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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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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狐疑地看着他,等了半天,结果只听到句:“算了。”
“你不会要说很让你不安吧,其实你也有什么童年创伤,比如很害怕被丢下之类的?”
米兰半开玩笑,他知道珀西半道截断的话绝不会是这一类,一定是更难听、更伤人的措辞,然而现在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淡金长发的贵族盯着眼前人,像在看星球上早已灭绝的动物,半晌才说,“随便你怎么说吧。”
米兰意外于对方如此平和地接受了自己的讽刺,莫名地有些惴惴不安。
珀西盯着他看什么呢?是不是其实那句话已经把贵族得罪了,在盘算着回到蜃城还是杀人灭口为好?
珀西想和米兰揣测的相去甚远。
也许是刚才那个棕发脑袋扭头就走的动作太决绝,画面像烙印在视网膜上,让珀西错觉一眨眼间面前人又会一脸郁闷地跑掉。
他不过是不想再刺激到米兰,这个精神脆弱又举止粗俗的流氓,棘手的小麻烦。要是对方破罐子破摔,当街和他吵起来,那么场面会很难堪。
在大街上没办法像那晚一样,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对方的脚踝,用最直接的体力差距压制住他,强制让他闭上只会说粗话的嘴,收起那么乖张猖狂的眼神……
脚踝。
想到这里,手上又传来熟悉的幻触。
珀西缓缓吐出一口气,五指不动声色地收起,在身侧捏成拳头。
所幸米兰看不见面前人捏成拳的手,否则一定以为贵族这是想打自己了。
他为了不再起争执,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东西上,发现路的另一边也有许多摊贩,和广场上情况相似,只是卖的东西不同。
“这边也有,”他说,说不好是试图和珀西对话,还是不抱期望的自言自语,“既然已经来了,还是看看牧师说的灯船是什么吧……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珀西言简意赅。
“……”米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有下定决心,到底是要沉默着和珀西走完这段路,还是说强迫自己戴上个假面具,两人聊点无关紧要的废话缓和气氛。无论哪种,其实都缓解不了他走在珀西身边的煎熬。
有个推车摊贩在这时出声招揽他们,他的车上有个很高的支架,从上到下都挂满了圆球状发光的东西,色彩纷呈。米兰像抓住救命稻草,走过去抓起一个商品,装作很感兴趣:“有意思,这是什么?”
摊贩龇牙笑了笑:“买个灯笼吧!过去母星我们的祖先过节的时候,就会挂出这个、提着这个。很喜庆!”
米兰不甚理解喜庆这个词的意涵,但觉得既然都参加庆典了,买一个这样的东西也应景,站在摊前看了片刻,珀西也跟了上来。
“那个好看吗?”米兰指向一个,比起珀西更多是问摊主。摊主见他们是同行者,又等着珀西回答。
“还好。”
“……”米兰又变得无话可说,只能让自己投身挑选灯笼的事业,忙起来掩饰尴尬,“老板,这个呢?”
“哎哟,年轻人,你问我,我倒是觉得这个更好,”摊主笑着指了指小车支架顶端,那里挂着一个做成热带鱼形状的灯笼,非常精巧。
米兰见过类似的鱼类,在母星的生物图鉴书里。家人们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读书,讲睡前故事,教他认字和乐器。
他宛如被击中,不由自主想伸手去拿。
支架太高,米兰的指尖距离灯笼还有一段距离,摊主拿起长杆准备为他挑下来,却被抢先了一步。
珀西的手从身后伸来,扫过米兰的脖子,摘下了支架最顶端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把灯笼给米兰,放到了小车平面台子上。
摊主拿出了结账的机器,又扭头对珀西笑笑:“这位大人您可真高啊。”
珀西回以礼貌的笑容,没说什么。
米兰则想,他在寻常男性里算高个子,刚才那一比,才突然意识到他比珀西矮了大半个头。
米兰不禁挫败:总觉得对方老是高高在上、俯视自己,原来按身高来说,的确需要垂着眼睛看人。
贵族们的身材得天独厚,个个都像古代神话里描述的天上来客,俊美无俦,气度非凡,轻而易举地将地上泥巴捏成的人比下去。
哪怕米兰其实很少去关心外貌上的问题,此刻也不免生出了这种感触。
怪不得这些人如此傲慢,生得实在过于好看了些。
灯笼里散发的光亮柔和地笼罩珀西的侧颜,淡金长发泛着晶莹而温暖的色泽,愈发勾勒出触目惊心的俊美。米兰瞥了一眼,很快移开了眼睛。
