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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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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人是一个叫詹姆的黄发年轻男子,也是蜃城堂口里唯一和贵族血统沾点关系的人。米兰过去和他并不算和睦,二人谈话只有一两次。
仿佛被那罐啤酒收买了,对方热络得反常。
米兰靠过去看了一会儿,时不时笑两声说句这手牌走得好,他的眼睛一直在眼前几个人身上来回。神态,动作,眼神,他想起审讯室墙壁上那道缝隙。那么的细小,那么容易让人忽略。
詹姆与他视线相撞,对方愣了刹那,旋即笑着一拍脑袋,把手牌一丢腾地站起身说:“我突然想起来,今儿是周三吧?有沙尘收割者的重播啊!”
“哎呀,就是今天!”
“看全视之眼吧,他们给的特写更清晰。”
拉斐尔闻言也欢呼起来,和詹姆一起跳向老旧的沙发,两人一起拿起遥控器,全息投影仪立刻被启动了。里面上演着在不知什么地方沙漠中举办的竞速比赛,右上角有个三角和圆圈禁锢的眼睛标志。画面闪烁,色彩失真,投影仪该换备用晶管了。但所有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没人去换。
“砰——”,画面里一个赛车手被对手从飞行摩托上砍成两截,上半身飞速滚到另一辆巨大陆地卡车的车轮下,血花四溅,又被莽莽黄沙飞速吸干。
所有人同时爆发出欢呼,气氛热烈,仿佛第一次收看。阿豹打开啤酒罐,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詹姆拉开拉环,冲米兰做了个举杯的动作,也呷了一口。
米兰微笑,内心却觉得很反胃。这种东西残忍而野蛮,他一直不懂有什么好看的。
拉斐尔拾起了另一罐,向米兰走过来,放在他的手里,好像只是顺势提起般说道:“对了,老板昨天夜里来过,让你回来了去楼上找他一下。”
米兰接过啤酒罐,打开拉环后凑到唇边,然后放下:“我知道了。”
他拿着同一罐啤酒走出房间,关上铁门,然后到了另一条走廊,从这里乘一部老式手动电梯来到建筑的顶端。吱呀声里,楼层指示灯跳动,从“1”跳到了“7”。
“幸运七。”米兰低声轻笑,像念出一个咒语。他走出电梯门,把啤酒倾倒在了电梯与楼层的空隙里,捏扁的罐子塞进楼道的孔洞。
他伸手敲了敲一扇小小的木门,古代教堂里那种告解室的样式。
“您找我?”
接着报上自己的名字,“米兰。”
里面没有传出声音,过了很久,一个黑色的信封从门缝下面送出。米兰默不作声地拾起,将要打开之际,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只有你能完成这个任务。你是精锐中的精锐。”
“杀了他。”同一时刻,冷淡的命令响在静谧的审讯室里,泛起空洞回响。
室内色调很暗,只有一束惨白的灯光垂直照向在被绑在立枷上的受审者。在其一左一右,有两个执行人打扮的男子,端着枪随时待命。
随着珀西一声令下,执行人们统一举枪上膛。立枷上的受审者瞬间爆发出凄惨的叫声,不断求饶,
“不要!不要!求求您了,我真的,我真的什么都说了!”
