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欢迎回家 ...
-
2064年10月24日，全球首个由世界联合政府背书的网络社区——艾多隆（Eidolon），正式开启。
被官方选中的第一批“网络居民”志愿者共50人，他们来自不同国家、族裔、年龄段，没有VR头盔，没有AR眼镜，也没有退出键。
从今天起，他们将彻底放弃肉身，把意识完整上载，进入艾多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批“数字永生者”。
这是【意识上载网络空间计划】的首次官方落地，也是人类第一次，公开触碰“赛博永生”。
为了这一天，筛选持续了整整五年，数以万计的心理评估、伦理测试、生理极限实验，被压缩成一行冷静克制的官方结论——“合格准入”。
此刻，全球同步直播。
画面中，五十个隔间呈方阵排列，每一间都像一座微型手术室，六名医务人员、一名工程师全程待命。
现场安静得近乎凝滞。
屏幕另一端，是数以十亿计被吊在嗓子眼的呼吸声。
倒计时开始。
十。
九。
八。
数字每跳一次，都像重锤敲在城市的地基上。
零。
五十条进度条几乎同时拉满，没有延迟，没有报错。
下一秒，第一个“网络居民”刷新在艾多隆中。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黑人男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置信地捏了捏，随后原地跳了两下，接着猛地起跑。
能跑、能跳。
脚踩在虚拟街道上，却有清晰的触感回馈。
他蓬松的头发在奔跑中起伏，竟真像是被“风”拂过，男孩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张开双臂，用力呐喊：
“Successful！”
那一刻，全球沸腾。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网络居民刷新上线，街道、广场、室内空间，整座城市如同苏醒一般，笑声、拥抱、失控的泪水，所有人的反应惊人一致，他们在庆祝。
——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死亡与衰老。
直到系统强制弹出提示框。
“请完成网络居民登记。”
“网络居民身份证”是艾多隆唯一合法的身份证明，点下确认键的一瞬间，也就获得了艾多隆的永久居住权。
然而，就在所有人抬手准备确认信息的瞬间，直播画面开始扭曲掉帧。
原本湛蓝清透的虚拟天空，像是被泼了一层陈年的尸油，迅速泛起令人作呕的枯黄色。
弹幕卡了整整三秒，最先刷出来的，是一句疑问。
【路口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关注切回最早登陆成功的黑人男孩视角。
街道路口，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家四口，他们站得异常整齐，脸上的笑容被拉到极限，露出森森白牙，手臂以不自然的幅度用力挥动，嘴巴一张一合，又听不见任何声音。
实时评论区彻底炸开。
不只是路口，电子屏、指示牌，甚至部分网络居民所在的房间内，全都开始刷新出同样的画面。
那一家四口，无处不在。
终于，在一名距离最近的志愿者直播中，音频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你们……终于……来啦……”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全球直播信号在同一时刻被强制切断，所有相关内容在数分钟内遭到平台清理，但这已经来不及了，剪辑、截图、残片在网络疯传，不到一小时，那一家四口的身份就被扒了出来。
七年前，J国，家庭集体自杀案，报道中的四张照片与画面里的脸完全一致。
警情通报中写着，家庭关系和睦，经济稳定，子女成绩优异，没有任何明确的自杀诱因。
热议帖里，一条简单到近乎敷衍的判断，被顶到了最上方。
【闹鬼了吧。】
两小时后，联合政府发布通告，宣布“艾多隆”永久性关闭，所有相关资料封存。首席工程师公开道歉，称网络社区并非完全可控，并保证五十名志愿者已完成意识回载。
据说，无人伤亡。
—
C国，离线区。
男人鬼鬼祟祟地拿铁丝准备撬开门上的锁头，却惊讶地发现这家老旧的修理铺并没有上锁，于是他推门而入，却在左脚踏入门槛后，被左右突如其来的机械手臂钳制，就连嘴里的惊呼都被大手捂住。
修理台前坐着一名少年，一袭白袍，略长的头发随意扎起，左眼戴着古铜色放大镜，右眼几乎不眨，浅色的眸子在高亮的白炽灯光下，透明得像玻璃珠。
他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拼合齿轮，“咔哒”一声，停滞已久的手表重获新生。
少年这才吐出憋了许久的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慢悠悠地抬头。
“陆老板，好久不见，转行当小偷了？”
陆老板朝他比了个中指，示意对方把自己放下来，少年猫似的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手，机械手臂这才撤开，但一时泄力让男人没了支撑，一个趔趄扑到了一旁的展示柜台上，里面陈列的手表跟着晃了晃，许久才恢复了平静。
“那只是‘绿水鬼’，”少年擦拭着表盘，又眯着眼对着阳光照，“三十年前你把你的店押给我都不够赔的。”
“那可惜了，三十年后这玩意儿只能算垃圾。”
陆老板故作惋惜地耸了耸肩，眼睛扫过这满屋子的钟表：“这年头谁还用实体手表啊，时间都是云端校准了，再不济，义体里接一个屏幕，想变什么花样就变什么花样，绿水鬼蓝水鬼红水鬼，爱怎么鬼怎么鬼。”
“既然是云端校准，那陆老板还窝在离线区做什么？”
男人讪笑：“我又不装义体，再说了，上线终究是个大麻烦，艾多隆的直播你又不是没看到。”
少年抬头，歪着脑袋看他，本就大的眸子被放大镜再次扩张，看起来有些滑稽。
