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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晚自习后的雨 十一月的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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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申城,雨说下就下。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响,窗外就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转成哗啦啦的倾盆之势。
高三(1)班的学生们涌到窗边,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叹。
“完了,我没带伞!”
“这雨也太突然了吧?”
“气象预报没说今晚有雨啊...”
林叙收拾书包的动作不疾不徐。他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很朴素。江屿瞥了一眼,挑眉:“你什么时候带的伞?”
“下午看天色不对。”林叙言简意赅。
江屿笑了,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学神连天气都能预测?”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林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侧:“常识。”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班长周维在门口喊:“有伞的同学帮一下没伞的啊!尽量结伴走!”
许嫣然抱着书包跑过来,脸颊微红:“林叙,江屿,你们...有伞吗?能带我一个吗?我到女生宿舍楼下就行。”
她看着林叙,眼神期待。在班里,林叙虽然冷淡,但向来不会拒绝同学合理的求助。
林叙还没开口,江屿已经直起身,手臂很自然地搭上林叙的肩膀,笑容散漫:“抱歉啊,我们这把伞小,两个人刚够。你看,”他指了指窗外,“雨这么大,三个人肯定都湿透。”
许嫣然愣了愣,看向林叙。林叙垂下眼睫,淡声道:“李铭昊好像有伞,你可以问问他。”
“...哦,好,谢谢。”许嫣然有些失望地走了。
江屿的手臂还搭在林叙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校服外套的布料。等人走远了,他才低声说:“你刚才是不是打算答应?”
“到宿舍楼不过五分钟。”林叙说。
“五分钟也不行。”江屿收回手臂,拎起自己的书包,“你的伞,只够装我一个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林叙没应声,只是撑开伞,走进走廊。
雨确实很大,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校园里零星有几朵伞花在移动,大多步履匆匆。
江屿很自觉地钻进林叙的伞下。伞不大,两个身高一米八几的男生挤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挨着。林叙握伞的手很稳,但江屿还是伸手接过了伞柄:“我来。”
手指在交接时短暂相触。林叙的手凉,江屿的手温热。
雨声哗啦,将他们隔绝在一个小小的、移动的空间里。伞面向江屿那边倾斜了些,林叙的左肩很快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
“你那边淋到了。”林叙说。
“没事,我外套防水。”江屿不以为意,反而靠得更近了些。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路过篮球场时,江屿突然说:“高一那年,也有这么一场雨。”
林叙记得。那是高一的秋季运动会,三千米决赛刚结束,突然就下起了暴雨。他没有带伞的习惯,站在看台下面等雨停。然后江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校服外套顶在两人头上,一路冲回教学楼。
那天江屿的外套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身上微微的汗味混在一起。雨很大,即使顶着外套,跑到教学楼时两人也都湿透了。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江屿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溅到林叙脸上。林叙皱眉擦掉,江屿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那是他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
“你那天跑完三千米,脸白得跟纸一样。”江屿的声音将林叙从回忆里拉出来,“我还以为你要晕倒了。”
“是你多虑了。”林叙说。
“是吗?”江屿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只有眼睛亮得惊人,“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林叙不说话了。雨声填充了沉默。
快到宿舍楼时,江屿忽然换了个话题:“周末生物小组那边我去看了,小测恢复得不错,可以接走了。”
小测。那只被他们救下的小狸花猫,在生物小组寄养了一个多月,腿伤已经完全好了。
“嗯。”林叙应了一声。
“你爸妈旅游该回来了吧?”江屿问,“上次你说,他们同意养了?”
