航模比赛的!你们大人……说话都不算数吗?!”他吼的是陈闻青的父母,通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陈闻青,里面全是控诉和被背叛的痛楚。
陈闻青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那只攥紧衣角的手狠狠掐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我不走”,想说“我会回来”,但父母的沉默和凝重,爷爷病危的消息,还有空气中那种山雨欲来的、属于成人世界的沉重压力,像无形的淤泥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只能看着温霁,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愤怒和绝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人们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资产”、“风险”、“暂时避一避”,那些词语对十二岁的他们来说陌生而可怕。温霁突然转身,冲出了书房。
“小霁!”温母想追。
“让他静静吧。”温父疲惫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看向陈家父母的眼神复杂难言。
陈闻青再也忍不住,挣脱母亲的手,追了出去。
他在二楼的露台找到了温霁。雨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温霁单薄的睡衣。他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却不肯发出声音。
“温霁……”陈闻青走过去,声音干涩。
温霁猛地转过身,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眼睛红肿,里面燃烧着炽烈的怒火和痛苦:“陈闻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走了就清净了?反正我家现在……”
“我没有!”陈闻青急急打断他,上前一步,想去拉他的手,却被温霁狠狠甩开。
“别碰我!”温霁像只受伤的小兽,竖起全身的刺,“你跟他们一样!都是骗子!”
“我不是!我……”陈闻青急得眼圈也红了,语无伦次,“爷爷病了,很重……爸爸妈妈说必须走……我不知道会这么突然……我、我不想走……”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他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被突如其来的离别和家族的压力砸懵了。
温霁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那股尖锐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茫然。雨声哗哗,隔绝了世界。
半晌,温霁哑着嗓子,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在后来七年里,反复灼烧他内心的问题:“陈闻青,如果……如果我家以后不是现在这样了,如果我家……破产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会把我当朋友吗?”
陈闻青愣住了,随即几乎是吼出来的:“当然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这跟你家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斩钉截铁,十二岁的真心,赤诚滚烫,不容置疑。
温霁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他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从湿透的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架他们一起组装的、最简单的木头小飞机模型,机翼上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缩写:C&W。
他把小飞机塞进陈闻青手里,手指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大半,“你……别忘了你说的话。”
陈闻青紧紧握住那架小飞机,木头被雨水打湿了,有些滑。他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会忘。阿霁,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一定!”他说得那么用力,仿佛这样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的无奈和仓促。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匆忙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和一支笔——那是他随时用来记东西的习惯。他背过身,借着露台玻璃门透出的微弱光线,趴在湿漉漉的栏杆上,快速写下两行字,折好,转身塞进温霁睡衣胸前的口袋。
“这个……给你。”他的动作有些慌乱,耳朵尖发红,“等我走了再看。”
他没等温霁反应,也不敢再看温霁的表情,怕自己会彻底崩溃。他最后深深看了温霁一眼,仿佛要把这个雨中哭泣的、倔强的身影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逃也似的冲回了屋内温暖的灯光下,冲回那个他无法违逆的、决定了他去向的成人世界。
温霁独自站在风雨飘摇的露台上,很久很久。直到浑身冰冷,牙齿打颤。他慢慢拿出胸口那张被体温和雨水微微浸湿的纸条,展开。
【阿霁,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
【 —— 陈闻青】
字迹工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承诺。下面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画得歪歪扭扭,却紧紧扣在一起。
温霁看着那两行字,看着那两个小人,在漫天冰冷的雨夜里,攥着纸条,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不知道,这张纸条,在第二天兵荒马乱的告别和随后翻天覆地的变故中,被他无意识地塞进了书包里一本新笔记本的夹层,从此沉睡了七年。
他更不知道,陈闻青在机场安检前,还在不断回头张望,希望他能出现,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而他,因为父母的突然离世和随之而来的风暴,根本没能去成机场。
那一别,就是五年。
承诺被封存,误会野蛮生长,思念在时光里变质成恨,两个少年被命运的洪流冲散,在各自的世界里,伤痕累累地长大。
“嘀——”
测试仪发出一声轻响,数据稳定显示在屏幕上。成功。
陈闻青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紧紧按在仪表上,骨节泛白。阳光已经偏移,不再笼罩着温霁。温霁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脚,随手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陈闻青仿佛还能看见,十二岁那个雨夜,他蹲在露台上颤抖的、小小的背影。
实验室里依旧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转声。可那些被唤醒的、关于离别、泪水、承诺和随后漫长空白的记忆,却如同喧嚣的潮水,在两人之间无声奔涌。
温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陈闻青。他的眼神里带着完成阶段工作的松懈,以及一丝惯常的、自我保护的淡漠。
四目相对。
陈闻青在那片淡漠之下,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死死盯着他、问出那个问题的、通红的眼睛。
“数据……可以。”陈闻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看向屏幕,“下一步,可以开始搭建等比缩小模型了。”
“嗯。”温霁应了一声,也转回头,开始收拾工具。他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恍惚与回忆的共振,从未发生。
