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携手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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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轻点儿……疼，嘶——疼死了……”
昏暗的修理铺内，少年细碎的轻哼带着点软糯的尾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打转。
“别乱动。”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再一下就好，乖。”
“疼死了……陆老板，你到底行不行啊……”
“咔”。
一声脆响，门外来人嘴里的电子烟头被生生咬碎。
修理铺那扇摇摇欲坠的金属门被漆黑的机械手臂猛地拉开，炽热干燥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
陆老板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梁——只见那条机械臂下的齿轮在透明外壳下高速咬合，纳米材料如水银般顺着指尖重组，眨眼间，一把粗长的长柄砍刀成形，刀尖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金属锐鸣。
“哎，哎哎哎！等等啊，言小哥，李大人！莫冲动——”
“阿言！”
归零从桌面上轻盈地翻越过去，猫儿似的，抱住李不言空着的那条手臂。
“你买到了！”
黑色塑料袋被他勾在指尖，没等归零拆开，浓郁的奶油香就先一步溢了出来。
小孩儿随手拣了个出来，塞进嘴里，泡芙里的植物奶油被咬出来，小蛇一样绕在他嘴唇上，被他三两下舔掉。
“哪儿弄来的？我还以为你晚上才回来呢。”
“滞留带，”李不言语气几乎没有起伏，砍刀却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悄然溃散，重新化作修长漆黑的人造手臂，
“慢点吃，那人说冻一下更好吃，我给你留了些在冰库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这个世界里翻出一家还做甜点的店铺，不过是顺路的事。
然而事实上，在网络世界成为人类主要停留的地区，多巴胺完全由感官刺激而产生，连基本的食物都已经被配比均衡的营养剂替代了。
他伸手擦掉了归零嘴角上的残渣，目光越过他，冷冷地扫了眼陆老板，最后手指落在了归零额角出血的地方。
绿色光束从指尖落下，伤口表面便覆上了一层药膜。
“这儿怎么弄的？”
“唔？嗯哦哦……啊嗯。”
“哦。”李不言锐利的视线再次落到了一旁缩着脖子的陆老板身上，又被桌上那本摊开的《周易》吸引到，“你尝试超度鬼魂了？”
“嗯嗯啊啊啊哦。”
“哦。”
“……你真的听懂他说话了吗？”陆老板终于还是没忍住插嘴了，有时候他真觉得李不言那过于旺盛的保护欲总有一天会反噬他自己。
“懂了。”
李不言对他始终有种不加掩饰的敌意，话音刚落就像要送客，却被归零一把拦住。
“等等！”归零把陆老板的屏幕拖过来，“这个，艾多隆的事情，我们得介入。但那里的防御太坚固了，陆老板需要设备来破解官方防火墙。”
“卦象？”
“……天水讼。”
李不言盯着他，眸色沉得发暗：“不是好卦。”
“你看什么卦都不是好。！”归零有些不满地把人往里间推，“而且爷爷说了，不能袖手旁观，你也得帮我。”
李不言的唇抿成一条线，没再反驳，只是关上了里间的门。
“言小哥这名字取得不好啊，话太少。”
陆老板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地板上那一道划痕，又拿书轻敲了下少年的脑袋：“少吃点甜的，牙会坏。”
“阿言等会就不让我吃了。”
“不是，我是长辈还是他是？”
归零仔细想了下：“他吧。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呢，你抱过吗？”
陆老板被噎住。
他虽说和教授认识得早，但教授退休得突然，冷不丁领着这么个孙子回来，他确实错过了归零的童年。
而他蛰居离线区、拒绝任何义体化的日子里，也错过了教授主持的“意识上载计划”真正启动的那段时间。
“你再给我说说，意识上载到底是个怎么回事，教授怎么将意识数据化的？”
归零咽下了一大口奶油：“问题就出在这儿，爷爷也发现，人的意识很难被完整数据化，无论是记忆也好，还是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也好，再精密的脑机接口也很难将大脑一瞬间的活动捕捉完整。所以爷爷换了种思路——算命。”
陆老板抹了把脸。
他宁愿相信自己在做梦，也无法相信这居然是教授嘴里会说出来的话。
归零倒是没注意到陆老板表情的变化，理所当然道：“人一诞生，出生时间、地点、性别都已确定，冥冥之中，命数自有安排，因果皆有定数。”
“而这些，都是可知、可量化的内容。”
……听起来竟然有点道理。