“嗯,我妈喜欢猫。”
“那周末去接?”江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起来,小测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
“难听。”林叙评价。
“哪里难听?多贴切。”江屿理直气壮,“动量守恒测试题,你卡了半小时,我有生之年系列。”
林叙不想理他。但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宿舍楼到了。门口挤满了躲雨的学生,闹哄哄的。江屿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两人前一后走上楼梯。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学生还没回来。他们的房间在尽头,窗外的雨声被墙壁阻隔,变得沉闷而遥远。
开门,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小小的房间。两张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简单到近乎简陋,但被他们住出了某种独特的秩序感。
林叙的书桌整洁得一丝不苟,书本按高矮排列,笔按颜色分类,连草稿纸都叠得方正正。江屿的书桌则随意得多,几本竞赛书摊开着,草稿纸上满是潦草的演算,但仔细看,那些看似混乱的公式里藏着精妙的思路。
“你先洗。”林叙放下书包,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毛巾。
“一起?”江屿靠在门框上,挑眉看他。
林叙把毛巾扔到他脸上:“滚。”
江屿笑着接住毛巾,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哗啦啦的,和窗外的雨声应和。
林叙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开心消消乐的界面上,第三百四十八关。他看了几秒,没动,又锁屏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热气涌出来。江屿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脖子上搭着毛巾,身上只穿了条运动长裤,上半身赤裸着,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水珠沿着紧实的胸膛和腹肌的沟壑滑落。
“我洗好了。”他说,眼睛看着林叙。
林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嗯。”
他拿起准备好的睡衣,走进浴室。浴室里还弥漫着湿热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新味道,是江屿常用的那款,薄荷混杂着雪松的气味。镜子上蒙着一层雾,林叙抬手抹开一小片,看见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微微发红的耳根。
他脱掉衣服,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走了一天的疲惫。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江屿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滚落的轨迹,腰处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深的痣。
那颗痣,他在国旗下说过,在工具房里确认过。现在闭着眼,也能清晰地勾勒出它的位置和形状。
林叙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快速冲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浴室时,江屿正靠在床头看书,是那本林叙送他的《分析动力学》,英文原版。台灯的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起来安静,斯文,甚至有些书卷气。只有林叙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多么炽热汹涌的东西。
“洗好了?”江屿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嗯。”林叙擦着头发,在他床边坐下——坐的是江屿的床,不是自己的。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江屿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头发。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手指穿过湿润的发丝,一下一下,力道适中。
林叙就坐着不动,任由他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窸窣声,和窗外绵延的雨声。
“这道题,”江屿突然开口,手指停在林叙的头发上,另一只手把书推到他面前,“这个变分法的应用,我总觉得有更简洁的解法。”
林叙看向那页。是一道关于非完整约束系统动力学的题目,确实刁钻。他看了几秒,伸手:“笔。”
江屿从枕头底下摸出笔递给他。林叙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公式,又划掉,重新写。江屿就侧着头看,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上,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这里,”林叙用笔尖点着一个地方,“引入虚位移,可以绕开这个奇异点。”
“然后呢?”江屿的声音很近,带着刚洗过澡的、湿润的热气。
“然后正则变换,把约束吸收进拉格朗日量。”林叙又写了几行,字迹清隽有力。
江屿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漂亮。我怎么没想到。”
“你太急了,”林叙客观评价,“总想一步到位。”
“是,我急。”江屿承认得很爽快,手从林叙头发上滑下来,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睡衣的布料,“我急着解完题,急着拿金牌,急着...”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林叙知道后面是什么。
急着长大,急着让那些隐秘的、炽热的情感,有处安放,有名有分。
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台灯的光圈拢着他们,在这个潮湿的秋夜,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圈出一方与世隔绝的温暖天地。
“林叙。”江屿叫他,声音低了下来。
“嗯。”
“转过来。”
林叙顿了顿,慢慢转过身。他们面对面坐在床上,膝盖挨着膝盖。江屿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放下了书,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叙的耳垂。
“还红着。”他说,眼里有笑意。
林瑟想拍开他的手,但没动。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散漫不羁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江屿。”他叫他的名字。
“在。”
“你的手很凉。”
江屿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他收回手,搓了搓:“刚洗了澡,是有点凉。”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叙完全没料到的事——他掀开被子,把林叙的手拉了进去,贴在自己肚子上。
温热的皮肤,紧实的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林叙的手僵住了,指尖蜷缩。
“这儿暖和。”江屿理直气壮地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林叙的手指在他肚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舒展开。掌心下的温度确实很暖,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沿着手臂,一路烫到心里。他能感觉到江屿腹部肌肉的轮廓,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加速的心跳。
“还凉吗?”江屿问,声音有点哑。
林叙摇头。他的手在江屿肚子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用指尖划过一道腹肌的沟壑。
江屿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呼吸一滞。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林叙收回手,神色平静:“不凉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回到自己书桌前,拿起一本物理竞赛真题集,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江屿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的深夜里。
江屿坐在床上,看着林叙挺直的脊背,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关了自己这边的台灯。房间暗了一半,只有林叙书桌前那盏灯还亮着,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林叙。”江屿在黑暗里叫他。
“嗯。”
“周末去接小测,我跟你一起。”
“好。”
“然后去你家,看看它适应得怎么样。”
林叙翻书的手停了停:“...好。”
“你爸妈会在家吧?”
“应该在。”
“那我得好好表现。”江屿笑着说,“给岳父岳母留个好印象。”
林叙没理他这个称呼,但也没反驳。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是物理公式,是竞赛题,是通往某个确定未来的,一步一步扎实的脚印。
过了很久,林叙合上书,关灯,躺下。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斑。
雨彻底停了。万籁俱寂。
“江屿。”林叙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肚子,挺暖和的。”
黑暗中传来江屿低低的笑声,很短促,但很真实。然后是他翻身的声音,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下次还给你暖。”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林叙没说话。他只是闭上眼睛,在逐渐沉入睡梦的边缘,模糊地想,这个潮湿的秋夜,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这把有点小的伞,这个暖和的肚子,还有那只等着他们去接的、名叫“小测”的猫。
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成了“高三”这个宏大而沉重的词汇里,一个轻盈的、温暖的、私密的注解。
窗外,十一月深秋的夜风穿过湿漉漉的校园,带起一地梧桐落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谁轻声哼唱着一支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关于成长与陪伴的,不成调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