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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竞赛 十二月的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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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申城一中,连空气里都飘着“考试”两个字。高三教学楼里,学生们走路都像踩着秒针,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像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天都在往下沉一点。
在这种高压气氛下,高三(1)班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怪事”。
林叙的眼镜,不戴了。
不是偶然忘带,是彻底不戴了。那个陪伴了他整个高中生涯的银边细框眼镜,消失在他的鼻梁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晰、沉静、没有任何遮挡的眼睛。
最先发现的是前座的周维。周一下午的物理课,他回头问林叙借橡皮,一转头,愣住了。
“林叙,你...你不戴眼镜了?”
林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为什么?换隐形了?”
“没戴。”林叙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看得清黑板?”周维不信。他知道林叙不近视,戴眼镜纯粹是因为“看起来更像个学神”——这是许嫣然私下里传的说法。但现在突然不戴了,总得有个理由。
“看得清。”林叙说完,低头继续做题,显然不想多谈。
周维挠挠头,转回去了。但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全班。
“林神不戴眼镜了!”
“真的假的?”
“我靠,我刚才也看见了,帅得一批!”
“他本来就不近视啊,戴眼镜只是为了...嗯,你懂的。”
“那为什么突然不戴了?是不是要转型?”
流言在课间传播,版本越来越多。有人说林叙要去参加《最强大脑》,摘眼镜是为了上镜好看;有人说他眼睛做了激光手术,虽然不近视但也想“锦上添花”;最离谱的说法是,林叙其实是个隐藏的武林高手,戴眼镜是为了封印内力,现在封印解除,即将一统江湖。
这些议论传到林叙耳朵里,他表情都没变一下,该做题做题,该看书看书,仿佛大家讨论的是另一个人。
只有江屿知道真相。
不,严格来说,江屿也不知道全部真相。但他知道,林叙摘眼镜,和三天前收到的那封邮件有关。
那封来自“燕京大学法学院”的邮件,主题是“保送预录取通知书”。
当时是周六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叙在书桌前看书,江屿躺在床上刷手机。邮件提示音响起时,林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顿住了。
江屿察觉到他的异常,侧过头:“怎么了?”
林叙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他。
江屿接过,屏幕上那几行字,他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燕京大学法学院...保送预录取...”他抬头,看向林叙,“你报了法学?”
“嗯。”林叙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什么时候的事?”
“物理竞赛全国赛之后。”林叙说,从他手里拿回手机,“教练推荐的,说我的逻辑思维和辩论能力适合法学,燕京法学院有个‘卓越法律人才计划’,面向竞赛生提前招生。”
江屿沉默了。他看着林叙,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和微微抿紧的嘴唇。然后,他问:“你接受了?”
“还没回复。”林叙说,把手机放在桌上,“截止日期是下周一。”
那就是三天后。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江屿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林瑟身边,靠着书桌,低头看他。
“为什么不说?”他问,声音很低。
“说什么?”
“报法学,申请保送,这些事。”江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没告诉我。”
林叙抬起头,看向他。没戴眼镜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瞳孔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湖水,平静,但深不见底。
“还没确定的事,没必要说。”他说。
“现在确定了。”江屿盯着他,“你打算接受,对吧?”
林叙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江屿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有高兴,有失落,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伸手,碰了碰林叙的脸颊。
“燕京大学法学院,刑事律师...”他低声重复邮件里的字眼,“很适合你。逻辑严密,冷静理性,追求正义...和你一模一样。”
林叙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很凉,江屿的手很暖。
“你生气了?”林叙问,声音很轻。
“生什么气?”江屿挑眉,“我男朋友保送燕京,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
“我只是在想,”江屿打断他,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摘掉林叙的眼镜,“你以后出庭的时候,戴不戴眼镜。”
眼镜被摘掉,林瑟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晰,也...更直接。他能清楚地看到江屿眼里的每一丝情绪,那些翻涌的、复杂的、但最终都沉淀为温柔和骄傲的东西。
“不戴。”林瑟说,看着他,“戴眼镜是为了...距离感。”
“距离感?”
