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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特训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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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赛后的短暂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持续了不到四十八小时。论坛上的喧嚣未曾停歇,现实中的目光也越发粘稠。林叙和江屿去唐静老师办公室那天,走廊里“偶遇”的同学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
唐静老师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堆满了各种物理模型和书籍。她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在并排站着的两个得意门生脸上来回扫视。
空气沉默了几秒,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
“坐。”唐静终于开口,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脊背都挺得笔直。
“竞赛成绩,非常出色。”唐静开门见山,语气是惯常的严肃,“为学校,也为你们自己,争得了荣誉。辛苦了。”
“谢谢老师。”林叙和江屿几乎同时应道,声音平稳。
唐静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话锋一转:“不过,我找你们来,不光是说这个。”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审视:“最近,学校里关于你们的一些……议论,很多。论坛上的,还有私底下的。”
林叙垂着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江屿则微微偏头,视线落在窗外茂盛的梧桐树上,侧脸线条没什么变化。
“作为你们的老师,也是竞赛教练,我关心你们的学业,也关心你们的个人状态。”唐静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清晰有力,“高三了,关键时期。物理竞赛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全国赛更是高手云集,容不得半点分心。”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们都是极聪明的孩子,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竞争,可以是动力,但某些……超出竞争范畴的‘关注’,如果处理不好,也可能成为阻力,甚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她在提醒,或者说,警告。
林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江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地板某处,眸色深沉。
“老师,我们明白。”林叙率先开口,声音清澈平稳,“会注意分寸,以学业和竞赛为重。”
江屿也抬眼看向唐静,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知道了。
唐静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们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些端倪,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了解这两个学生,聪明,有主见,也……固执。
“明白就好。”她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下来,“全国赛集训下周开始,地点在邻省的培训基地,封闭式,时间更紧,强度更大。你们准备一下。另外,”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这是新的宿舍安排申请表。培训基地条件有限,基本上是双人间或四人间。你们如果想调整,现在可以提。”
她将表格推到两人面前,目光意有所指。
林叙和江屿同时看向那张表格。申请调整室友……这是个信号。
江屿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拿过表格,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希望同住人”一栏,利落地写下了“林叙”两个字。笔迹力透纸背。
然后,他将表格推到了林叙面前。
林叙看着那张表格,看着上面江屿刚刚写下的、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指尖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江屿。
江屿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仿佛在说:选我。
几秒钟的沉默。唐静老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林叙拿起笔,在江屿的名字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端正,与江屿的并列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将表格递还给唐静。
唐静接过表格,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行,我会跟基地那边沟通。没事了,回去吧。好好准备。”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你故意的。”林叙忽然低声说,不是疑问。
江屿双手插兜,步伐不疾不徐:“什么?”
“宿舍。”林叙说,“你知道唐老师会问。”
江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平淡,“你想跟谁住?李铭昊?还是那个总来问你题的隔壁班男生?”
林叙:“……”
他无法反驳。他确实不想跟任何人住,除了……眼前这个人。这个认知让他耳根有些发热,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全国赛集训基地坐落在一片远离市区的山脚下,环境清幽,却也意味着与世隔绝。宿舍条件比省赛时简陋得多,说是双人间,其实更像是一个狭长的隔间,两张窄窄的单人床几乎并排挨着,中间只留了一条狭窄的过道。一张陈旧的书桌靠墙放着,上面斑驳的漆皮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唯一的优点是窗户很大,对着后面郁郁葱葱的山林,风吹过时,能听到涛涛的松涛声。
放下行李,两人各自整理。空间狭小,转身都能碰到彼此。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还有窗外涌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凉风。
集训第一天,强度就拉到了满格。上午是三个小时的专题理论讲座,下午是四小时的实验操作模拟,晚上还有小组研讨和自习。来自全国各地的顶尖高手汇聚一堂,竞争的压力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眼神锐利,步履匆匆。
林叙和江屿再次被分在不同的实验组和讨论组,白天几乎碰不到面。只有晚上回到那间逼仄的宿舍,才能短暂地卸下盔甲。
高强度的脑力消耗和体力透支很快带来了副作用。集训第三天,林叙在下午的实验操作中,因为一个极其微小的读数误差,导致整个模拟实验的数据链偏离预期,虽然最终通过复杂的修正挽回了结果,但还是被严格的实验指导老师当众点了名,要求书面检讨错误根源。
这对一贯以精准著称的林叙来说,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打击。走出实验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风带着凉意吹来,他却觉得额头发烫,浑身乏力。
晚饭食不知味。他勉强吃了几口,就回到了宿舍。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他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阵阵晕眩感袭来。
江屿回来得稍晚一些。他推开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房间里太安静了,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山林模糊的轮廓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他打开灯。刺眼的白光让靠在床头的林叙不适地眯了眯眼。
江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林叙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呼吸似乎比平时重一些。
“怎么了?”江屿关上门,走到他床边,声音不自觉放低。
林叙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摇了摇头:“没事,有点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
江屿没说话,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明显偏高。
“你发烧了。”江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低烧,可能着凉了。”林叙想偏头躲开,但江屿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转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翻找起来。
很快,他拿着一支电子体温计和一小盒退烧药走了过来。“测一下。”
林叙接过体温计,含在嘴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等待读数的几十秒,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江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神沉静,看不出情绪,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的担忧。
“滴”的一声。林叙拿出体温计,看了一眼:38.2℃。
果然烧起来了。
江屿拿过体温计看了看,没说什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连同退烧药一起递到林叙面前。
林叙接过,就着水把药片吞了下去。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躺下休息。”江屿接过空杯子,语气不容置疑。
