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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接下来的日子,项目进入攻坚阶段。搭建等比缩小模型需要大量的精细操作和反复调试。时间越发紧迫,他们不得不投入更多课余时间,甚至周末也泡在实验室里。
      那句关于“蓝色便利贴”的坦白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坚冰般的隔阂,并未立刻消融,却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对抗依旧存在,但少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尖锐,多了几分被沉重现实碾压后的、疲惫的默认。
      比如,陈闻青带来的保温饭盒,温霁不再需要任何“效率”或“责任”作为台阶,会直接拿走,吃完后洗干净放回原处。有时甚至会简短地评价一句:“今天咸了。”或者“豆腐老了。”
      陈闻青则会平静地记下:“下次调整。”
      比如,当温霁因为连续熬夜调试,在实验台边撑着额头短暂打盹时,陈闻青会放轻动作,将正在运行的、可能发出噪音的仪器暂时关掉。
      比如,陈闻青因为思考一个复杂公式而微微走神时,温霁会不耐烦地用笔敲敲桌子,指向图纸上某个被忽略的细节:“这里,你算漏了摩擦力。”
      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旅人,因为被绑在同一条绳索上,不得不学着感知对方的节奏、呼吸,甚至疲惫的叹息。交流依旧简短,带着技术性的冷硬,但在那些不得不发生的肢体接触(传递工具、共同扶稳某个部件)时,不再有触电般的瞬间弹开,而是一种隐忍的、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模型的核心传动部分出了大问题。一个关键的微型轴承在高速测试中突然卡死,导致连带的一排精密齿轮崩坏。碎片溅开,险些划伤正在旁边记录的陈闻青的脸颊。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温霁看着那堆昂贵的、好不容易才搞来的精密零件变成废铁,脸色瞬间白得吓人。这不是钱的问题(虽然钱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压力),更是时间和机会。距离提交最终作品只剩不到三周。
      他猛地一拳砸在实验台上,指骨与硬木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立刻红肿起来。他没有喊疼,只是死死盯着那堆碎片,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一种濒临绝望的愤怒和无力。

      陈闻青摘下溅上一点机油的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他的表情依旧沉静,但紧抿的唇线和镜片后快速分析情况的眼神,泄露了内心的凝重。

      “备用件?”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温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定制件,订货周期至少一个月,加急也不可能在三周内到。”

      沉默。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脏玻璃,在满地的金属碎片和机油污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讽刺般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温霁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到旁边的破凳子上,双手插进汗湿的头发里,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那是一个彻底被击垮的姿势。

      陈闻青看着他,看着他手背上迅速肿起的青紫,看着他低垂的脖颈后那一小片脆弱的皮肤。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到那堆碎片前,蹲下身,开始极其仔细地、一片一片地捡拾、分类。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精密的考古工作。

      “你干什么?”温霁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看看能不能修复。”陈闻青头也不抬,用镊子夹起一片边缘相对完整的齿轮碎片,对着光仔细观察,“崩裂面比较整齐,如果只是主轴卡死导致的连锁崩坏,或许……可以尝试补焊后重新打磨关键啮合面。”

      “你疯了?”温霁抬起头,眼眶通红,“这是高精度合金!补焊会改变局部金相组织,应力分布全乱,根本不可能恢复原来的精度!而且我们哪里去找能做这种微米级修补和打磨的设备和人?”

      陈闻青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在满室狼藉和窗外明亮的阳光映衬下,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

      “我知道一个人。”他说,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也许可以试试。”

      温霁愣住了。

      陈闻青已经站起身,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书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面通讯录,快速翻找着。然后,他拿出手机,走到窗边信号稍好的地方,拨通了一个号码。

      温霁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到他背对着自己,侧脸线条紧绷,语速很快,偶尔停顿,似乎在倾听对方的条件。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显得有几分孤注一掷的背影。

      几分钟后,陈闻青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明天,周日早上八点。”他看着温霁,目光不容置疑,“带上所有碎片和设计图,去城西老工业区,七号仓库。有人能帮我们看看。”

      “谁?”温霁下意识问。

      “一个……以前的熟人。”陈闻青没有多说,只是补充道,“他脾气有点怪,要价可能不低,但手艺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

      温霁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堆似乎被判了死刑的碎片,再看了看陈闻青那双沉静却仿佛蕴藏着某种力量的眼睛。怀疑、挣扎、最后一丝希望……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快闪过。

      最终,他狠狠地抹了把脸,站起身,走到那堆碎片前,也蹲了下来,开始学着陈闻青的样子,仔细地、一片一片地收拾。

      “需要准备什么特殊工具或材料?”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砂砾感的冷硬,但里面的绝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背水一战的决定。

      陈闻青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松口气的光芒。

      “我来准备。”他说,“你明天准时到就行。”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收拾着残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在金属碎片和油污之间,两个少年的影子第一次没有保持距离,而是因为共同蹲下的动作,在杂乱的地面上,短暂地、紧密地重叠在了一起。

      周日,城西老工业区,七号仓库。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那个“以前的熟人”又是谁?这次孤注一掷的求助,又会将他们的关系,以及这个濒临崩溃的项目,带向何方?

      危机没有解除,但它迫使这两根被迫拧在一起的绳子,在坠落的边缘,更紧地缠绕了一下。或许,足够紧到能承受住下一次的坠落,或许,会在下一次坠落时,将彼此勒出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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