“嗯。”林叙点头,“让人不那么容易看清我在想什么。”
江屿愣了愣,随即笑了。他俯身,额头抵着林叙的额头,声音低得像耳语:“那现在呢?不戴眼镜,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林叙接过他的话,手指收紧,握紧他的手,“对你,我不需要距离感。”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多。关于燕京,关于法学,关于未来。林叙说,他接受了保送,但有一个条件——他要继续参加高考。
“为什么?”江屿不解,“都保送了,还受那个罪干嘛?”
“想体验一下。”林瑟说,语气认真,“而且,我想和你们一起,走完全程。”
“我们”,指的不只是江屿,还有全班同学,还有整个高三。他想和大家一起刷题,一起考试,一起在倒计时归零的那天,走进考场,完成这场名为“青春”的、盛大而残酷的仪式。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那就一起。”他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个消息,先别告诉其他人。”江屿说,眼神认真,“至少等数学竞赛结束。我不想让大家分心,也不想...让你有压力。”
林叙明白他的意思。保送的消息一旦传开,同学看他的眼光会变,老师对他的要求会变,甚至他自己,心态也会变。在竞赛和高考的关键时期,这种变化,未必是好事。
“好。”他答应了。
所以林叙摘了眼镜,算是对这个决定的某种“仪式”。摘掉那个象征“学神”和“距离感”的标签,以最本真的样子,和所有人一起,走完高三最后这段路。
至于真正的理由,只有江屿知道。
不,可能连江屿也不知道全部。因为林叙没告诉他,摘眼镜的另一个原因是——江屿说过,他更喜欢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更真实。”江屿曾经在一次亲吻后,手指轻轻描摹他的眉眼,这样说。
当时林叙没回应,但记住了。
三天后,林叙回复了邮件,接受了燕京大学法学院的保送预录取。条件是:继续完成高中学业,参加高考,成绩达到一本线——这对林叙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
消息被严格保密。除了林叙的父母、唐静、和一中的校长,没人知道。连江屿的父母都没告诉——这是林叙特别要求的,他不想让两家的关系因为这个产生任何微妙的变化。
日子继续向前。数学竞赛的集训开始了,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入选的十个人会集中到小会议室,由数学竞赛教练进行特训。
林叙和江屿自然在列。除了他们,还有周维(第五)、许嫣然(第七),以及其他六个年级里的数学尖子。
教练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解题思路快得像闪电。
“今天讲数论。”陈教练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同余方程和原根。这部分是竞赛重点,也是难点。我们先来看一道例题...”
林叙坐在第二排,认真听着。没戴眼镜,他看黑板需要更专注,但视野反而更清晰。他能看清陈教练笔尖的每一道划痕,能看清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的轨迹,能看清...旁边江屿微微蹙起的眉头。
江屿在数论上相对弱一些。他更擅长几何和组合,对那种需要耐心和技巧的代数变形,总有点不耐烦。
“这道题,”陈教练指向黑板上一道复杂的同余方程,“谁有思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维举了手:“可以先考虑模素数的情况,然后用中国剩余定理推广到合数模。”
“思路对,但怎么处理这个指数?”陈教练问。
周维卡住了。
林叙举了手:“用原根。如果模p有原根g,那么方程可以转化成关于g的离散对数问题,然后用指数...”
他讲得很清晰,每一步都有理有据。陈教练边听边点头,最后在黑板上一挥而就,写出完整的解法。
“很好。”陈教练看向林叙,眼里有赞赏,“林叙的解法是标准的。不过,有没有更巧妙的方法?”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这种题,能解出来就不错了,还要更巧妙?
江屿突然举了手。
“江屿,你说。”陈教练点名。
“不用原根,直接用费马小定理的推广。”江屿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考虑方程两边的勒让德符号,如果符号不同,无解;如果相同,可以用二次互反律转化...”
