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是因怜悯，还是正义 ...
-
“这就够了，迅速撤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身躯矮小的中年男人嘴唇蠕动，无声对通讯另一头的同伙下命令。
同伙从通讯中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这就够了？主祭大人的命令不是彻底清扫井加会吗？只把他们领头的会长杀了就算了？”
中年男人不耐地压低声音：“主祭大人说过最近隐蔽才是第一目标，井加会里只有个摩顿·蜜莉恩是真心在阻止宁定公国的内战，把她杀了宁定自然就乱了，立刻撤离！”
“知道了知道了，一个小国而已，连个大法师都没有，这么小心……”
同伙惫懒的声音越发失真而扭曲，在微弱的风声中逐渐扭曲消逝。
中年男人不动声色按住耳中通讯器，低声急问：“艾菲？艾菲？艾菲？”
通讯的另一头寂然无声。
分明身处闹市之中，中年男人却簌的出了身冷汗，他迅速站起，拉下帽子，将上半张脸遮蔽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中，步伐看似稳重实则急促地若无其事混入人群。
按照英灵殿的规则，外出执行任务者必须全程佩戴通讯，并定时与同伴通讯以确认彼此安全。
在刚刚还接通通讯的情况下，他连呼唤三声对面的同伙却毫无回应，这是绝对的异常！
到底发生什么了？中年男人边疾走心中边惶恐，艾菲的实力比他更强，她这般悄无声息就失去了联络……
不，他还不能死在这儿，他现在连前往主殿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还未叩见过神主的神徽，倘若他死在这儿，有何面目在死后前往神主座下？联络点离这里并不远，而艾菲和他相隔千里，就算艾菲那边出了事，只要他能迅速回到联络点，他就能通过传送安全撤离！
“咳咳，喂？听得见吗？”
寂静的通讯中忽然传来带笑的声音。
中年男人差点原地跳起，他忽然记起，对于实力高强的法师来说，通过联系通讯的魔导网揪出通讯另一头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猛地扣出耳中通讯就要碾碎，忽然浑身不受控制似的，一股外来的意志轻易夺走他对双腿的控制权，男人双腿僵直着抗拒，却不由自主地向左转去。
他正路过一处幽深的巷口。
“看来通讯没坏啊。”
他心中绝望愈深，因为他清晰地察觉声音同时从耳中通讯与面前传来，略有延迟与失真的声音与面前真切的人重叠在一起越发诡异，更因为，他认识面前笑吟吟站在幽深巷中，手中捻着染血的通讯装置的青年。
——那个杀了他们两个主祭的魔鬼！
魔鬼邪恶地笑着，对他勾勾手指，他就不受控制地向巷中走去，眼睁睁看着随着魔鬼闲庭漫步似的后退，他也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步步走入深巷，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步入深渊。
“来，这里就不错，不会打扰到外边的普通人。”安兰对他笑道。
控制稍稍放松，试图活动全身肌肉的男人用力得面目狰狞，身体却顺从地站在了安兰面前。
“这么冷淡吗？”安兰受伤道，“以前你的同伴们见到我可是很热情的，你们看漫画了吗？看了就该知道那群孩子有多难搞了吧，唉，我最近可是忙得很，不过放心，虽然我现在的重心得放在学生身上，但还是有空陪你们玩玩儿的。”
安兰放松对男人颈部以上的控制，但男人显然不打算说话，他闭口缄默，在发现自己怎么也脱离不了控制后，就停止用见了鬼似的眼神看他，反而闭上眼，仰起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又或者在他自己心中更像个殉道的圣徒。
安兰心中莫名产生些许无奈感。
光从这英灵殿信徒的反应里他就知道他绝对看过漫画了，现在他可谓声名远扬，尤其在英灵殿中。
即使是把部分精力分配给学生，安兰也从未停止过阻止英灵殿的行动，尤其是在知晓了英灵殿是如何弥补神格之后，预判他们的行动轨迹就更加简单。
毕竟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纯粹的，没有哪个组织会比英灵殿的导向更单一，他们不为名，不为权，不为财，这些正常组织追逐的目标在他们面前只是支撑英灵殿运行的消耗品，他们所渴望的夙愿从来只有一个。
安兰捏碎了手里的通讯，最后还是不抱希望地问了句：“为何追随英灵殿？”
这种小喽喽别说知晓英灵殿总部，恐怕连自己顶头上司是谁都不知道。
男人仰着脖子，还是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安兰摇摇头：“上次见到的那个死前还要吐我口唾沫，试图溅我一身血，你们可真是对我越来越冷淡啦，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们一天还在为个可笑的目标做这些招人憎恨的事，我就会一直陪你们玩儿到底。”
英灵殿祭司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
安兰原本要再次失望勾动缠绕在祭司身上魔力的手停下，走近几步，“怎么？”
