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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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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处理得快而谨慎,米兰包好最后一绕纱布,浑身脱力,心里却很畅快。
“应该不会有事了,”米兰隐隐有许愿的意思,“如果有些特效药更好……算了。”
珀西长睫微垂,扫过泛黄绷带,同时也扫过米兰没来得及移开的指尖。他忽然问道:“那个人围杀偱义派首领的人,和你是一个组织的吧?”
米兰怔了一下,感叹职业审讯官的洞察里,也不掩饰:“是,所以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能有什么理由,”珀西冷淡地勾了勾嘴角,“在蜃城外环过着双重生活的人只多不少。”
米兰无意和他探讨尤里安,后者死时怒目圆睁的模样其实让米兰微微不安,他清了清嗓子,道:“也不知道松风那边怎么样了?”
“你操心的事情倒是很多。”珀西的语调又有回复先前那副尖刻的倾向,在米兰来得及表现出什么前,忽地自己矫正了,“放心吧,那些人动不了他。”
“你怎么知道?”米兰问,但转瞬自己也想明白了。
那个双方都不承认是自己人发起的袭击,唐突出现的尤里安,和背后科技过于强大的不明势力,都指向一个关键:有人不愿偱义派与当局的矛盾平息,找准了时机进行激化。
特地挑在这一天,人员流动最大的节庆日。
米兰开始回想过去五年里尤里安任何可疑之处,结果却是惊人的空乏:除了一开始那半年,他们彼此都有意相避。
“……”珀西紧紧注视他,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深吸进一口气,问道,“你之前说,那个人姓什么?”
“海门林纳。”米兰尽量不让自己应答得太快。
“海门林纳。”贵族重复一次,“不是常见姓氏。有过这个氏族的记录,东南方的家族。”
“这你也记得?”米兰诧异,“大概是巧合吧,如果出身不差,怎么会……”
和他成了迦南的同伙。
未说完就见珀西向自己看了一眼,如讥如讽,嘴角还噙着笑。
米兰怒道:“又怎么?”
“那个家族数百年来都是另一个大族的家臣,”珀西敛容,似乎方才刹那的不悦从未发生过,很沉稳地分析道,“新东海志摩,‘有顶天’的室山,听说过么?”
米兰一窒,声音都低了下来:“当然。”
东海道的“大将”室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曾经帝国的铁骑前线,荡平南北之乱,抵挡异星入侵,却在二十七年前近乎叛变,拥兵自重,在东南地方的大平原上重新划分了所谓东海志摩国,那个“国”的后缀被他深深镌刻在空中的界碑上。
“他一定想不到松风被掉包了,而你认识他派遣出的杀手。”
珀西气定神闲,似乎丝毫不害怕那位室山大将。
“尤里安应该知道我被派来鹭原,作为室山的家臣暗桩,他不可能这么不小心,”米兰大脑急速运转,如同黑暗中一道门轻轻推开,露出一线光亮,“这就是说,他根本不担心遇上我。”
他们要杀的对象都是松风,米兰有很大概率会撞破他,而后必定会回报给蜃城。
米兰声音蓦地冷下来:“要么他笃定我会任务失败被偱义派所杀,要么……他本身就有动手的打算。”
呼吸陡然急促,升高的肾上腺素让米兰感到眩晕。
尤里安会出于什么动机要杀他?不是扮作松风的他,而是作为米兰的他。
他根本想不出理由,除了那短暂的纠缠外,他们间其实根本没什么联系。
除非……这个目的也是其他人为尤里安设置的。
米兰想到一种可能,顿感周身发冷。
他忽然又想起那封信,那封从拉斐尔名下传来的通讯信息。
信的最后是:你早点平安回来。署名:拉斐尔。这封信,本身就像一种提示,拉斐尔从来不是唧唧歪歪的人,可在米兰出发前,他态度已经很奇怪……
珀西幽深眼神望过来,淡淡道:“过双重人生的人很多,组织也可能是。”
“这算是你安慰我吗?”米兰露出一个苦笑,走到破旧的医疗单人床边坐下,激起的粉尘掩盖住他的脸。怔怔的,似乎对现实难以接受。
“……我知道纸包不住火,会有处罚,但真没想到这个任务背后的目的居然是借此除掉我。”
米兰声音很低。
立刻领会他所指的“纸包不住火”是什么,珀西沉默片刻,道:“所以在自由公馆安炸弹果然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又怎么样?”
