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月色，真的很美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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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兰温柔道：“放心，这是特制的帐篷，我只是把外面的景象投影到了内侧帐篷壁上，不会有丝毫月光透进去。”
她没有变成泡沫。
虹珠试探着像变得“透明”的那侧蹭过去，甚至大着胆子伸手触碰——
当然，她摸到了帐篷粗糙的质感。
“真神奇，这简直像是一面玻璃一样。”虹珠低声道。
而她正隔着这面玻璃，和她欢笑的同学们，和这密林中的夜色，乃至和高天上的月亮相拥。
欢笑的同学们忽然跑出来几个人。
欧尼亚苦恼地站在帐篷前：“安兰老师，帐篷是不是一点都不能打开？”
安兰笑道：“倒也不是，设置了可以用来传递物品的通路，实在不行我还可以传送呢。”
“哇，”欧尼亚为安兰对法术的信手拈来感叹一声，但他已经习惯了安兰的神奇，“那我们可以投递东西进去吗？”
安兰悠然点头：“当然可以，顺便一提，虹珠同学正在看着外边哦。”
司谈突然发出尖锐爆鸣：“什么？？”
她刚刚疯得头发散乱就这么过来了。
她现在到底在她最崇拜的同学面前是个什么形象啊！
欧尼亚把脸怼到帐篷上，龇牙咧嘴做了几个鬼脸：“虹珠宝宝，你不会还在学习吧？不会吧不会吧！我跟你说，汀秧宝宝简直太天才了——她背来的包足足贡献了今晚‘大餐’的一半！你敢相信她甚至带了调味料吗？刚刚潘潘宝宝他们三个跑出去打猎啦，没准等会儿还有烤肉吃哦。在吊桥上拉住她绝对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
虹珠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不要吃你烤的！”
欧尼亚委屈：“我说了上次烤焦了只是个意外！正常情况下我烤肉很好吃的！”
围着篝火的学生们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欢呼。
欧尼亚回头一看：“啊，是他们回来了！斯缇宝宝扛着什么？狼？！这玩意能吃吗？吃了不犯法吗？你等等，我这就去烤肉！”
呼啦啦跑过来的学生们又呼啦啦跑回去，虹珠的帐篷再次陷入寂静。
安兰挑眉：“在想什么？不会一个人在掉小珍珠吧——哦，是我家乡一种幻想的传说，他们传说鲛人落泪会变成珍珠呢。”
“……别吧，那样我们哭一次真的不会把眼睛哭瞎吗？”
虹珠撑着帐篷壁，看着安兰、把手按在安兰肩上的曼卡，还有他们背后的夜色。
她低声说：“安兰老师，我想起了我妈妈。”
安兰陷入诡异的沉默。
“虹珠同学，”他震撼道，“我是哪里让你能联想起妈妈吗？”
虹珠脸一下子涨红：“我妈妈就叫我小珍珠。”
“挺可爱的称呼。”
曼卡压低声音笑了，捏住安兰散乱下来的黑发在指尖绕了几圈。
安兰的注意力在背后摆弄他发丝的曼卡和面前大概在emo的学生之间拉扯。
虹珠眺望天空，没有注意外边两人隐晦的动作。
“她叫照月，那是她自己为自己改的名字，因为没有哪个长辈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种近乎诅咒的鬼名字。后来，她在一次外出时失踪了，我的长辈们都说她大概是已经消融在了月光之下——她到底为什么要起这样的名字，才招致了这样的命运？我那时很怨恨地想。
“现在我知道了。”不敢见月的鲛人仰望天空。