“操，你知道全世界有几个人没看艾多隆的直播吗？”
“几个？”
“就你一个，小归零。”陆老板双手往空气中一展，屏幕便出现在了二人之间，再一划，就面向了归零，“看见那一家四口了吗？现在大家都在说，现实世界没有鬼，网络世界先闹鬼了。”
归零凑近过去，手指快速滑动着那一家四口鬼影的讨论帖，他那张近乎于苍白的小脸上，第一次有了兴奋的意思：“来了。”
“来什么了？”
归零从桌上一跃而起，冲向一旁的神台，原本手都伸过去了，却又抽了回来，从旁边抽出三支香点上，朝黑白照片中的老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下：“爷爷，你放心，我会继承你的遗志，延续你未尽的使命。”
插好了香，归零这才移开老爷子的照片，拿起后面一本泛黄的线装书，陆老板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周易》两个大字。
“这啥啊，王教授不是搞计算机科学的吗？咋的，别告诉我科学的尽头是迷信啊？”
归零把爷爷的照片摆放归位，才慢悠悠地解释道：“网络世界由0和1组成维持秩序，而《周易》讲究阴阳调和，阳爻为0、阴爻为1，本质上是相通的。况且人世间的记忆随时间消散，不是极强的怨念很难真的制造出‘鬼’来，可赛博空间的记忆会不断堆积，也更容易乾坤易位。”
陆老板嘴都合不上：“还得是王教授，胡扯都这么有理有据。”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鬼，二十年前爷爷就说过，他受到八字算命的启发，为意识上载网络空间所创造的‘八卦算法引擎’就是基于《周易》，只不过……”归零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合上了书页，“总之，网络社区一旦出现意识上载的人，鬼也会应运而生。”
“乾坤易位，因果有数，这一家人的冤魂在网络世界不愿消散而出来作乱，一定有他们的理由。”
陆老板已经拉过椅子坐下了，怪不得大家都说王教授年纪大了脑子混乱呢，看来脑子混乱不适合养小孩。
看看这都把小孩养成啥样了，这现实生活中他都没见过鬼影，完全科学的网络世界还能闹鬼了。
归零拿余光看了眼陆老板，有些不服气地抿嘴，随即跳上了工具桌，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在陆老板眼里，那架势不亚于小猫咪非得跳到最高的地方，炫耀自己乳臭未干的小爪子。
可仅是一呼一吸之间，归零那一袭白袍便亮起莹莹蓝光，陆老板登时背都坐直了，细看之下，那白袍竟是由无数细密管线构成的织物，通电以后，像活过来的数据在他周身流转。
少年猝然睁眼，一个完整的乾坤阵在虚空中展开，阵中插着一把桃木剑，剑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只见他盘腿坐下，将挂在胸口的六枚铜钱一扯，往空中抛去。
铜钱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在他耳中清晰如雷鸣。
天水讼。
归零轻啧了一声。
乾在上，坎在下，规则压着陷阱，秩序踩在深渊之上。
这是一个必起冲突、必生纠纷的卦，更要命的是，讼卦不怕争，怕的是争到最后，无人能全身而退。
他有些不甘心，瞟了眼陆老板，见他一副看不明白的样子，又抛了一次。
结果没变，连陆老板都皱眉看向了他。
六枚铜钱抛两次，结果一样的概率是1/64。
这下，陆老板怕是不信都难了，他一把拉住归零的手，阻止他再扔第三次。
“别抛了，你先和我说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中吉，终凶……”归零低声念着卦辞，抬起脸时，表情却意外轻松，“也就是说，现在不进去，后面只会更麻烦。”
陆老板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不是，小归零，什么吉凶的，你别神神叨叨地唬人啊？你准备去哪？艾多隆吗？艾多隆可是现在最严防死守的地方了。”
归零看向他，少年的嘴角带着点傲气，眸子亮得像星星落进湖里。
“行前占卜，可知凶吉，刚才我投出来的是讼卦。”他站起身，白袍下的管线流转得近乎奔腾起来，“陆老板，你可知《周易》里有说，‘君子以作事谋始’，既然这场‘讼’已经开始了，那第一个进去的人嘛——”
归零伸手，握住那把缠满代码的桃木剑，将它缓缓抽了出来，荧蓝色的光骤然亮起，映着他的侧脸，皮肤绷紧，连细小的汗毛都在瞬间立起
“总得是个懂怎么找人算账的。”
话音未落，他便纵身一跃，整个人化作一道数据流，没入陆老板随身电脑的全息影像中。
“我靠！小归零？小归零？！不是，你这什么操作，有没有什么保护措施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口诀我一念你就能脱困的吗？小归零？！”
陆老板蹦起来翻那本《周易》，后半部分却全是疯狂的数学推导与陌生代码，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却又透出一种优雅的感觉。
总之就是看不懂。
完犊子了，教授去世前还握着他的手要好好照顾这孩子的，这还差两个多月就成年了，别折在他面前啊。
让他怎么向九泉之下的教授交代。
他冒着冷汗看向一旁的黑白照片。
更何况，照这个逻辑，教授要是真成厉鬼，第一个索命的，不会是他吧。
“砰——！”
好在这念头刚冒出来，白衣少年就头朝下从屏幕中摔出来，额头撞上桌角，血瞬间糊了半张脸。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
归零疼得倒抽冷气，手却死死抓住陆老板的袖子：“艾多隆……有官方防火墙，我进不去，你得帮我。”
他抬起头，面色凝重，不再有刚才的兴奋之意。
“里面怨气太重，不止四个鬼。”
“至少得有五十多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