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温霁在潮湿霉味的被子里睁眼到天色微亮。头痛欲裂,眼睛干涩发胀。他坐起身,看着地上那团扔了一夜、依旧湿漉漉的脏校服,和墙角那摊未干的积水,昨夜的崩溃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但心口那种被掏空后又胡乱填进碎冰的钝痛,提醒他那都是真的。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从简陋的衣柜里扯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校裤换上。洗漱时,镜子里的人眼眶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洗掉那份狼狈。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抽屉。没有打开。
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冽,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郁结。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他的座位旁边,陈闻青已经在了,正垂眼看着摊开的英文课本,晨光勾勒着他沉静的侧影。
温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往常更轻,带着一种刻意避免引起任何注意的僵硬。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趴下补觉,也没有拿出任何书,只是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陈闻青在他坐下时,翻书的手指停顿了半秒。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但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校服外套平整地搭在椅背上,身上似乎带着一丝清晨沐浴后的、极淡的清爽气息,与这间充斥着旧书本和早餐味道的教室格格不入。
一整个上午,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比之前更深的寂静。不再是那种充满对抗张力的无视,而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空白。温霁不再刻意用身体语言划出界限,陈闻青也不再有任何试图传递纸条或目光的微小举动。
他们像两个被无形玻璃罩隔开的困兽,各自舔舐伤口,连互相撕咬的力气都暂时耗尽。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胡振华拿着一叠表格走进来,敲了敲讲台:“通知个事,下个月全市高中生创新实践大赛,学校要求每班至少报一个项目组。跨学科合作,最好能体现动手能力和理论结合。奖项对升学有帮助。”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陈闻青,温霁,你俩一组。”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偷偷看向最后一排那两个身影。
温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被浓重的抗拒覆盖。
陈闻青也抬起了眼,看向讲台上的老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胡老师,”陈闻青开口,声音平稳,“我认为……”“我认为挺好。”胡振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陈闻青你的理论架构能力,加上温霁的动手实践能力(他瞥了一眼温霁手臂的方向,那里还缠着纱布),正好互补。这是任务,也是机会。就这么定了,放学后来我办公室拿详细要求和往届资料。”
说完,胡振华不顾下面各异的神色,转身开始写板书,留下满室窃窃私语和最后一排凝固的两人。
温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盯了陈闻青的后脑勺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说一句话,拎起自己空荡荡的书包,在自习课铃声响起之前,径直走出了教室。
陈闻青坐在原地,没有回头去看他离开的背影。他只是慢慢合上了面前的书,指尖在光滑的书封上停留片刻,然后也站起身,走向讲台,从胡振华手里默默接过了那叠厚重的资料。
放学后,陈闻青抱着资料,走向学校那栋偏僻的、据说暂时拨给他们当项目工作间的废旧实验室。推开门,灰尘在斜射的夕阳中飞舞。里面堆着些废弃的桌椅和仪器,角落挂着蜘蛛网。
他走到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实验台前,放下资料,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沉默地打扫、整理。
窗外,天色渐晚。他开了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他独自忙碌的身影。他没有指望温霁会来。
就在他擦拭完最后一张凳子的灰尘,准备离开时,实验室的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温霁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他肩上挎着那个旧书包,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过来的。他盯着陈闻青看了几秒,然后大步走进来,将书包重重扔在刚擦干净的实验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资料。”他伸出手,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强撑的冷硬。
陈闻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将手边整理好的资料推过去一半。
温霁拉过凳子坐下,翻开资料,目光却有些涣散。实验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归巢鸟雀的啼鸣。
不知过了多久,陈闻青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指着资料某一页的往届获奖作品分析:
“这个结构的承重设计有问题,如果加上动态变量,理论上会在临界点失效。”
温霁的视线聚焦在那张结构图上,几乎是本能地,他抽过旁边的草稿纸,拿起笔,快速画了几条辅助线和受力分析。“这里,还有这里,加固,改用交叉节点,材料强度需要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他的笔尖点着图纸,语气急促,带着一种沉浸入技术问题时的、暂时忘记一切的专注。
说完,他才意识到什么,笔尖顿住,抬起眼。
陈闻青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几笔利落精准的线条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欣赏的光芒,但很快隐去。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可行。需要计算具体参数和材料成本。”
温霁抿紧了唇,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但这次,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得更快,仿佛要将所有混乱的思绪都灌注到这些冷静的数字和线条中去。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实验室的灯光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偶尔因为翻动书页或移动身体而交叠,又迅速分开。
第一次,在这间充满灰尘和旧日气息的房间里,他们没有争吵,没有无视,只是隔着半张实验台,各自对着纷繁的资料和图纸,陷入了一种紧绷而奇异的、暂时休战的沉默。
而这沉默之下,是尚未理清的过往伤痕,和已被强行绑定的、莫测的未来。
夜渐深,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只有老旧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照亮实验室内一小片狼藉而专注的天地。
草稿纸在两人之间堆叠起来,写满了公式、参数和结构草图。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厚重参考书的闷响。交流仅限于不得不进行的、极度精简的技术对话。
“这个系数不对,查第三版手册,第215页。”陈闻青头也不抬,指尖点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一本大部头。
温霁拧着眉,快速在另一本同样厚重的书里翻找,找到后核对自己的计算,低骂了一句,划掉重写。他没有道谢,陈闻青也不需要。
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旧纸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夜晚的凉意。
打破这片冰冷“和谐”的,是一阵突兀的、来自温霁腹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霁身体一僵,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他几乎是立刻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瞬间发烫的耳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陈闻青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温霁低垂的脑袋和紧绷的肩膀,然后转向墙上的挂钟——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他记得下午温霁似乎没去食堂。
没有说什么,陈闻青合上书,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温霁立刻警惕地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未消的窘迫和强装的凶狠:“干什么?”