“于是，爷爷根据八卦，设置了八个协议层。”归零摊开《周易》，指着上面的阵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一层应对专门的意识代码。”
“举个例子，‘乾’是天枢，是意识的最高权限；‘坤’则是地载，负责储存和回溯记忆。”
归零双手一展，虚空中便出现了一个圆。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于是人的意识便在网络空间内循环不息。”
一个个光影小人逐渐走出来，他们周身环绕着金色的光芒，穿行于数据构筑的高楼之间，神情安宁。
“这就是爷爷的城邦。”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太理想了。”
陆老板自暗处开口，光影被瞬间挥散。
“上面的人要求教授更改上载意识的‘八字’，让他们成为模范居民，”陆老板拍了拍归零的肩膀，“我猜得没错吧？”
归零没说话。
“义体革命之后，官方一直想重建秩序，”陆老板低声道，“意识上载，是他们的乌托邦。”
自人类第一例义体化改造成功以来，逐渐走向机械的人越来越多，而身体的强大意味着秩序的重组，一时间战乱频发，直到全世界政府联合起来，真正意义上打破了国境线，才将暴乱压了下去，也自此分出了离线区与上线区。
“可意识上载是爷爷最宝贵的成果，如果、如果他们能好好使用，爷爷也不至于要在离线区东躲西藏，最后也不至于、也不至于……”
归零声音一抖，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陆老板忙把他拉进怀里，又顺手塞了两个泡芙。
小孩果然立刻安静下来。
真好哄。
要是他也有这么个娃就好了。
陆老板心里仅是闪过这个念头。
——“放开他。”
李不言跟个鬼似的出现在他身后，吓得他发出一声难听的怪叫，被嫌弃地瞥了。
李不言单手把归零抱起来，又把泡芙给没收走了。
“进来吧。”
归零一个箭步闪进去，陆老板赶忙跟上，里间的门合上，外头的钟表走动声被彻底隔绝。
与修理铺里陈旧古朴的摆设不同，这里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主机一台接一台亮着冷光，线路沿着墙壁铺开，空气里有淡淡的金属味和恒温设备运转的低鸣。
李不言把归零放在桌边，手却没有立刻收回。
“坐好。”
归零乖乖点头，双腿悬空晃了晃，目光却早已黏在那些亮着光的设备上。
陆老板一进来就下意识吹了声口哨：“嚯，这地方可比外头值钱多了，还给我准备了这么大个屏幕。”
陆老板习惯地坐在了正中央那个大屏幕前：“哇塞，言小哥这人能处哈，这么高的清晰度，得不少钱……”
“你坐这儿。”
李不言拖出一把木椅子，甚至连人体工学椅一半高度都没有。
“哈？”
李不言没接话，只是走到主控台前，抬手调出权限界面。
“准备。”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视线只落在归零身上。
少年应了一声，身上的道袍纹路亮起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接着，他的实体影像开始变得模糊，轮廓被拉长、拆解，最终只剩下屏幕里那张过于清晰的脸。
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阿言，能听见吗？”
“嗯。”李不言坐回操作位，手指停在控制台上，“这是你的安全屋，里面有所有你需要的东西，如果缺了，我这边可以立即给你传送。”
“有泡芙吗？”
李不言一愣，半晌没回答。
“哈哈，逗你玩的啦，我这边看不到你，你不要不说话。”
“嗯，没有泡芙，下次我给你做，你随时开口，我都在。”
“好的，阿言。”
说话间，李不言的手指一直没停，直到抬上了所有开关：“基础权限已经锁死，外部无法强制介入，出现任何问题，第一时间传送回安全屋。”
“那我要是想出来呢？”
“你说一声。”
“那你不是一整晚都得坐在这儿？”
那语气里带了太明显的调侃，李不言噎了一下，很快接上：“本来也是。”
陆老板在一旁默默调出自己的投影界面，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识趣地没有插话。
“陆老板，防火墙就拜托你啦，我先去艾多隆边缘探探路。”
“哎，你小心点啊。”
陆老板看着屏幕里的归零，又看了看李不言。
那只机械黑臂搭在屏幕上，刚好碰着归零的脸。
嗯？
仅是一瞬，眼尖的陆老板就捕捉到了对方唇角那一点未消下去的弧度。
李不言已经坐回了操作位，神情恢复得很快，像刚才那点细微的变化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指节微微蜷着。
屏幕里，少年正做着广播体操，为自己第一次驱鬼做准备。
陆老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注意力拉回了系统界面。
有些事吧，还是别看得太清楚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携手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