她突然像个过分勤奋的学生一样谈论起课堂：“安兰老师，您知道吗？我认可您所讲的几乎一切，只有一点——鲛人并不认为自己受到的是诅咒。
“我们和羽人、天使都不同。我们不认为那是诅咒，而是交换。羽人和天使是没有选择余地的，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因为在陆地上已经没有立锥之地，才决绝地坠入深海，而母亲祂是出于怜悯，才拿走我们的双腿，赠予我们能生存在海洋中的鱼尾，鲛人因此诞生。
“后来，我们又眷恋旧日的陆地。神主降临了，我们成功取悦了祂，祂将可以自由转换的双腿还给我们，作为交换，暮夜之神拿走了我们的夜晚。这是合理的交换，陆地给我们的比夜晚更多，我们感恩母亲的怜悯，亦感恩神主的恩赐，我们从无怨恨。”
“即使是所有人都说你的妈妈在月色下消融的时候？”
“——即使是所有人都说我的妈妈在月色下消融的时候。”
鲛人声音低低的陈说着，她执拗地望着只在警示的影像中见过的夜晚，几乎真的要落泪。
“我们从无后悔，从无怨恨。
“——但是，但是…月色，真的很美啊。”
曼卡终于把手从安兰的头发上拿开，安兰在虹珠的话中失神片刻，把手背过去，忽然干脆扯下松散的发带，瞪了眼若无其事的曼卡，任由头发再次散落在肩头。
曼卡探身过去接过发带，热切的温度覆在安兰背上，然后转瞬分开。安兰沉迷这样的温度，在微凉的夜晚里，这样的温度或许代表拥抱，或许代表安全，或许代表着无数个记忆中夜晚的归来。
温度转瞬即逝，他们一起坐在地上，身后人十指插入安兰半长的黑发中，梳理几下，又开始专注地帮他把头发束好，而安兰撑着脸颊，百无聊赖。
头发被再次束好，温暖却再次回归，突然变得可爱的曼卡似乎捕捉到安兰那千变万化一秒能从天到地的思绪里最隐晦的一条，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搭在了安兰肩上。
……真奇怪，曼卡明明应该知道，就算把他扔进冰窟窿里也冻不着他。
聊胜于无吧，安兰拢住外衣，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拖长着声音道：
“你确实是个足够优秀的学生，对神代史的掌握远比你的同学深厚。那么，你或许应该记得，最初让鲛人的前身在陆地上毫无立锥之地，不得不坠向海洋的，正是纷争之神的眷属亚瑟·潘德拉贡发起的席卷全世界的战争。
“潘多拉在人间的神权全称是暮夜之神、纷争之神、死亡之神，因祂的纷争曾给世间带来最深的创痛，因此世人大多用纷争之神代称之。但我听闻，在鲛人中，你们对祂的称呼却常是暮夜之神。”
鲛人陷入了沉默。
“有关课程的一切，我们还有更漫长的时间来向彼此证明。虹珠同学，我只认可你最后一句话。
“——今晚的月色确实很美。”
***
学生们很努力想办好一场篝火晚会，也很努力地想烤好那只斯蒂娅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独狼。
可惜的是，在场众人天赋一个比一个惊艳，就是没一个技能点分配到厨艺之上。
以至于安兰入口时顿时思维升华。
他机械地嚼动嘴里的不明物体，缓缓道：“你们其实是在偷偷报复我这两个月以来的刁难吧？”
满脸殷切等他发表评论的学生们突然破防：“您原来知道您是在刁难我们吗？！”
安兰若无其事地咳了声，把疑似烤肉偷偷塞到曼卡手里。
篝火晚会，有美食，自然也该有歌舞。鉴于美食上必须打个问号，为了弥补，就更应该有歌舞了。
他们推推搡搡，洛坎先上去又唱又跳地嚎了一通，惹来满场的嘲笑和掌声，几个人装模作样地上前嘻嘻哈哈地表演，然后光速图穷匕见：
“安兰老师——”
还是洛坎个贼苗子，他已经和系统最开始嘴里的哲学男主半点扯不上关系了，平时像条咸鱼一样瘫着，起哄的时候却没谁能比他更活跃。他一开口，马上一堆人应和。