陈闻青没回答,径直走到实验室角落一个废弃的铁皮柜前,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质地上乘、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包。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浅灰色的保温饭盒,还有一双用干净布袋包着的筷子。
然后他走回来,将饭盒和筷子放到温霁面前那张画满草图的桌子上。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好像只是递过去一份无关紧要的资料。
温霁盯着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保温饭盒,又猛地抬头看陈闻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翻滚着惊愕、难堪,以及更深的抗拒。“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需要……”
“需要。”陈闻青打断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目光落回资料上,语气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低血糖会影响判断力和手部稳定性,拖慢进度。这是集体项目。”
他说得冠冕堂皇,将一切可能的人情往来都剔除了,只剩下冷冰冰的效率和责任。
温霁被噎住了,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他瞪着那个饭盒,又瞪着对面重新投入工作的陈闻青。保温饭盒外壳是温的,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
肚子又叫了一声,在寂静中简直像打雷。
最终,那点可怜的、对抗生理需求的自尊心败下阵来。他猛地扭开头,动作粗暴地扯开饭盒的扣盖。
热气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看得出精心准备:白米饭上铺着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旁边是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米饭还是温软的。
温霁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瞬。这味道……有点熟悉。是很多年前,他在陈闻青家蹭饭时,常吃的口味。陈家的阿姨擅长做这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开始机械地往嘴里扒饭。吃得很急,几乎没怎么咀嚼,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又像是想用食物的温度填满胃里那个冰冷的空洞。
陈闻青看似专注地看着资料,但眼角的余光,却将温霁狼吞虎咽又极力掩饰的样子尽收眼底。看着他因为吞咽急促而微微发红的眼角,看着他握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
实验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翻书声。
温霁很快吃完了大半,速度慢了下来。他盯着饭盒里剩下的几块排骨,忽然极低地、含糊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被日光灯的嗡鸣盖过。
但陈闻青听见了。他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那紧绷了一晚上的肩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极其微小的一寸。
就在这时,“啪”一声轻响,紧接着光线骤然消失。实验室陷入一片黑暗。停电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只能勉强勾勒出室内物体的轮廓。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人瞬间失明,空气仿佛也凝滞了。
温霁的身体在黑暗中骤然僵硬。他猛地放下筷子,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陈闻青在黑暗中也停下了动作。他记得,温霁小时候……有点怕黑。尤其是在陌生的、封闭的环境里。
时间在浓墨般的黑暗中缓慢流逝。谁也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彼此交错。
然后,一点微弱但稳定的亮光,从陈闻青的方向亮起。是他手机的屏幕光,被他调到了最低亮度,对着桌面,驱散了一小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借着那点微光,陈闻青站起身,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可能是跳闸,我去看看电箱。你坐着别动。”
他说着,拿起手机,借着那点光亮,熟门熟路地朝实验室后门走去——那里是这层楼老旧电箱的位置。他的脚步声稳定,没有一丝犹豫。
温霁独自坐在那片被手机余光勉强照亮的方寸之地,看着陈闻青举着那点光,从容地走入更深的黑暗,然后传来摆弄电箱的细微声响。
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身体里那阵因黑暗和回忆而升起的、熟悉的寒意,似乎被那点稳定离去的光,和那个沉稳的背影,驱散了一些。
几分钟后,“啪”一声,日光灯重新闪烁两下,稳定地亮了起来。
光明驱散了所有阴影。
陈闻青从后门走回来,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去倒了杯水。他坐回位置,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的黑暗插曲从未发生。
温霁看着眼前重新被照亮的饭盒、图纸,和对面那人低垂的、沉静的眉眼。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将最后一点饭菜慢慢吃完。
这一次,他吃得很慢。
吃完后,他默默收拾好饭盒和筷子,推到陈闻青那边。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就着灯光,画下了一条极其流畅、精准的改进线。
“这里,”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听不出太多情绪,“按你说的改材料,但结构可以再优化。我有个想法。”
