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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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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光线又黯淡了几分，天空像橘皮干了以后的颜色。
米兰又往下走了两条街，右手边出现一个巷口，他拐了进去。巷子里有个很大的垃圾箱，箱子旁边蹲着一只黑狗，程序出了问题的电子看门犬。黑狗看了他一眼，吠了两声，米兰作势捡起什么东西，要砸它。
电子狗一溜烟跑了。米兰把胳膊放下来，手掌里只有一团空气。
忽然间他听见，一个女人在大喊。
“救命！！”
声音很凄厉，因为过于着急而破了音，音量越来越小。米兰叹了口气，退后了几步，一阵助跑踏上了垃圾箱，翻过高墙。
巷子尽头有三个人，两个男人按着一个女人，想去脱她手上的戒指。一只灰色的手提包掉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钥匙，药片，聚碳酸酯铸币的索克，发夹，一个很小的鼻炎喷雾。
“你们在干什么。”米兰慢慢向他们靠近，语气很平和。
一人拿着尼龙绳索，猛地回头，一张粗糙的脸，牙很黄，下面那排往嘴唇外呲着。
“关你屁事？滚远点。”
另一个向米兰靠近了一步。眼睛红红的，像是摄入了某些违禁品后的状态。
难怪呢。米兰从他后颈看到了“夜灵”接口的痕迹，这类习惯醉生梦死的人在失去夜灵之后，大部分都会用药品试图找回那种感受。
“停下吧。”米兰说。
“滚！”
“操，你个傻x找死啊？”红眼睛掏出匕首，电流闪烁，看就要冲上来。
米兰没有管他，向拿绳子那个冲去。
对方松开了手，正要掏刀，忽然间手腕剧痛，还未反应过来，黑色尼龙绳已经捆住了自己。
“老实点。”米兰把他的脖子和手捆在一起，脚猛踢他的膝窝，男人咚一声跪下来。
红眼睛吓得不轻，转头想跑，又想起什么似的，飞快踹了地上的女人一脚，又一把抓住她跑了出去。女人又叫喊起来，比先前还要恐惧。
刹那的功夫红眼睛已经拖着女人跑到了巷口。
米兰烦躁地“啧”了一声，追了上去。
他跟着他们穿过了两条街。女人被拖得一只鞋掉了。红眼睛时不时不停回头看，脸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洒向地面。“见鬼了！”红眼睛咒骂，怎么都甩不掉。
的确是见鬼了，米兰觉得他追出来五分钟而已，这邪门的城市就截然不同。
地面从破碎塌陷的水泥变成平整的石砖。漆面锃亮的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它们底座处花坛上。两侧的建筑物也大不相同，墙面朴素干净，洁净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橱窗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人行道上有许多人，或疏或密地行走，街角还有人卖艺，用合成乐器吹奏仿古歌谣。
红眼睛拖着女人的狂奔惊起一串低呼，米兰紧随其后的追赶激起第二次。
他追得太急，把一个男子撞翻在地，无暇去扶起。因而也就忽略了那男子从地上爬起时对他的咒骂，和向身边同伴抱怨，
“妈的，不长眼睛，总督都在前面封路了这群疯子还直挺挺冲过去，真是嫌没坐过牢么？”
同伴宽慰道：“别和那种人计较，赶着送死去的……他最好别撞上那位维斯卡里大人。”
红眼睛往某座洁白的高层建筑前冲。米兰跟着加速。
种植投影树木环装绿化带前，一群人从一栋建筑里出来。衣服很整齐，正装、晚礼服，贵金属高跟鞋敲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们谈笑风生，腔调很优雅。
红眼睛慌不择路，把人质往旁边一推，砸在一个正要出来启动载具的女人身上。
“啊！”
“嘿，给我停下！”有人喊，“警卫！警卫快来！”
红眼睛借用混乱的空隙，从一条绿化带跑向另一条绿化带，这里通向另一条街道。更宽的街道，地面上铺着更贵的大理石砖块。
路中间有喷泉，喷泉周围花丛使用了更贵的仿真材质，环装灯漂浮在空中，中间结成的点阵组成旗帜，旗帜图案是代表当权派的徽章。
红眼睛还在跑，没看到一艘飞行器在他头上静止，正在往下垂放阶梯通道。
哐当一声，红眼睛的腿狠狠撞向金属阶梯。
在他上方，一个男人从人行道上走下来。
米兰冲上去，伸手给他脖子处来了一拐，红眼睛立刻发出要呕吐般的呻吟声。
“你们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从前方的上空传来，那声音不陌生，来自一个俯视着他的男人。
那个人肤色白皙，像雪一样，眼睛在天色的衬托下发灰。
那其实是双蓝眼睛。
难怪这么不高兴，米兰想，好像每次遇到这个人，对方都一脸寒霜。
真晦气，又碰上了。此刻两个人恐怕都这么想。
金发贵族停在中途没有动，只有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风把沙子吹进眼里后的条件反射，要想要把看见的画面挤出去。