“安兰老师！”“安兰老师！”“安兰老师！”
齐声：“求您啦——”
“好吧好吧，这句话只有今晚有用，下次谁被淘汰了，求我可是不行的。”
上场之前，安兰还是挑眉道：“你们确定，真的那么想看我表演吗？”
洛坎大喊：“真的！”
又是一片应和。
众所周知安兰从前是个流浪诗人。
——但不众所周知的是安兰是个蹩脚艺人。
安兰从异空间取出自己存放的旧吉他，想了想，把吉他扔了回去，取出一把更旧的老古董七弦琴。
对他的神奇早就视若无睹的学生们满怀期盼地盯着他手里的七弦琴。
安兰一手持琴，一手摘下帽子，弯腰致敬，行了个标准的脱帽礼。
然后…
啪——
弦断了。
安兰好不尴尬。
曼卡在一边笑：“果然是老古董，几百年没用，弦断了很正常。”
安兰和曼卡一番折腾，在万众期待中上好了弦，甚至把琴身破损的地方紧急修缮了一遍。
安兰再次捧起琴，月光下，流浪诗人垂下宁静如碧湖的眼眸，他的手指缓缓搭在琴弦上。
学生们屏住呼吸，预备见证奇迹。
然后……
砰啪啪嗙嘭——！！！
混杂着吉他指法的琴技在他们面前狂风骤雨般展开！看！一弹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七根琴弦如被暴雨殴打的池塘涟漪不断！在篝火之旁，爆发出一场多么壮阔、多么自由、多么震撼的演奏啊！*
洛坎的下巴缓缓顺应了地心引力。
潘潘抬起自己的双手捂住耳朵。
斯蒂娅开始呆滞地痛苦面具。
安兰嘴角带着愉悦的笑意，沉醉于弹棉花之中，竭力转移自己注意力的欧尼亚眼珠子四处乱转——他的身体已经被彻底震慑僵硬在原地——看到居然有个人面带微笑，缓缓无声地鼓着掌？
欧尼亚大为震撼！
到底是校长的听觉失了灵还是这其实是他们不理解的伟大艺术？
与此同时，帐篷中的虹珠已经完全不再感伤，她额头青筋直跳，怒火就和逐渐狰狞的脸色一样完全忍不住！
鲛人是艺术的种族。
纷争之神麾下的次神艺术之神缪斯一向青睐鲛人，祂甚至会和鲛人一同欢歌宴舞，鲛人也同样信仰或者说喜爱这位艺术的神明。就算艺术之神已经随着神主陨落了，这样的乐曲——它甚至不该被称为乐曲——根本就是对艺术之神的亵渎！它甚至是对艺术之神侍奉的纷争神主的亵渎！
她思绪竭力开始四处乱转，比如今晚吃到的烤肉还是焦了欧尼亚果然在吹牛愈骨法术和泷中草虽然效用相似但共用会产生毒素，又比如在鲛人中最恶毒最狠辣的脏话就是见月亮去吧而她现在很想对刚刚还让她记起小珍珠的安兰妈妈…不，她在想什么…安兰老师怒喝一声见月亮去吧！
不对，这对外族来说好像算不上什么诅咒，他甚至现在就在“见月亮”。
退一万步讲，安兰老师正在弹奏的曲子原本应该是十分优秀美妙的旋律不是吗？
虹珠无力地试图从零碎扭曲得不像样子的声音中扒出原本的曲调，她应该能做到的，因为那曲调对她而言应该十分熟悉，以至于她为扭曲的曲调更加痛苦，那曲调……那曲调……她绝对听过无数次！
对，无数次，在妈妈的怀抱里，在神主的神徽下，在祭司的座位前……
虹珠的怒气骤然坠入冰点。
更为庞大、更为惊愕的情绪占据了她的全部，将她的记忆带回了亚特兰蒂斯波光粼粼的神殿，带回祭司婆婆向她讲述的久远故事。
那故事该追溯到几百年前，彼时，鲛人尚能沐浴在月光之下。
鲛人将自己坠入海中得到山海母亲怜悯的那日视作重生的祭典，会在亚特兰蒂斯举行不休的欢宴。
那次欢宴与任何一次都无不同，却因一位存在的降临成为鲛人历史中最璀璨的一刻。
——在艺术之神缪斯的热情赞美与推荐下，纷争之神潘多拉翩然而至。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月色，真的很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