陈闻青抬起眼,看向他笔尖所指,目光专注。
灯光下,两个被命运强行按在一起的少年,暂时搁置了血淋淋的过去和混乱的现在,共同面对着一个由线条、数字和未知构成的未来难题。
灯光稳定地亮着,灰尘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飞舞。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书页翻动的窸窣声中悄然滑过。
温霁提出的结构优化方案,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精准地打破了之前停滞的节奏。陈闻青起初只是抬眼看着,随后,他伸手抽过一张新的草稿纸,开始快速演算温霁思路中的关键参数。数字和公式在他笔下流淌,如同另一种语言。
“这里,动态载荷下应力集中点会转移,”陈闻青的笔尖点在一个节点上,“你预想的加固方式,可能导致新的薄弱点。”
温霁拧着眉凑近,几乎要碰到陈闻青的手臂,但又生生停住。他盯着那些复杂的公式看了几秒,忽然拿过陈闻青手里的笔——指尖有一瞬间极轻微的碰触,两人都顿了一下,但谁都没说破——在图纸的背面飞快地画出一个新的、更复杂的立体支撑结构草图。
“加交叉网状内撑,分散应力。材料用这个,”他报出一个陈闻青没听过的、非标的合金型号,“强度够,质量轻,就是贵,加工难。”
陈闻青看着那潦草却透着力道的草图,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不再是课本上的知识,带着野路子的粗糙和惊人的实用性。“你从哪里知道这种材料的?”
温霁画图的手停了停,笔尖悬在纸上。“打工的地方,听老师傅提过。”他答得含糊,语气又冷硬起来,显然不愿多谈。
陈闻青没有再追问。他拿回自己的笔,重新开始计算,将温霁提供的材料和结构纳入新的模型。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基于问题的、简短的交流,但气氛微妙地不同了。不再是单方面的“指导”或“告知”,更像是一种生涩的、带着刺的“碰撞”与“试探”。
当陈闻青最终验证了温霁方案的可行性,并计算出更精确的优化参数时,窗外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都听不见了。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十一点。
温霁看着陈闻青在最终图纸上写下的结论性数据,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那是一种自己的“野路子”被严谨理论证实后的、隐秘的肯定。但他立刻绷紧了脸,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面前散乱的草稿纸。
“明天把采购清单和预算做出来。”陈闻青也合上资料,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淡淡沙哑。
“知道。”温霁把纸张胡乱塞进书包,“材料我去打听渠道和实价,你算的理论值未必能拿到。”
“可以。”陈闻青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应下。他看了一眼温霁那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又看了看桌上被吃得干干净净、已经擦洗过的保温饭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锁门时,陈闻青动作自然流畅,温霁则抱着胳膊靠在旁边斑驳的墙上,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有些莫测。
下楼,穿过空旷无人的校园。秋夜的凉风带着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实验室里闷人的灰尘和旧纸味。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沉默地跟在身后。
快到校门口时,一直沉默的温霁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那个饭盒……谢了。”依旧是硬邦邦的,但比之前在实验室里那句含糊的“谢谢”,清晰了不少。
陈闻青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滑过一道微光。“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在校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汇入不同的夜色里。
温霁独自走在回那间小阁楼的路上。夜风很凉,他却觉得胃里残留的那点温暖尚未完全散去。脑子里不再全是那张被雨水泡烂的纸条带来的混乱和刺痛,而是不由自主地复盘着刚才那些结构图、数据,以及陈闻青验算时专注的侧脸。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驱散。
而另一边,陈闻青坐进家里来接的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少爷,今天很晚。”
“嗯,学校有事。”陈闻青靠在后座,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温霁提到那种非标合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锐利和笃定,还有他画图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对结构和力感的精准把握。
那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眼神和技能。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淌而过。陈闻青睁开眼,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仿佛透过倒影,看到了另一张苍白、倔强、带着伤痕的脸。
他们的合作,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应付一个比赛。
更像是在一片由误解、伤痛和七年时光构筑的废墟上,被迫开始的一次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重新勘探。而今晚,他们好像无意中,触碰到了一点被掩埋的、属于彼此的、真实的质地。
夜还很长。对于两个各有心事的少年来说,这个被迫捆绑的夜晚所揭示和掩藏的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