东西拿在手上,或许有些傻气,米兰还是微微地放松了一下,接着看到了从河边露出的水车。
“就是这里了吧?”他对珀西说话,眼睛刻意没有看对方,“……很漂亮。”
眼前不算宽阔的河面上漂浮着许多微型小船,也有一些浮游在低空里。船体是透明材料支撑起来的,内部规律地闪烁着霓虹光彩。骨架外部时不时会有肉眼可见的金色电流晃动,风动或者波浪微动时,这些光线会彼此甩荡、交叠,组成新的花纹。
这画面很美丽,可也让人感到寂寥。
米兰向前走了一步,观赏的人正好走开,河岸留出两个空位,珀西自然地站了过去。
河面上,一只灯船飘过来,电流和其他船只分开,缩成很小一团光源,在风里摇晃。
“真可怜。”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很低,被周遭人群的呼喊欢笑盖了过去。
米兰感觉视线,像小船上的电流一样有形,落在他的脸颊,肩膀。
他扭过脸去,意外而抗拒:“别看我。”
“你心情好像很不好。”珀西淡淡地说,对米兰的抵触毫无感觉的模样。
“……”米兰盯着他一会儿,须臾,他把头扭回原来的角度。可是这个决绝的动作没持续多久,他又再度看向珀西。
“我不明白。”米兰说,刚开口他就后悔了,可是惯性让他没法一直停止,“那个人……为什么选了我们?你,和我,为什么?”
他以为突兀地提到那件约定好再不触及的事情,对方一定会生气,实际上珀西的反应也算不上好,依旧冷淡,矜贵,距离很远地说:“为么一定要有理由?”
米兰一怔,又听到他说:“他只是需要完成一件事,我和你,刚好在那时候出现了。”
“就这样?”米兰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远超过他真实想法的不可置信,这让他说话时的腔调多了一丝脆弱的味道。负面的脆弱,无法承当痛苦的那种被人唾弃的品质,“所以,这样毫无理由、只是刚好落到你头上的意外……这样也可以接受吗?”
不接受又能怎么样?米兰自己都可以回答,但实际上他的问题不是话语组成的那个。
珀西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有短暂的沉默。
接着,他又说话了。
“换成另外的人,也是一样。”珀西顿了顿,形状漂亮的眉毛微微皱起来,难以察觉的疲倦在这时候显露了痕迹,“接受不接受,结果没有区别。”
米兰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在提问时等待的是什么样的回答,但一定不是珀西所回答的这个。一阵冲动让他想把此刻所思所想全部倾倒出来,胃里想被人打了结,不适到甚至酸楚的感觉袭来。他很想大声说: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否则我会发疯。
可米兰知道他没法这么做。对方如此举重若轻,他怎么能太当回事?
枉费你是个男人了。他对自己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以前的事经历过那么多,这样的插曲何必那么往心里去……
他捏紧了拳头,很努力咬着牙克制。现在什么都不要说,说什么都是错。
水车的声音在斜侧响起,哗啦哗啦。河水在流。人群忽远忽近的谈笑与议论从未停止。好像已经过了很久,时间却才到正午,人造天体当空,刺目的光线照的人眼前发晕。
他盯着一会儿水面,注意到珀西的视线还停在他身上。
“我让你别看了。”米兰低低地说。
珀西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观察也像只是找个地方歇歇眼,忽然说:“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米兰缓缓抬起脸,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却发现对方在这时候把视线收回去了。
珀西不耐烦:“你和以撒在一起的时候绝对不会如此行事吧?一直这么下去实在很扫兴。”
扫兴?米兰几乎听愣住了,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兴可言。
重逢时他没有照面一刀劈过去,已经是他软骨头,他自己都因为这点看不起自己。
这话被米兰在刹那间琢磨明白了,珀西刚才为何要追在他身后,早些时候却好像无事发生,此刻为何能用优雅包裹着刁钻同他说话……种种在他眼里的反常,其实都只源于一个理由而已。
“你固然是眼高于顶看不起人,但更不喜欢受到一个看不起和厌烦的对象的忤逆,是吧?好一个扫兴……我是扫兴,陪你上床还不够,下来了还得赔笑!”
米兰颇为尖利地笑起来,愤然怒目,压低声音冷冷说:“你以为你是谁?”
话说完扭头就走,手里的灯笼“啪”地一声丢进了河面。
小船上的电流捕捉到纸张,做工精巧的鱼瞬间烧成火球,灰烬很快淹没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