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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以撒回到广场,在鲸鱼标本的迷宫入口处忍住再去玩一趟的冲动,开始找人。

      他等了又等,有点迷茫摸不着头脑时,抬头瞥见珀西远远地从广场一角走来。

      “咦,怎么就你一个人?”以撒问,摘下单片镜擦了擦,生怕是镜片花了才让他漏掉了谁,“米兰没和你一块?”

      “嗯。”珀西瓦尔嘴唇紧抿,一看就和好心情无关。对于另一个人的消失,他只表现出不为所动也不关心的样子。

      以撒冲他打量了一下,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末了,叹口气:“你脾气还是这么差。我离开蜃城十年了,这十年里,你不会一个新朋友都没交上吧?”

      “定义你所谓的‘朋友’。”

      “那就是没交上。”以撒猛地瞪视他,变得有点像老师教训学生,“为什么非得这样呢,珀西瓦尔?这样紧紧地关闭自己的内心……对你有什么好处?”

      珀西忽然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荒谬的情绪。

      年轻贵族昂首,扫视了一圈广场。

      形形色色的人,难以计数又乏味的面孔,然后扭过脸对以撒说:“不如你告诉我,这里有谁的心是打开的?”

      这个问题把以撒问住了,他冥思苦想了一阵,终于愁眉苦脸地说:“好吧,也许没有完全打开的……但是你要知道,很多人都不像你,他们没有那么固执地把守自己的心……”

      “所以他们不是我。”珀西打断他,有种宣布话题到此为止的凛然。

      以撒知道自己必须打住。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看了一会儿远处,转移话题般:“那儿有好多人。”

      人群在某个只放着几个小推车的开阔摊位聚集起来,驻足,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往那边去。

      小推车上放着的是书,用最廉价的化工材料压制的书页,字行无法滚动也无法调整大小间距,和古老实体书没什么两样。在蜃城,这样古旧的形式早已完全被全息阅读取代了。

      珀西看了一眼,近似冷笑地轻哼:“迂腐。”

      以撒看向他,单片镜似乎起了层雾气,让他的眼神难以捉摸,语气则不大认同的样子:“你之所以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这事吧?”

      不待回答,又道:“偱义派可能不是你们蜃城人想的那样……那个领头的小家伙,更是个人物。”

      珀西似乎对旧友如何评价他人毫不在意,反倒笑问:“‘你们蜃城人’?我倒是不知道你把自己出身地都改了。”

      “我的来处只有一个,”以撒摇摇头,却不再多解释这句话,眼神在短短时间里人数翻倍的不远处徘徊,半是叹息半是感叹,“无论如何,偱义派这帮人还是说到做到了……‘返璞归真、弘传知识,这种主张有什么不好的呢?’”

      珀西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一笑,心中冷哂:返璞归真到在老巢布置装甲车,然后装模做样地跑到人群里举着一堆有害元素做成的老古董书宣传。

      “要不要过去翻翻?”以撒忽地问,看起来当真一副不知轻重利害的天真模样,“也许你看看他们教主著作就改观了?”

      “你自己都未必照单全收,撺掇我去做什么?”

      “你这人就是太封闭了,心、思想、愿意接纳旁人的程度,”以撒讲得很不客气,却是叹息连连,“严肃得跟个,白白长了张花花公子的脸,不利用起来,多姿多彩地活个十年二十年,真是浪费啊。”

      “这是一个牧师该说的话么?再说,你离开蜃城时才二十岁,我那时候还没长大。五年前来,和你也并不经常叙旧。”

      言下之意,就是珀西多姿多彩的地方多了去了,只是以撒看不到罢了。

      “你们中间,谁有儿子求饼,反给他石头呢?求鱼,反给他蛇呢?你们虽然不好,尚且知道拿好东西给儿女,何况你们在天上的父,岂不更把好东西给求他的人吗?”以撒快速又轻地念出一段话,又龇牙咧嘴笑起来,“虽然这算曲解,但是……恩典就是如此。你想要,就得去求。”

      “我想要那些东西做什么?”珀西莞尔,满不在乎,“都只会成为麻烦而已。”

      哪怕视线在,每天都有想要与他建立联结的邀请纷至沓来,权贵家族大家长的联谊介绍,野性热情美女的自荐枕席,友星皇室公主或总统女儿的橄榄枝,从他十七岁初初成为一个少年,桃花运这方面完全没有熄灭过。

      珀西无意做片叶不沾身的苦行僧,却也对那些看似诱人的饵毫无兴趣。这种事对他来说,诱惑浅薄。

      但是,那个意外……

      念头萌生的一瞬,珀西在心里冷冰冰地对自己下达指令。没有意外。

      “哎?”以撒用眼神示意,“那有个人,他是不是……一直在有意无意看你?”