周遭开始有人围过来。
“噢，天啊，殿下！”一个穿制服的人跑过来，“您没事吧？”
珀西仍然看着米兰，米兰站起来，解除了对红眼睛的桎梏。后者像是脊椎被抽掉的一摊烂肉，就这样摔在地面上再也起不来。
警员打扮的人上前调查，没人在意红眼睛，都只是诚惶诚恐地观察着那位贵族，生怕这一幕引起了他的不快。
米兰奋力的那几分钟似乎毫无价值。没人需要他帮助，那个被抢劫的妇女也被人带了下去。
珀西瓦尔抬起了手，屏退了想要接近他的人，包括那个小跑来的总督。
有人小声说：“殿下，这两个不长眼的家伙搅扰冲撞您，要不要先由我们带下去……”
“不用，”他对他们说，然后继续看向米兰，脚步没有靠近的意思，只是远远地，“你刚才在做什么？”
米兰很想回答“你没长眼睛吗”，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珀西又说：“抓小偷？”
米兰知道那是讽刺——他自己就是对方眼里的小偷，居然还要抓小偷。
总督带着一脸尴尬的愧疚过来打圆场，眼神愤恨，却硬是对米兰装出赞许：“年轻人见义勇为是好事啊，只是下次别这么冲动——这里在举行接风宴。”
米兰“哦”了一声想调头就走，珀西忽然出声把他叫住了。
“总督说得对，”珀西微笑，“值得嘉奖。你明天去市政局签到一下，能领些奖金。”
总督什么言外之意都没听出来，热络地替米兰感谢慷慨的维斯卡里大人，然后非常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米兰走时几乎快到脚不沾地。
十足的坏兆头，他想，任务怕是棘手了。
看着两个平民的身影消失在出口，总督松了口气，吩咐人把围栏大门关上，以防又出现刚才那样的情况。
“殿下，对这个插曲，我实在是非常抱歉！”总督再次表示歉意，让侍者送来擦拭的热毛巾，却被珀西突然的提问中断了。
“哪里都有这样的人，不是么？”珀西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天气不好，“无孔不入。”
这话怎么听也不是夸赞，总督有一刹那的愣怔，接着附和：“您说得是。那见义勇为的奖金……”
“见义勇为，”珀西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恍惚地看也算一个笑容，“喜欢见血和暴力，逞凶斗狠惯了，一有打斗就会加入。或许，他只是运气好一些罢了。”
“这份洞察我真是自愧不如，”总督一连串地奉承，“还好他没撞上您。”
珀西不置可否，只是眼神再一次转回了方才的地方。围栏铁门外面延伸出的街道已经空空如也，一个影子也没有。
收回目光，青年优雅地走下金属阶梯。
故地重游，全无怀念。甚至，他厌弃“过去”这个概念，很多人被他抛弃在回忆里。
暮色渐浓，米兰感到吹在身上的风比白天时冷了许多。
他在鹭原没有落脚地，开始寻找便宜的小旅馆。走过了四五条街，他发现这座城市好像根本没有类似的场所，连路标都是错的。他甚至被引导走去到一条河的上游，河面上漂浮着放射性垃圾，周围一户人家也没有，米兰又花了近个把小时走回原处。
鹭原罕有旅客，整个西海地方都像一个被遗弃的所在。当地人不欢迎外地人，也不愿意招待。
大不了露宿街头。但这个念头立刻被否决了，在不熟悉的混乱地带这样做，实在欠缺智慧。
经过街角一个老旧的小教堂，米兰思索了片刻，上前敲门。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就在他选择放弃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响起。
板材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是一句拔高的“我的上帝啊，看看你这副惨状！”
一个人从门缝后挤出来。瘦高个，穿着简单的黑色牧师长袍，下摆沾满了不知从哪里弄上的泥浆。几缕栗色头发顺着耳畔落下来，余下部分系成一束胡乱梳在脑后。
他戴着单片金边眼镜，眼睛因为笑容而眯成了一条缝。
牧师向米兰走来，张开双臂像是要给他一个拥抱。米兰立刻后退了一步。
牧师立刻顿住，但笑容更深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这是习惯了，”他收回手，握在一起取暖似的搓了搓，“我在这儿这么多年，可是很少见到主动来敲门的访客、你能想象我的激动吧？你知道，现在没什么人来教堂了……”
米兰不知该怎么接话，尝试分辨这是不是伪装。
这样的专注似乎引起了牧师的误会，对方友善地向前更近一步，主动拉进他们间的距离：“但……你来了！感谢主！你来了！”
牧师一副无法自持地模样，直接伸手抓住了米兰的双臂。
“我不是来祷告的，”米兰很想抖掉，忍住了，诚实地说，“只是想找个地方呆一晚。”
“那是当然！”牧师用力点头，单片镜的金链一阵猛烈摇晃，“这里就是为此而建的……避难所，圣殿！你永远的家园！”
米兰无力地顺从。牧师转过身对他招手，“快来快来，外面都这么黑了。”
这个牧师看上去也并不怎么正常，完全有可能是和那个变态老头子一样的危险角色……
米兰还是进了教堂。
起码，在这不会遇到那个讨厌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