林叙也确实没什么力气了,顺从地躺了下来。江屿拉过薄被给他盖上,又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指尖温热。
“睡吧。”江屿说,声音低沉,“晚上小组讨论我帮你请假。”
林叙闭上眼,药物的作用加上疲惫,很快意识就模糊起来。朦胧中,他感觉到江屿关了顶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然后,是轻微的走动声,椅子拖动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江屿没有离开,就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开始看白天讲座的笔记和晚上的研讨资料。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专注而沉静。
山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松涛的呜咽。林叙缩在被子里,身体因为发烧而一阵阵发冷,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是江屿用浸过冷水的毛巾在帮他擦拭降温。动作很轻,很仔细,从额头到脸颊,再到颈侧。
毛巾很凉,但他的指尖温度却清晰可感。
林叙想睁开眼,想说声谢谢,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别动。”江屿低低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睡你的。”
毛巾被换了几次。冰凉的感觉驱散了一些燥热,林叙的意识渐渐沉入更深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惊醒。喉咙干痒得厉害,他忍不住撑起身体,剧烈地咳了起来。
一只手臂立刻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将温水递到他唇边。
林叙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才勉强压下了咳意。他抬起眼,发现江屿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床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锁骨。台灯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显然一直没睡。
“几点了?”林叙声音嘶哑地问。
“快两点了。”江屿扶着他重新躺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好像退了一点。还难受吗?”
林叙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哑声道:“头疼。”
江屿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叙瞬间僵住的举动。
他掀开林叙这边的被子一角,躺了上来。
单人床很窄,两个成年男性躺下,身体不可避免地紧紧挨在一起。林叙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屿身上传来的、比自己略高的体温,还有坚实肌肉的轮廓。
“你……”林叙想说什么,却被江屿打断。
“别动。”江屿侧过身,面对着他,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揉按起来。“我奶奶教的,按这里,头疼能缓解。”
他的动作很专业,力度适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林叙彻底僵住了。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间集中到了太阳穴上那只温热的手上。指尖按压的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糙,一下下,仿佛带着电流,窜过他的头皮,沿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江屿垂下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属于男性的、隐秘的荷尔蒙味道。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耳膜鼓噪。身体因为发烧而本就敏感,此刻更是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过电。
他想推开他,想说“不用了”,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因为那恰到好处的按摩,而诚实地放松了一些,头痛似乎真的减轻了。
江屿的指尖慢慢移开太阳穴,沿着他的额角,滑到鬓边,最后停留在他的耳后,力道轻柔地按压着几个穴位。
林叙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呻吟。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病中的脆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江屿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山林的风声,和两人交错在一起、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林叙能感觉到,江屿覆在他耳后的手指,温度似乎在升高。
然后,那只手缓缓下移,指尖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擦过他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了他的喉结上。
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但那一点皮肤瞬间变得滚烫,林叙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江屿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喷洒在林叙的颈侧。
黑暗中,林叙看不清江屿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还有那只停在他喉结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林叙……”江屿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林叙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淹没了耳畔所有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江屿的手指动了动,从喉结滑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上,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急促而有力的搏动。
然后,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抚过林叙因为发烧而干燥起皮的嘴唇。
“还差四十一天。”江屿近乎呢喃地说,热气喷在林叙敏感的唇上。
林叙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江屿在数什么。成年。那条被江屿用理智和冷水强行画下的界限。
但此刻,在病中脆弱的深夜,在狭小到无法转身的单人床上,在肌肤相亲、呼吸交缠的极致暧昧里,那条界限,正摇摇欲坠。
江屿的拇指还在他唇上流连,带着一种近乎折磨的温柔。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林叙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林叙也能看清他眼底翻腾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欲望和挣扎。
空气粘稠得如同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林叙闭上了眼睛。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也会失控。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极轻地,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是江屿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带着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的停留在他的嘴唇上方,徘徊着,犹豫着,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江屿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喷洒在林叙的脸上,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和他自身滚烫的气息。他的身体绷得很紧,肌肉贲张,隔着薄薄的衣料,林叙能感觉到那几乎要爆发的力量。
“江屿……”林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一丝恳求。
江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维持着那个近乎亲吻的姿势,额头抵着林叙的额头,呼吸沉重地交错着。黑暗中,林叙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紧咬的牙关。
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久,江屿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向后撤开,翻身下床。动作快得有些踉跄。
他背对着林叙站在床边,肩膀起伏,双手紧握成拳,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搏斗。
“睡觉。”他哑着嗓子,丢下两个字,然后快步走进了狭小的、与宿舍相连的简易卫生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冰冷的水声。在这寂静的山林之夜,格外清晰。
林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嘴唇上还残留着江屿拇指抚过的触感,眼皮上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像烙印一样滚烫。
心跳依旧狂乱,但身体深处那股因为发烧和亲密接触而燃起的燥热,却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拉起被子,将自己裹紧,翻了个身,背对着卫生间传来的水声方向。
四十一天。
他在心里,也默默地数了一下。
窗外的山风吹得更急了,松涛声如海浪般汹涌。
而卫生间里,冰冷的水流,持续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