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也许是血的猩红颜色太刺眼,两人都稍微清醒过来。
“哼。”
先松开对方衣领的是米兰,他跳起来后退几步,又跟自我催眠似的默念几句“我不和这种脑子有病的人计较”,冷着脸半弯下腰,朝珀西递去了手。
“起来!”
命令式的语气,米兰懒得再试图表现友好。珀西这种忍受不了忤逆性子的人,大概会啪一下打掉这只援手吧?
“……”珀西看向他,起初是不友善的目光,但渐渐转化成更复杂的东西。幽深而难以名状。
他伸臂向前,拉着米兰的手,站起身。
两人回到相似的护士站,不是起初落脚那间,这里的光线更暗,几乎让人看不清脚下。
米兰等眼睛适应,打开几个抽屉翻找了一下,手里拿起什么,打破沉默:“你手上那个需要重新绑一下。”
刚才他们打架打红了眼,固定珀西受伤指头的夹板已经错位。
珀西没说话,米兰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径自走过去抓起他的手,“伸直……可能有点疼。”
对方还是一声不吭,手没抽走,身体也没退后。
米兰暗自叹口气,耐心地把尘封了不知道多久的纱布包装打开,靠着夹板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指。
等他做完一切,珀西才又往他刚才翻找地方走去,完好那只手的指尖划过积着厚厚尘埃的一排瓶子。
“那都是些没开封的消毒药,产日期都是三四十多年前了。”米兰说,一种让对方拿主意却自己很不想赞同的语气,“这鬼地方,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的?”
“你不知道?”珀西问,那倒不是一个真的询问米兰了解程度的句子,更像是以此开始一个话题。
“拜托,”米兰耸耸肩,“四十年前我还没出生,或者还没投胎——我那时候可能是个躺在床上要死了的老人吧,哪里会关心外面发生什么事。”
美狄亚的科技发展到早就确认灵魂可以不断轮回,但上千年的投资研究下来,却仍旧无法控制。依靠外力干预,让所爱灵魂永生不死、跨过每一次生命以“人”的形态相聚,这是只有编故事的作者才会有的想法。
珀西嗤笑一声,“那你动作很快。”
这回应不过是从善如流打趣,或者挖苦,暗示米兰忘了许多宗教里都言明的人死后或升天道或下地狱的时期。
米兰无所谓地笑了笑,珀西不信,但他是信的。上辈子他大概也没做什么好事,但这辈子,自己怕是必定要下地狱等待的了。
“所以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和那个叛军有关吗?”他岔开话题。
珀西摇头,砸开一个药瓶,把液体倒在地上。一阵白烟升起,地上留下浅浅坑凼。
米兰吓了一跳。这什么过期药,硫酸还差不多。
“和那些人无关,四十年前,这里发现了合成体。”
“怎么可能,合成体……不是几百年前就被彻底消灭了么?”
“你别忘了他们的基因组成和合成兽一个道理,”珀西移动步履,侧脸在阴影里时隐时现,“合成兽还存在一天,那些科研疯子就有可能再度突破禁忌。”
米兰沉默。珀西话里的“科研疯子”让他想到一个人。
“那……”他小心绕开那看不见的雷区,“就是合成体搞成这样的?失控了,还是为了报复政府?”
珀西摇摇头,“具体我并不清楚。鹭原官方说法是,交战过程中双方都进入危险区域,为了收集某个手……文件,意外引爆了能量槽。”
这当然不是真话。
事实是政府军为了诛杀携带“手稿”的危险对象,不惜毁灭一个居民区。恶性能源泄露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扑在蒸蒸日上的城市身上。从此以后,鹭原愈发萧条。
他还记得彼时心情:刚从军校毕业的珀西在加密档案里调取这份卷宗,阅读之后,他向来被称赞“端枪很稳”的两只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三十四年前,还是他长辈血亲执政时期,而他的姐姐任枢密大臣。这份牵连到数十万人的作战计划,是否就是她亲自签署批准的?
珀西没有问过,却隐隐知道答案。因为在这事件发生半年后,黛安申请了生物生长终止睡眠,科技令她停留在二十七岁,接着冻结了她十年的时间。项目结束,她回归维斯卡里家族,两年后,幺弟珀西瓦尔出生。
珀西瓦尔小时候不懂什么贵族们会使用生长终止,一睡十数甚至上百年简直是最可怕无聊的事情。随着长大,在了解他的母亲和姐姐都用过这项技术后,他也大概明白理由。
人如果有无法面对的事情,就会寄希望于忘记。时间太漫长,阖眼休眠是最轻松的逃避。
珀西毕业后填写调任申请,他回绝了内务省的职位,把派遣目的地登记成了鹭原。
身边人散发着阴郁之气,米兰摸不着头脑,是否那句话又说错了?
他懒得想,干脆道:“这里是不是屏蔽了一切信号,神经网络也失效了?那你的人找不到你,会不会很麻烦?”
“你在催我回去吗?”珀西问,话里话外都有些像刁难的动机在。
“啧,”米兰故意烦躁地打舌,“问一问罢了反应这么大。”
说完还白贵族一眼,对方只是看着他,并没什么反应。
米兰微微得意:果然如此。对这种脾气很烂的人,就得用相同的方式,用更狗屎的态度和他周旋。
可米兰天性就与苦大仇深无关,沉默了一会儿自己也难受,宛如自言自语道:“在这过夜,还是生火比较好。”
说着要走出去搜集燃料,刚跨步,手却一把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珀西那张漂亮又冷漠的脸上再度出现紧绷的神态。
“你又要去哪里?”