珀西眉头紧蹙,伸手做了个动作。左侧的处刑人带着武器走上前,冲受审者脚下开了一枪。
轻微的水声响起,被过度惊吓的男子下裤一片深色了。空气里出现一股强烈的氨气臭味,又快速被净化设施过滤。
凄厉恐惧的叫声又再度响起。
珀西无视了这种让人不愉快的噪音,略等了会儿。
不出他所料,精神几近崩溃的受审者大口喘息了几下,下一刻,歇斯底里地说:“我受不了了!我说,我都说,求求你们别杀我——”
珀西给执行人一个眼神,后者拿起地上装脏水的桶狠狠往受审者身上泼去。
“说重点。”珀西简明扼要地指示,同时打了一个响指,让室内的音频转化器开始工作。
从受审者喉间倾倒出的证言顿时变了一番模样,声调与音节再不存在,而是某种带着滋滋电流声的频率。完善体的耳朵可以自动分析处理这种声音,但同在室内的两个执行人却无法辨知其中讯息。
珀西凝神倾听,但眉毛却越皱越紧。
又是一样的废话。
这短短两天内他审问了许多人,有从黑市找来的,也有那批被抓捕的教众,然而无论是哪一方,面对他关于那个恶心老头的追问,都可谓一问三不知,或者只能贡献一些毫无用处的线索。
这个受审人是珀西底下的人从黑市带来的,在他口供里,关于那个老头的信息只有零星几句。老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干起守门的活的,住在哪里不清楚,黑市上的人都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这点无独有偶,那群神坛派密特拉教的乌合之众也大多只对他有模糊的认知。
根据其中坚干部们的供词,那个老头是个外来者,三个月前才加入他们;他自称先知,有点本事,所以神坛派教众们也从善如流地欢迎了他。
研制实现他们的崇拜对象、密特拉斯计划的“圣物”,则是在他加入后一次祭祀中老头自己提起、接着被狂热的掌教欢呼着“索尔与卢娜的结合”而认证。
此后,教里一大重要事务就变成了为先知的实验做准备。他们没人知道先知研究的具体是什么,只是被上层告知,某些神圣的奇迹也许会应运而生。
这群在地下打洞的教徒树倒猢狲散后,那位先知也不知所终了。
珀西觉得很烦躁。而那个受惊过度的受审者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一切都是黑市老大的错、自己不过是个跑腿的小虾米。
珀西站起身,走到立枷前向他敞开的腹部狠狠打出一拳。噪音立刻切断了,那人的脑袋奄奄一息地垂下来。
两个执行人严肃地等待上司吩咐下一步,可珀西什么也没说,满面戾气地走出了审讯室的三道安全门。
神坛派狂信者们并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审讯他们的贵族,在地底密特拉寺的“圣殿”里和一个低贱的不洁物没日没夜地结合过。
可是,那个自称为先知的老头知道。
先知没被抓到,先知还活蹦乱跳地潜藏在某个角落里。
这点让珀西如芒在背。
一直到临近他出发去执行女帝陛下的任务的日期,他还在思考此事,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决定落成。
要找出先知,解决掉他。
翌日,珀西在梅菲斯特上层的私人会议室里与内政总揆约见。菲奥娜靠着窗台坐下,珀西则在一副巨大的画作前伫立。
画里那个女人以审慎威严的目光向外俯视,哪怕充斥背景的是大面积热烈的红色,也带给人严冬一样的冷酷。
“别让她失望,珀西,”菲奥娜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外人难以一窥的关心,“陛下会很关注这次行动。”
珀西没有回答,菲奥娜又说:“你知道,她一直比谁都相信你的能力。”
“……”珀西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回答,“我会解决的。那个白的私生子。”
“疑似,”菲奥娜笑着强调,“疑似白的私生子。不要轻举妄动,直接杀了他可能会引起更大的波澜。”
珀西不置可否,回过头,锐利的目光在看向自己亲人时变得柔和了一些,“为什么不呢,杀了他起码可以让陛下的困扰减少一些。”
“珀西。”菲奥娜温柔地警告他。
“很多事情都能让我们一时高兴,刺激,兴奋,甚至幻觉得到了幸福……
“但是却终究会变成长久的痛苦和煎熬。所以,我们每次行动前,最好都想清楚。”
菲奥娜声音悦耳,像唱诵诗篇一样淡然,根本无法分辨是否在暗示什么。
珀西看了她片刻,说:“我记住了。”
菲奥娜笑了,红唇被金发映衬,似玫瑰柔和。
她想起什么,对珀西说:“还记得我和你都有个老朋友在鹭原么,不忙的话,去拜访一下如何?”
