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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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我们的国家被征服王的铁蹄摧毁，但我们不愿臣服于征服王的秩序，宁愿远离故土，也要远离那残酷的纷争眷属。在四处流浪中，几乎每个人都成为了优秀的诗人与歌手，为了让众人铭记征服王的恶行，我们在许多地方留下自己的行迹，留下国家破灭的哀歌，最终，我们被亚瑟·潘德拉贡不断扩张的领土驱赶到海边。”
“——‘那人间残酷的王，天上神主的眷属！她已占据了四分之三的土地，却仍无法满足！母亲啊，人类的故土已无法接纳我们了，您的海洋愿意向我们敞开怀抱吗？倘若我们与海浪同生，您愿意让我们来世化作您手心的游鱼吗？’
“于是，不愿融入新帝国的流浪者高呼着，绝望地投入海中，但我们一路的颠沛流离打动了至高的母亲，在融入海中的一刹那，我们的双腿化为泡沫，阳光下，矫健有力的鱼尾焕发生机。
“祂说：
“——‘逃亡的诗人们，我许诺你们生存在海洋中的权利，自此，大陆的纷争不会再将你们波及。但土地会拒绝你们，倘若再度踏上大陆，你们将如真正的游鱼般渴死在那里。’”
无数个不能离开室内的夜晚，虹珠就这样趴在妈妈的身上，照月爱怜地抚摸着她的银发，她们纤长美丽的鱼尾百无聊赖地拍打着水波。
虹珠伸手抓住妈妈的长发：“后来呢后来呢？我记得叔叔前段时间才从陆地上回来啊？难道伟大母亲最后收回了祂的告诫吗？”
照月责怪地拍拍她的手：“别心急，我的小珍珠，故事还没结束呢。”
虹珠嬉笑：“我只知道我们不能碰月亮，所以每天晚上都这么这么的无聊。陆地对我们来说就和亚特兰蒂斯一样，可惜我还不能长出腿呢，等我能长腿，我一定要去人类的地盘瞧瞧。”
照月的神色却突然黯淡了，她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给女儿讲故事的心情，虹珠扒拉在照月身上，闹着要听后续，但她只是板着脸赶她去睡觉，然后银白的鱼尾一摆，转眼没了踪影。
于是，虹珠是在祭司婆婆那儿得知后续的，那时她双目通红，祭司婆婆怜惜地在一位失去母亲的女儿额上落下一吻，轻轻抚摸着她的银发，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便随着水波流淌。
“后来，我们安全地生活在海中，远离了陆地的争端，我们在海里建立了崭新的文明。直到那年祭典，将一切再度改写：在艺术之神缪斯陛下的热情赞美与推荐下，神主降临此地。
“起初，无人预料到神主的降临。但很快，先祖们意识到，那是来自于缪斯陛下的善意，是祂为我们争取来的，唯一可能回到陆地、回到故土的良机。
“纷争的神主在海中的文明赏玩，先祖们畏惧这位征服王信奉的神主。但他们同样无法远离不可抗拒的死亡。
“我们战战兢兢地献上鲛人的礼物：鲛人中的巧思者以月光织成鲛绡，以日光凝成宝珠，粼粼海浪中，我们请神主坐在无数宝珠照耀的辉煌神座上，上演了一场朦胧如梦的庆典之礼。
“由流浪诗人们发源而来的鲛人是世界上最擅长艺术的种族，神主大笑着，祂的喜悦浓厚得令先祖们为之震颤。
“——‘多好的歌曲，叫我也想去当个诗人了。’
“——‘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祂说。
“先祖们起初不敢去拿神明的恩赐，因为我们深知，神的恩赐总有其代价。但神主却很耐心：
“——‘亚瑟已经前往了死地，她的帝国分崩离析，莫非你们不想解除库库努玛的禁令，往陆地上你们的故土那儿瞧瞧么？’
“故土啊，我们当然想回去，更不敢拒绝神主。于是在神主的祝福下，我们得以在想要踏上陆地时将鱼尾重新化成双腿，母亲默许我们的行为。但是，鲛人以月光织成的鲛绡令神主赞叹不已，于是祂作为交换，拿走了鲛人沐浴月光的权利，自此，凡是银月倒映在海上的夜晚，鲛人必须躲进月光照不进的屋里。而被月光照耀的鲛人，将在月光下化作纯净的泡沫，飞向倒映在水中的银月，在至高神主的见证下回到仁慈母亲的掌心。
“那位还给我们大地，却又拿走了夜晚的神明在离去时，曾留下一句话：
“——‘多美丽的文明，你们当是亚特兰蒂斯。’
“这就是传说中，亚特兰蒂斯的来源。也是我们亲身经历的，真正的历史。”
***
时过境迁，虹珠早已忘却自己最初听到这个故事时的心情。
但如今死死盯着帐篷外正在演奏的安兰，这个故事，以及在故事之后祭司婆婆教导她的那首记忆中最为庄严的神曲却再次浮现在她耳畔。
虹珠嘴唇颤抖着，近乎神经质地低声默念，从诡异的声音中将一个个音符抽丝剥茧地分离，恍惚间，它们从安兰掌下诞生、腾起，排列成正确的曲调，月光、深海、无数庄严而狂热的鲛人、响彻整片汪洋的引吭高歌……
虽然安兰老师弹得让她很想大喊别再亵渎缪斯了，虽然那曲子在鬼神难测的曲艺下完全支离破碎，但排除乱弹的杂音，这曲调——正是那首庄严神曲的其中一节!
