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讲解 ...
-
冰冷的水声,像某种钝器,一下下敲在林叙混沌的感知边缘。他闭着眼,身体残留着高烧带来的酸软,和另一种更为陌生的、被江屿触碰过的战栗。额头,鼻梁,嘴唇上方徘徊的热度……还有最后那个落在眼皮上的、轻得像叹息的吻。
他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卫生间方向,努力平复着依旧失序的心跳。药效和疲惫终于占了上风,意识被拖拽着沉入昏暗。
再次醒来时,天已微亮。山林间的晨雾从敞开的窗户漫进来,房间里浮动着湿漉漉的凉意。烧似乎退了,头痛也减轻许多,只是喉咙依旧干涩,身体虚软。
他微微侧头,看向另一张床。
江屿背对着他侧躺着,被子盖到腰间,露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手臂线条。他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悠长。但林叙注意到,他的枕头有一小块不正常的凹陷,像是被什么用力抓握过。
林叙收回目光,慢慢坐起身。动作惊动了旁边的人。
江屿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转过身来。他眼底有清晰的红血丝,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阴影,显然没睡好,但眼神却在瞬间恢复了清醒和锐利。
“醒了?”他的声音比昨晚更哑,带着刚睡醒的颗粒感,“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叙移开视线,低头找自己的拖鞋,“谢谢。”
很轻的两个字,却让江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嗯。”江屿应了一声,也坐起身,抬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早上还有讲座,能撑住?”
“可以。”林叙穿上鞋,走向简易的洗漱池。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烧确实退了。只是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昨夜被拇指抚过的、若有似无的麻痒感。
早餐时,林叙吃得不多,但努力补充了些能量。江屿坐在他对面,沉默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下他的状态。两人之间隔着早餐桌上氤氲的热气,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某种无形的默契和张力,在清晨的光线里悄然流转。
白天的集训依旧强度惊人。林叙因为病了一场,精力多少有些不济,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在上午的限时小测中,罕见地落在了中游。这引来了一些其他选手若有若无的打量——毕竟,省赛冠军的光环太过耀眼,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
江屿的成绩则一如既往地稳定,甚至比之前更显锋芒,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占据了榜首。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反而比平时更沉默,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只有在经过林叙身边时,那紧绷的线条才会几不可察地松动一丝。
午休时,林叙没有回宿舍,而是独自一人走到培训基地后面的小山坡上。这里人少,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试图将脑子里堆积的公式和昨夜混乱的记忆都暂时清空。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林叙没有回头。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找到他的,不会有第二个人。
江屿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林叙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显然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上午的题,”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第三道,你用了常规的拉格朗日量,但忽略了约束条件在高速下的相对论修正。不是反应慢,是切入点偏了。”
他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问题所在。
林叙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他知道江屿说得对。上午解题时,他脑子里确实有些滞涩,没能第一时间跳出惯性思维。
“我知道。”他低声说。
“知道还犯?”江屿侧过头看他,目光沉沉,“林叙,你不是会犯这种错的人。”
林叙沉默。他不是会因为生病就轻易影响状态的人。但昨晚的事……那些过于亲密的触碰,和江屿在黑暗中压抑的喘息与冰冷的水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扰乱了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心绪湖面。
“竞赛只剩最后一周了。”江屿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让无关的东西,影响你该拿到的。”
无关的东西?
林叙倏然转头看向他。江屿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在告诉自己,专注竞赛。也是在提醒他自己。
昨晚的失控,是“无关的东西”。至少,在拿到那个最终结果之前,应该是。
一股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林叙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水瓶。
“嗯。”他最终应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不会。”
江屿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额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片刻后,江屿站起身:“下午实验操作,别迟到。”
他转身离开,留下林叙一人坐在石头上。
林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许久,才将瓶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浇灭了心底最后一丝纷乱。
他说得对。竞赛是竞赛。有些东西,可以等。
也必须等。
下午的实验操作,林叙的状态明显回升。他摒弃了所有杂念,将注意力百分百集中在眼前的仪器和数据处理上。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每一个读数都反复核对。当最终的结果与理论预测值高度吻合时,连一向严厉的实验指导老师都微微点了点头。
江屿在另一组,但林叙能感觉到,他的余光始终关注着自己这边的进度。当林叙顺利提交数据时,江屿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晚上是自由研讨时间。基地的公共活动室里灯火通明,来自不同学校的选手们或三两成群争论,或独自埋头苦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紧张的味道。
林叙和江屿没有刻意凑在一起,各自加入了不同的讨论圈。林叙所在的小组正在攻克一道关于拓扑绝缘体表面态的难题,思路卡在了某个边界条件的处理上。几个队友争论不休,谁也无法说服谁。