沙尘漫卷,天色晦暗。米兰游荡在陌生的街道上。
他来到鹭原。
已经一下午了,他收获得不多。
到鹭原后第一小时被他用来熟悉地形,差一刻钟到两点时,他走过这里中心大道分出去的第五条街。
街道很窄,两侧的建筑灰暗低沉,多半装着黑色的门。窗户几乎全钉着木板,没钉的那些里面也黑洞洞的。
粗糙的水泥墙上有些涂鸦,生殖器,难以分辨的字母组合,骂人的粗话,还有面墙上画了一只眼睛,又被同样颜色的油漆一道划掉了。
他在街上遇到了几个人,一个躺倒在地面上用扳手修车的彪形大汉,听到米兰开口的一刹那就钻进了彻底,再没出来。第二个是推着婴儿车经过的肥胖妇女,米兰看了她一眼,立刻被狠狠回瞪了过去。
街角几个人聚在一起玩牌,米兰刚靠近他们就把牌收了起来,像对叫花子一样摆手,“滚远点。”
米兰几乎感受到一种黑色幽默,嘴角含着冰冷的笑容离开了。
他遇到一个坐在路边、望着天空的老头。
这是唯一一个对米兰主动说话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外地人?赶紧离开吧。"
米兰点点头:“马上就走。”
老人好像很满意,又把眼睛阖起来。米兰突然明白了,他是在晒“太阳”。那颗人造天体今日的光线其实很黯淡。
到四点半,沙尘和乌云之后透出的光亮变得更弱,像是隔着脏玻璃去看一只老旧灯泡。
米兰踢起脚下的石子,缓慢地向前。
他进入了一条新的街道,这里许多店铺都是空的,要么就是拉下了卷帘门,但卷帘门又被入室抢劫的人割破。
其中有一家酒馆在营业,米兰走过去,门上的招牌掉了一半,只剩“……酒吧”这个词。里面坐了六七个人,都不说话。吧台上面悬挂着一个旧款电视,音量很小,播的是赛车比赛,是实时转播的。
下面滚动着一条新闻:“战车”处于绝对领先地位,已经穿过佛戾沙高原的死亡点,有望夺冠……
画面给到一辆赛事宣传车,海报上写着很难认的英文字:JointheDustReaperChaseNOW,andyouwillbecomeaHeroaswell.
参加这种野蛮人屠杀也能变成英雄,纯属放屁。米兰心想,进去佛戾沙高原的人很难再活着出来。
“碳滤波本。”米兰扭过脸看向吧台后面,加上一句,“要百分之二十五的。”
酒保是个大胡子,脖子上有刺青,倒转的十字架,墨色晕开了,很像一团淤青。大胡子的动作很慢,倒酒时眼睛一直盯着米兰,毫不回避。
肮脏的玻璃杯里装着浅琥珀色的酒液,比贫民窟酒吧用的更劣质的燃料乙醇,里面掺了一些香精,模拟出波本的味道。
米兰端起来一饮而尽,像消毒水或者机油的液体流过他的喉咙。
“怎么样?”大胡子问。
米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看了一会儿比赛,眨眼间又很多人被碾死在车轮下,或者摔下载具,成为了沙漠的一部分。
片刻后他才开口:“这儿挺热闹。”
“今天人很多。”
大胡子盯着他,虽然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笑的温度。
“但是好像都不怎么爱说话。”米兰也笑,直直地看进大胡子眼睛里去。
从他刚才进门,那或聚或散坐着的几个人就没有说过话,一个对话都没有发生。
但角落里会偶尔传来笑声。米兰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没有前文,没有后话,只有凭空出现的笑声。那笑声总是持续三四秒就马上断掉。
他很快读懂了空气:呆在这里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惹上麻烦。
米兰把十二索克的纸钞版本拍到吧台上,站起身往外走。
“慢走啊。”大胡子说。
跨出门槛的时候,米兰感觉被背后有很多双眼睛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