他在黑板上快速写着,字迹潦草但有力。思路完全跳出了常规的框架,用数论中的经典定理组合出一个简洁漂亮的解法。
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放下粉笔,回头看向陈教练。
陈教练盯着黑板,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笑了。
“漂亮。”他说,拍了拍江屿的肩膀,“这才是数学竞赛需要的思维——不墨守成规,敢想敢闯。大家把这种方法也记下来,考试时如果标准方法行不通,可以试试这个。”
江屿回到座位,经过林瑟身边时,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林叙抬眼看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默契的肯定——你做得很好。
集训结束后,天已经黑了。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题目。
“江屿你太强了,那种方法我怎么就想不到?”
“林叙的解法也漂亮,标准但严谨。”
“你俩真是...绝配。”
“话说林叙,你真的不戴眼镜了?习惯吗?”
“习惯。”林叙简单地回答,把书装进书包。
走出教学楼,冷风扑面而来。十二月了,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去食堂?”江屿问,手很自然地搭上林叙的肩膀。
“嗯。”
两人并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桠在路灯下像黑色的剪影。
“那道题,”林叙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想到那种解法的?”
“昨晚。”江屿说,手从林叙肩膀滑下来,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塞进自己口袋,“躺在床上睡不着,就在脑子里推演。推了半个小时,突然灵光一现。”
林叙的手指在他口袋里,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那上面因为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很暖,很踏实。
“很厉害。”林瑟说,很认真地。
“比不上你。”江屿笑,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你那种解法,严谨,完整,考试时最稳妥。我那个太跳脱,万一考官看不懂,就完了。”
“考官能看懂。”林叙说,“陈教练都看懂了。”
“那倒是。”江屿点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林叙。”
“嗯?”
“你保送的事,”江屿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认真,“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大家?”
林叙沉默了几秒:“高考后吧。”
“那还要半年。”江屿说,“这半年,你就打算一直瞒着?”
“嗯。”
“不难受?”
“不难受。”林叙摇头,“反而...更轻松。”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伸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林叙的眼角。
“不戴眼镜,确实更好看。”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也更...真实。”
林叙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大部分学生已经吃过了。两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四校联赛,下周末。”江屿边吃边说,“明德中学主办,听说他们今年砸重金装修了竞赛场馆,搞得跟奥运会似的。”
“面子工程。”林叙评价。
“是,但架不住人家有钱。”江屿笑,“听说还请了电视台来录播,要搞成什么‘申城青少年数学盛事’。”
林瑟皱眉:“录播?”
“嗯,全程录像,据说还要剪成宣传片。”江屿耸肩,“所以陈教练说了,那天都穿整齐点,别给一中丢人。”
“校服不都一样。”
“是,但有人穿校服像模特,有人穿校服像麻袋。”江屿挑眉,意有所指地看着林叙。
林叙懒得理他,低头吃饭。
“对了,”江屿想起什么,“明德那个陈子墨,我打听了一下。”
林叙抬头。
“高一,十五岁,全国数学竞赛金牌,CMO不错,去年差点进国家队。”江屿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明德为了挖他,给了全套奖学金,外加他爸妈的工作安排。听说性格很傲,看不起人。”
“有傲的资本。”林叙客观评价。
“是,但我不喜欢。”江屿放下筷子,看着林叙,“所以下周末,我们得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林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但江屿看见了,他笑了,伸手从林叙碗里夹走一块排骨。
“奖励你的。”他理直气壮。
“那是我碗里的。”林叙指出。
“你的就是我的。”江屿把排骨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我的还是我的,这叫数学上的包含关系。”
“胡扯。”
“真理。”江屿笑,又从他碗里夹了块青菜,“营养要均衡,你不能只吃肉。”
林叙看着他把青菜也吃掉,最终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饭。但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
食堂的灯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但在这个温暖的角落里,两个少年并肩坐着,分享着简单的饭菜,和更简单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未来还远,竞赛在即,高考如山。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刷题,一起面对所有的挑战和未知。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积蓄力量,去迎接下周末的四校联赛,去面对那个传说中的天才陈子墨,去征服所有等待他们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就像此刻,江屿的脚在桌下,很轻地碰了碰林叙的脚踝。
银色脚链相碰,发出极其细微的、清脆的“叮”的一声。
像秘密,像约定,像所有美好事物的序曲。
林叙的脚很轻地,回碰了一下。
“叮。”
又是一声。
很轻,很轻。
只有他们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