林叙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示意图。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江屿之前提到过的一个关于贝里曲率与边缘态输运的冷门结论,似乎可以巧妙地绕过这个僵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房间另一侧。江屿正背对着这边,站在白板前,用笔快速书写着什么,似乎也在讲解。他微微侧身时,林叙看到了他专注的侧脸和快速移动的手臂。
林叙收回目光,没有走过去打扰,也没有在小组里立刻提出那个想法。他低下头,重新整理思路,尝试用自己的语言将那个灵感融入现有的框架,推导出更严谨的表达式。
当他终于将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新解法写在草稿纸上,准备与组员分享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这圈人旁边。
是江屿。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资料,似乎刚从自己的讨论中抽身出来。
“打扰。”江屿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这个小圈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江屿没看别人,只看着林叙,将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刚找到的,去年国际赛的一道类似题,官方解答思路。”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三页,关于边界态的贝里相位处理,或许有用。”
林叙接过资料,翻开到第三页。快速浏览之下,心脏微微一震。那上面的核心思路,与他刚刚独立推导出的,几乎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官方解答更系统,用了更规范的数学语言。
江屿在这个时候,送来了这份资料。
是巧合?还是……
林叙抬起头,看向江屿。江屿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帮了个忙。
“谢谢。”林叙说,将资料递给旁边的组员传阅,“大家看看,思路可以借鉴。”
组员们立刻兴奋地围拢过去,争论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方向明确了。
江屿没再停留,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讨论圈。
林叙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那刚刚完成的、墨迹未干的推导。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充实感,悄然包裹了他。
那不是简单的帮助,那是……确认。是江屿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你的方向是对的,我看到了。
深夜回到宿舍,两人都带着一身疲惫,但精神却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亢奋。洗漱完毕,江屿照例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似乎在整理今天的笔记或模拟某个模型。
林叙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江屿给的那份资料,就着床头灯仔细研读。官方解答确实精妙,但他发现自己推导中的某些细节处理,似乎更简洁。他拿出笔,在资料空白处做着批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山林永恒的呼吸。
忽然,江屿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他转过头,看向林叙:“你推导的最后一步,关于有效哈密顿量的幺正变换,参数选取的依据是什么?”
他问的是林叙下午在小组里最终呈现的那个解法。
林叙从资料上抬起头,看向他。江屿的眼神里是纯粹的学术探究,没有其他杂质。
林叙拿起自己的草稿纸,走到书桌旁,在江屿旁边坐下。单人椅有些挤,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
“这里,”林叙指着自己推导的某一步,“我引入了一个虚时的路径积分表述,将边界效应映射到体相的拓扑不变量上,这样参数就自然由系统的对称性决定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快速地补充了几个关键公式。
江屿凑近了些,目光紧紧跟随着林叙的笔尖。他的呼吸拂在林叙的耳侧,带着温热的气息。
“有点意思。”江屿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但这样会不会在计算边缘流时引入额外的规范依赖?”
“会。”林叙点头,笔尖在另一个地方点了点,“所以我在后面加了这个补偿项,用了一个共形变换来抵消。”
他飞快地写下一行更复杂的表达式。
江屿盯着那行式子,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思考。几秒钟后,他忽然拿过林叙的笔,在那行式子旁边,画了一条辅助线,连接到了前面某个步骤。
“这样更直接。”江屿说,“把补偿项吸收进最初的路径积分测度里,用修改后的费米子算符,整个结构会更干净。”
林叙看着他的修改,眼睛微微一亮。确实,这样处理,逻辑链条更短,物理图像也更清晰。
“可以。”他简短地评价道,接过笔,在江屿的修改旁又加了一个小注,优化了某个系数的表达。
两人的头几乎凑在一起,呼吸交错,笔尖在纸上快速交锋,将一道原本已经足够精妙的解法,打磨得更加无懈可击。没有争论,只有高效率的思维碰撞和补充。仿佛他们共享着同一个大脑,一个提出构想,另一个立刻优化完善。
当最后一个符号落定,两人同时停下笔,看着面前这份堪称完美的解答。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酣畅淋漓的、近乎兴奋的余韵。
林叙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和江屿靠得有多近。近到他能看清江屿眼底因为专注思考而残留的亮光,能数清他鼻梁上极细微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熬夜后淡淡的咖啡因气息。
江屿也正看着他,目光从纸上的公式,缓缓移到他的脸上。那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比刚才讨论学术时更加灼热,也更加……危险。
林叙的心脏骤然加快了跳动。他想移开视线,身体却像被定住了。
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叙微微开合的嘴唇上。那里因为刚才快速的讲解而有些干涩,泛着一点水光。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紧绷。
江屿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暗色。
“睡觉。”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身,大步走向卫生间,背影僵硬。
很快,熟悉而冰冷的水声再次响起。
林叙独自坐在书桌前,看着纸上那行刚刚由他们共同完成的、近乎完美的解答,又听着卫生间里持续不断的水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干燥的嘴唇。
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数着那水声持续的时间,比昨晚更长。
四十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将那个数字,又划掉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