那是昔日鲛人一族为迎接纷争的突然莅临而倾全族之力编写出的神曲，编曲所耗时间很短，但生死边缘的恐惧造就了最不朽的传世之作。
这首神曲并非谁都有资格学习，也并非谁都能尽数学会，它作为最高礼节，在第一次现世之后就一直尘封至今，再没有谁能让鲛人一族拿出这首神曲迎接。它只有两位听众，一位是艺术的神明，一位是诸神的神主。亚特兰蒂斯的艺术神殿大祭司总是会怀着至高的骄傲，告诉继任者这是曾打动神主为鲛人换回陆地的神曲，然后教导给怀着憧憬与尊敬之心的继任者。
这本该是只有亚特兰蒂斯的艺术神殿大祭司才会知晓的神曲！
纷争之神在三位主神的围攻下死去，祂的次神艺术之神也随祂一起陨落，次神不会有像主神那么多的狂信徒，因此不同于仍顽强屹立的纷争神殿，艺术神殿早已在外界消失，只有感念艺术之神恩情与友谊的亚特兰蒂斯会保留，以至于艺术神殿大祭司几乎就等于鲛人本身的大祭司。
大祭司们在代代相传间以最高的虔诚传承这首神曲。她能学会神曲是因为她的妈妈出了意外，大祭司婆婆在她的妈妈失踪后迟迟找不到比照月和她更有天分的继承人，才会教给彼时已经决心加入医药神殿的她。
是她听错了吗？还是巧合？安兰老师怎么可能会弹出这首曲子？
…还弹得这么难听？！
漫长的一曲终于终了，曼卡毫无忌惮地鼓掌出声，其他的学生早已陷入呆滞。
从沉醉中脱离的安兰瞪了暗地里封锁自己听觉的曼卡一眼，再度微微弯腰，优雅致敬。
虹珠的帐篷在众人聚集的篝火之后，她只能看到同学们僵硬得好似死了有一会儿的背影，她正对着篝火，她直面着安兰。
当她的老师如同任何一个流浪诗人般微微弯下腰致敬时，深海的幻景陡然裂开，漂浮的音符碎成点点流光碎金，坠入在篝火下闪烁着金绿光彩的眼睛，那双含笑的碧眸似乎正在望着她，自遥远的历史，向她传递一个久远的奇迹。
她恍惚之间，怀疑安兰是在向她致敬，而这一曲，本是演奏给她聆听。
她的手指紧紧掐在帐篷之上，她甚至怀疑自己差点失去理智直接掀开帐篷扑出去，哪怕暴露在月光下！
回过神时，虹珠浑身冒出冷汗。
——那不是错觉。
就差一点，她就直接掀开了帐篷，护住她的不是她的理智，而是安兰留下保护帐篷的法术，法术的刻痕流转在她手掌之下，拒绝她打开帐篷的疯狂行为。
哪怕虹珠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扑出去。
台上的流浪诗人对她微微一笑，他不言不语，为这个于她而言过于刺激的夜晚闭上帷幕。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