“小殿下,别激动,”米兰明显地长叹口气,把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头掰开,“你动作别这么大,不然等会儿还得换一个,我可懒得给你缠了。”
又说:“我就去找找木料而已。还是说你那有点燃器?有的话,床单窗帘什么的也能拿来烧……”
“我和你一起。”珀西应得迅速,几乎像打断他说话,半个理由都没给。
这人。米兰无奈,这是想监视他吧。他在对方眼里,大概已经是个会丢下伤员独自跑路的不堪形象。
骂也骂了,打也打过,米兰现在真是毫无继续闹腾下去的欲望。珀西又嫌他污秽,又不放心他独处,那种嘴脸之严酷、态度之恶劣,米兰真要计较起来得被气死不知多少回。打斗后起身那瞬间他就决定,对这个人,他就当尊难缠鬼供起来,对方说什么做什么都别往心里去,就是最好的共处之道。
只见珀西摇头:“点燃器也用不了。电子设备在这里是失灵的。”
米兰这才发现真是如此,开始以为只是信号屏蔽,但好像带电子元件的东西都会被某种诡异的磁场所影响。
他们此时如同古人类一样,大脑可以做判断,执行就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双脚和双手了。米兰不禁想象在母星上的生活会是怎样。这辈子,他还有机会参与星际旅行、回去母星一趟么?
两人相距一直不远,米兰甚至大度地确保自己一直在珀西的监视范围内。
他们从每层的角落都找到些干燥的木料、板材,抱回了一间略小的单人病房。
米兰用脚扫开地上残屑和灰尘,一屁股盘腿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蜷指把它敲开。
“……火柴?”珀西像维多利亚时期的古人类看恐龙一样,盯着米兰划亮一根。
米兰“嗯”了一声,也不作解释他为什么会携带这个。多亏了他带着,今晚两个人才能避免被冻死。
世界或许丑陋冰冷,但无论科技发展成什么样,人类的基因里始终亲近温暖的火。
燃烧的炽光令米兰平静。离开圣礼亚时,他亲手点燃过一把火。
焰火熊熊烧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昏暗如黄昏的室内镀上一层暖色。
“终于暖和了。”米兰伸出手烤了烤,露出一脸心满意足。
又扭过脸,“你舒服点没?”
哪知珀西还是那副样子看着他,米兰蓦地反应过来:只要不是极端天气,完善体多多少少都能自我调节体温。一直就没觉得冷,那又哪里来的取暖?
他这是再一次以己度人了。
但莫名的,珀西好像被他说动,向火堆靠近了些,也作出仿佛在取暖的模样。
“像我这样,手伸出来,”米兰暗暗觉得好玩,原来对方这样的贵族也还是有很基础的东西不明白,“喏,也别太近,不然烧到你手了。”
“这个不用你提醒。”。
火光跳动映照下,贵族青年洁白的脸多了几分颜色,生动许多。
两人又一时无话,忽然珀西略一沉吟,开口了。
“你有把匕首?借给我。”
“要做什么?”米兰蓦地反应过来,视线在他的脸和他肩上伤口处来回,有些不可置信,“你不会是要……这也太草率了。”
“那去哪儿给我找个精密仪器或者技术精湛的医生来做?”珀西冷笑,手掌已摊平向他伸出,“快点。”
米兰把匕首递给他,还是那种不赞同但任由对方决定的语气:“不然……我来?”
他说完,心里就有个很诧异的声音质问自己:米兰,你从什么时候起这么磨磨唧唧又软心肠了?
米兰自个儿反驳那个声音:闭嘴。老子一直谨慎又热心,宽宏大量,知恩图报,懂不懂啊你。
米兰想说你们别吵了,但哪个声音都是他自己。
珀西看他一眼,语气狐疑:“你来?”
米兰一脸端慎:“我来比较好吧?你本来就受伤了,还要自己割自己……”
珀西略一沉默。心中突然想起的是在那条巷子里的情形,那种温柔湿润的触感裹住他的眼睛。别准许,他对自己说,可话出口却成了“利落点儿。”
握着匕首的手伸出去,把这只战利品交还给它的主人。
米兰接过,握着转向篝火,单腿半跪下来,专注地用火焰炙烤刀刃,确保它被彻底消毒。
他回转过来,等待刀刃变凉,珀西已经紧闭上眼睛。
“你……放松点。”米兰鼓足胆色,轻声劝慰。
珀西只“嗯”了一声,并不睁眼,好像把掌控权全部交托给了这个他分明应该看不起、应该持续推开、应该早就全无纠缠的人。
米兰不知他在想什么,现下顾着给自己做思想准备。
就当自己是屠宰场老手,庖丁解牛小菜一碟。他默念,切猪切羊都不在话下,切人算什么?他过去受伤不也切过自己的腐肉。
珀西自然不知他此刻已被另一人看做猪牛羊同类了,感受利刃刺进血肉的刹那,他倏地咬紧牙,克制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变得粗重的喘息都不允许逸出齿间,身躯更是钢铁铸造的塑像般,一动不动。
唯一的变化,是那双蓝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深潭一般,未知情绪翻涌,牢牢盯住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