安兰每次面对这些英灵殿祭司时心绪都颇为复杂，他知晓面前这个男人绝对回不了头，他早已为英灵殿满手血腥，但安兰总怀有些虚无缥缈的期待，看多了他们为了个已陨之神舍生忘死的模样，多少有些期盼他们是否真的有在最后关头能够舍弃荒诞信仰的可能。
但安兰看到男人望向他的眼睛时就再次失望了。
——他的眼中依然没有半分求生欲。
祭司的嗓音被束缚住他颈部的魔力掐得尖锐：“盲目无信的魔鬼，你根本不知晓我等追奉神主之宏愿是何等的意义！”
哦，原来是想骂他几句。
“嗯嗯，我不知道，不过骂得挺热情，就是你前辈们早骂过类似的话了，下辈子换个台词——哦，不，下辈子离英灵殿和潘多拉远点。”
安兰看祭司的眼神更无奈了。
他手中魔力一振，祭司的手剧烈颤抖着松开，男人紧握在手中的通讯装置坠落，细小如米粒的装置骨碌碌滚到安兰面前。
安兰捡起通讯装置，提起了精神。
既然他能通过那个女祭司的通讯装置追踪到这个男祭司，说不定也能从这个通讯装置追踪到更上级。
“住手！卑劣的魔鬼！”
男人瞪着安兰的动作目眦欲裂，浑身剧烈挣扎，但安兰视而不见，只自顾自将魔力顺着无形的轨迹，自手中装置起始，向极远处梭巡。
咔——嚓
不出所料，安兰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当他追踪到一定高度，再度被一股熟悉的波动截断。
英灵殿真是把潘多拉的力量用出花来了。尤其他最不愿接触的力量就是过往自己的力量，那必然会将他导向失控，偏偏在这里英灵殿又歪打正着。
安兰就要阴沉沉断开追踪，对面男人松了口气，就在此时，细微的魔力波动骤然自装置中散出，另一股魔力自远处主动接洽了安兰的追踪。
片刻后，原地悄然浮现一道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他像是一道泼墨的阴影，自上而下笼罩在灰黑模糊的紊乱波动中，只隐约瞧得出是青年身形。他身披与主祭类似的猩红祭司袍，袖角纹绣纷争神徽，自上而下的灰黑紊乱阴影同样流淌在身上，只有纹绣在猩红袖角的纷争神徽在阴影中鲜明清晰，像是他身上唯一值得存在的烙印。
安兰缓缓笑了起来：“哇哦——看来我抓出了个大人物？”
他确实想见一见这位只在漫画里出场的少司命。
英灵殿从上到下，万众一心到可怕的程度，安兰追杀过那么多英灵殿的祭司，他们竟无一向他乞饶。
他刚刚处置的女祭司是这样，现在这个男祭司同样。
一两个这样，那是正常，所有祭司都这样，那只能是因为英灵殿高层深化信仰的手腕过分高超了。
比起被主祭照月指控“行踪莫测”的大司命血羽，安兰更偏向面前沉默的少司命才是那个将信仰一次次深深凿进信徒魂魄的牧羊人。
英灵殿祭司看着少司命笼罩在阴影中的背影，面色忽然迸射出极端的激动，他最后看了一眼安兰，近乎欣悦坦然地闭上眼睛。
安兰听到祭司自爆之前变形失真的腔调中顽固地挤出最后的焚心狂热：
“神主终将归来！”
安兰闭了下眼，从容的笑从嘴角消失，他眼睛微眯，打量着依然沉默的少司命，玩笑道：“有何感触？”
一动不动的阴影又沉默了会儿，忽然发出了扭曲模糊的尴尬干笑：“那个…少司命大人他没什么感触，哦，对，他原话是‘为迎回神主而殉道，是我等注定的终末’来着。”
安兰眉头直跳，熟悉的语气让他一下子意识到这个“少司命”是谁。
“飞凌？”
阴影又哈哈干笑两声：“是啊是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安兰老师最近身体还好吗？唉飞凌看您还有空出来陪我们玩那肯定是好得不得了哇！您找少司命大人有什么事啊？我们家少司命大人可害羞了，网上那堆词叫什么来着，哦——社恐！对，就是这样，少司命他老人家老社恐啦……嘶，大人您别这么看着飞凌飞凌害怕……总之，他让飞凌代他传话啦，您有什么指示要飞凌传达吗？飞凌一定传话到位，您要是不相信飞凌传的话那少司命大人就在旁边，您也可以直说……”
“下次见面把舌头作为礼物送给我吧？”安兰冷不丁说。
阴影的声音一激灵断了，估摸着是想起安兰隔着投影打不到他，又开始口花花：“神主在上！您的意思是下次见面不杀飞凌吗？您真是太善良太伟大太仁慈了，您简直是飞凌除了少司命大人以外最感恩戴德的大好人！可惜飞凌只有一只舌头，飞凌把舌头送给您您也安不上啊，这种没用的东西您就发发慈悲让飞凌留着吧……”
安兰：“我还以为你有十几根银舌头才能像一整群蜜蜂一样围着我嘈杂呢。”
阴影甜言蜜语阿谀奉承：“蜜蜂最喜欢围着好看的花儿转，这不是说明安兰老师您的相貌简直比那天上的心蜕还耀眼吗？您要是去爱念神殿，别说他们的大祭司了，连心蜕都得麻溜从神座上滚下来，恭恭敬敬请您上座呀。”
“无需试探了，”安兰打断无意义的废话，垂眸看着青年体态的阴影，“既然这是你们少司命的投影，他总该有话要和我说，而不是派你来和我胡扯些鬼话。”
阴影又沉默了片刻，半晌，模糊扭曲听不出声色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兰从细微的转折与腔调中听得出对面的人仍是飞凌，只是老老实实传话没法自由发挥的他有些无精打采：
“您坚持与英灵殿为敌，是因怜悯，还是正义？”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是因怜悯，还是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