只是,当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一枚螺丝时,阳光再次掠过他的后颈。
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清晰可见。
陈闻青默默转开了脸,心脏某处,传来一阵迟来了五年的、细密而清晰的刺痛。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被雨水冲走,也从未被时光掩埋。它们只是沉睡着,等待一个不经意的目光,将其重新唤醒,变成横亘在现实里,一道无声的、血淋淋的诘问。
好的,我们继续这段被回忆刺破的、紧绷的现实。那份刺痛不会轻易消散,它会让接下来的互动充满难以言喻的暗涌。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那些被回忆掀开的旧伤口,虽然没有被提及,却像无声的幽灵,盘旋在两人之间。每一次目光的偶然相接,每一次手臂不可避免的靠近,甚至只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仿佛带着五年前雨夜的回响。
陈闻青比以往更加沉默。他依旧带饭,依旧精准地计算数据,指出问题,但所有的动作都蒙上了一层刻意维持的、近乎机械的平静。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图纸和仪器上,避免与温霁有长时间的视线接触。仿佛多看一秒,就会从对方如今这副冷漠坚硬的外壳下,再次看见那个在雨中崩溃哭泣的十二岁少年。
温霁则像一头感知到危险的兽,变得更加敏感和易怒。他对陈闻青提出的任何一点微小修改,都报以更尖锐的质疑,语气里的刺几乎要化为实质。他不再只是埋头干活,而是会突然停下,用一种审视的、近乎苛刻的眼神,打量着陈闻青调试设备的侧影,仿佛在研究一个看不懂的、却又与自身命运紧密纠缠的谜题。
这天下午,他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技术难题。一组关键数据始终对不上理论模型,反复测试、调整,误差依然超出可接受范围。实验室里气氛压抑,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鸣和偶尔泄气的低骂。
“是不是传感器校准出了问题?”陈闻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的专注让他眼底带了淡淡的青影。
温霁没吭声,正蹲在地上,眉头拧得死紧,用万用表一寸寸检查着线路,动作粗暴,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一缕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陈闻青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温霁汗湿的鬓角和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不是关于技术:“你昨晚……又没睡好?”
温霁检查线路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向陈闻青:“关你屁事。”陈闻青迎着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黑眼圈很重。”他陈述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持续疲劳会影响操作精度和安全。”
“用不着你假好心!”温霁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倒了旁边的工具箱,里面的螺丝、钳子稀里哗啦散了一地,在水泥地上砸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陈闻青,你少在这里摆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你做这些给谁看?嗯?是为了让你自己良心好过点,还是又想玩你优等生那套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手臂上那道已经拆了纱布、露出粉色新肉的伤疤,在紧绷的肌肉上显得格外刺目。连日来的疲惫、项目受阻的烦躁,还有那些被强行唤醒却无法面对的过去,混杂在一起,终于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冰冷堤坝。
陈闻青看着一地狼藉,又看向情绪失控的温霁。他没有被激怒,也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对方所有的怒火和指控。等温霁的喘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不是在施舍,温霁。”
他的目光穿透镜片,直直地看进温霁翻腾着怒火的眼底,仿佛要看到那火焰底下更深的东西。
“我也从没觉得,自己能凭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就让良心好过。”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我只是在做我认为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他说得如此坦然,如此直接,反而让温霁蓄满力气的下一轮攻击,一下子打在了空处。温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陈闻青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的倒影——倒映着他自己此刻狼狈、愤怒、又隐约透出一丝惶然的模样。
那句“该做的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混乱的心湖,激起的涟漪复杂难言。
是该做的事。
是作为“被迫搭档”的责任?
是……作为旧日好友,迟来了五年的、笨拙的弥补?
还是别的什么?
温霁分辨不清。他只觉得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忽然失去了燃料,只剩下灼烧后的灰烬和空虚。他避开陈闻青的视线,有些狼狈地弯腰,开始一声不吭地收拾地上散落的工具。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微微发抖。
陈闻青也蹲下身,帮他一起收拾。两人没有交流,只是沉默地将螺丝、垫片、钳子一样样捡回工具箱。凌乱的声响被有条不紊的寂静取代。
工具收好,温霁直起身,没再看陈闻青,而是重新拿起万用表,蹲回那堆线路前,声音沙哑僵硬:“……传感器没问题。可能是接口处的信号衰减,换条屏蔽性更好的线试试。”
“好。”陈闻青应道,转身去材料箱里翻找合适的线缆。
一场爆发的冲突,以这样突兀的方式偃旗息鼓。实验室里恢复了之前那种紧绷的安静,但有些东西,似乎又不一样了。那层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平静被打破了,露出了底下更加真实、也更加混乱的基底。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再次灌满高窗。他们最终找到了问题所在并解决,数据对上了。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温霁看着窗外那片暖色的光,忽然极低地、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那条蓝色便利贴,我后来找过。”
陈闻青正在关设备电源的动作,骤然停住。
温霁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模糊的金边,看不清表情。“搬家的时候,东西太多,太乱……没找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以为……你根本没留。”
说完,他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实验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陈闻青独自站在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里,保持着关电源的姿势,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夕阳,和他记忆中五年前那个暴雨夜的黑暗,交替着在他眼前闪现。
原来,他找过。
原来,不是不在意。
只是……阴差阳错。
寂静重新笼罩了一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也更加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