      珀西笑笑,这也在意料之中。

      以偱义派的行事作风一定一早便对他调查彻底,在这广场上对彼此的存在可谓是心知肚明。

      这样的关切其实没必要,珀西本就不打算做任何事。他甚至又再一次和总督旁敲侧击,安抚对方,他的确毫无计划,只想等等看对方的意思。

      ——再过几小时瑟雷斯的人马就会到达山谷,切断他们的根,一切会随即消亡。或早或晚的问题而已。

      珀西微笑着摇摇头,向广场另一侧走去。

      米兰看着远处那两人,先是立在原地聊了许久天,再是以撒面露不悦,又是淡金长发的贵族一脸无奈,转身就走。

      莫非也吵架了?米兰挑眉,又觉得不大可能。

      不过以那个脾气,某皇子一定暗中得罪了不少人。

      人潮涌处的反方向,一个中空圆柱广告屏幕后,米兰站在广场的西北角,已经站了许久。

      实际上从在水车边上和珀西不欢而散后,他就径自回了这里,找了个隐蔽点的地方把自己窝起来,专心等以撒归来和松风出现。

      他觉得这不算赌气,只是合理安排轻重缓急,可看见珀西在,他就不愿现身了,更别说在不知情的以撒面前装出和睦的模样。

      真是,到底闹什么别扭呢?米兰自问,却除了烦躁外,答不出其余任何话来。

      一阵嘎啦嘎啦声响起,把米兰拖出了这个漩涡。

      ——一群穿着一样书店制服的人从摊子后面走来,手上都拿着木头做的拐杖,杖头点在地上时就会发出那样的声响。

      他们男女年岁各异,其中有个很端正的年轻人,含笑对身边人一一问候。天体亮光洒在他脸上,把笑容衬得无比温暖。

      只消一眼,米兰就知道了。

      “松风”绝不可能是其他人,只能是他。

      那年轻人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米兰不过是远远地瞥他一眼,他在说什么都没听见半个字,却已经对那张灿烂明朗的笑脸生出亲近心。

      米兰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麻烦了。

      如果是个古板迂腐的老头子,或者是疯疯癫癫的传教士,反而算不上棘手。偏偏是这么一个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心生喜爱、想要靠近的年轻大男孩。

      实在是……很危险。

      米兰虚了虚眼睛,进入观察。

      松风的作风与同伴并无什么差别,并不因为身为领袖就端着某种架子,与人言谈和一般热心的邻里没什么两样。仰慕他而来的人实在是很多,超出米兰的所想。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那摊子就被围个水泄不通,层层叠叠的人群还有往外扩的趋势。打扮成书店店员的偱义派教众不得不打开扩音设备,一遍遍对众人说小心脚下,注意安全。

      米兰看得清楚,拜谒者们脸上欣喜或郑重,亦有因为和松风说上几乎话而泪盈于睫者。一个身材极敦厚的中年汉子手里捧着本书,面对这黄毛小儿毕恭毕敬,连连点头,聆听圣教的架势。

      纵使是帝国的女帝陛下亲自莅临这个广场,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米兰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恻隐之感。

      ——纵使组织不派他来执行这个任务,松风本来怕也是活不长了。

      地方上出现了这样的人物,若无法招安,自然就要铲除。

      米兰不自觉余光曳动,去寻找那个与蜃城当局直接关联的人。淡金长发的男子已走出很远,背对着松风所在地,也只给米兰留了个斜侧着的身影。

      他冷淡地转回眼睛,再度看向松风。这时候似乎是见人聚集得太多,几个教众开始组装设备,而松风在一旁也要帮忙,那些人诚惶诚恐地,他却浑不在意,几下拼装起沉重的金属框架。

      看样子那是个老式的麦克风,做得很大,声音能扩散到很远的地方。

      接下来米兰怎么也没想到的画面出现了:只见松风从一个教众提过来的黑色口袋里拿出一把东西,居然是把吉他。

      这种化石乐器,原来世界上真有第二个人弹奏。

      这年纪轻轻就引领一教的年轻领袖,风尘仆仆而来,难道就是为了卖艺唱首歌?

      松风抱稳吉他,悠闲地调了调音,又把话筒拉进了一点,对面前数以千计的人挥挥手,粲然笑道:“从我写出这支曲子后,只弹给几个人听过。在这么多人面前要露一手,还真有点紧张,你们别见怪……那我就献丑了。”

      说完,他五指扫弦,舒缓欢聚的音声轻柔流淌。广场上万籁俱寂,繁多形色之人,难计若干种心,竟一时齐屏住气,听这男孩悠然惬意地弹一首曲子。

      米兰迷惑至极,却又有些难以形容的陶陶然。

      是音乐的力量吗?不,在如今的美狄亚,音乐和文学一样,是早就被摒弃的老掉牙的艺术形式,只有寻根者们才会痴迷其中。

      若换一个人弹响同一把吉他、同一支乐曲,还会有这么多人为之驻足倾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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