“为了什么?”
米兰抬起垂下的脑袋,振作起来的笑意取代了沮丧,但是任谁看了都知道,这只是伪装罢了。
“抱歉,”他笑了一下,恢复如常,伸出手指摇了摇,“这个还不能告诉你。你就当……我满腔义愤填膺,想要报复权贵吧。”
“也说得过去。”珀西云淡风轻,倒真的不再追问。
米兰扭脸看向窗外——玻璃上积了厚厚灰尘,只能朦胧地显现出一点外界天色。现在大概已经入夜,透进来的光惨淡无比。
“那么,床让给你?”米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珀西瞥了一眼那张病床:破旧窄小,床单也积灰甚多,但好在看上去比较干净。
“抖一抖就好了,”米兰拉起床褥,走去过道折腾了几下,又抱着被子床单回来铺开,整个过程像个娴熟此道的管家。
珀西似乎有点不大自在,半晌才说:“没必要这样。”
米兰“哦”了一声,旋即意识到对方是觉得自己受伤后就被看低了,教米兰当成了生活无法自理的弱势方。
他当然并无此意,只是觉得让一个伤口刚被处理过的人睡灰尘床也太不人道。米兰笑笑,走过珀西方才位置,抱膝坐下来,垂眸看着篝火底部的木条,轻道:“这么也能凑合。”
条件反射地想说句“晚安”,又觉得很蠢。
米兰扭过脸,当做另一个人不存在,就此阖上眼睛。
夜半时,他似梦似醒。
忽然一种声响变得明显,他醒了过来。
极低的呻嚬,像是难以换气即将窒息。
米兰瞬间清醒,快步走到床边去,摇了摇金属床架,嘎吱作响伴随着他轻促的呼唤:
“珀西?珀西?醒醒,你是不是做噩梦——”
话音未落,床上青年双眼蓦然睁开,一片浑浊迷蒙。
米兰感觉小臂一酸,整个人被抓着拖了过去。
他砰地一声栽倒在床上,鼻子险些撞上躺着的人的胸口,还好反应迅速,一眨眼侧过了头才不至于折断鼻梁骨。
“你……”米兰想挣扎着爬起来,身体却纹丝不动。
这负伤的人力气出奇的大,把他按在身上就像按住一只乱窜的猫。
“珀西,醒醒,是我!”米兰不禁抬高声音,可对方听而不闻,眼睛仍然软醉似的张着,既没有看向他也没有看着天花板。
米兰心底一惊,反应过来,抽出左手去摸珀西的脸颊。
好烫。
这可真是糟透了。米兰心念电转,瞬间冒出一万种伤口处理后感染的情况:第一步一定是发烧,这可能是残留皮屑和坏死组织引起的,如果进入淋巴系统,好一点的情况是细菌感染引起蜂窝织炎,坏一点就是败血症……
也许完善体可以靠改造后的基因和免疫系统抗过一些炎症,可如果是血液系统出了问题,那就严重了。
心登时提到嗓子眼,米兰伸手在珀西的额头上拂过,又探进对方领口往臂下摸了摸。
掌心感受到的温度都是一致的糟糕:热得烫手。
“千万别死”,米兰很想凑到他耳边这么嘱咐一声,哪知身躯一动就引起对方条件反射,脊背后滚烫的触感穿透衣料,下一刻,他被锢得更紧。
——这怕不是珀西瓦尔先被炎症烧死就是自己被他掐死。
米兰愤愤地想,无可奈何改变策略,回忆以前在街头见过的,妇女哄摔倒跌疼小孩的语气,柔声道:“珀西,珀西?你稍微松开点手,我不会走的,我就在你身边照顾你。你这样我很难受,稍微松开点,好不好?”
对一个烧得迷糊的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明显是没用的,米兰却也没别的法子。如此重复了四五遍,一再保证“我不会走”,忽然间,按在后腰上那只手松了松,倒真的不再施与那样重的压力了。
米兰很小心地移动,他知道如果一下弹射起来,意识不清的病号势必又会再次以更暴力的方式把他扯回来。
所以他想象自己是条蛇,用蛇腹贴着“地面”缓缓挪动。
抖过的被子已经被珀西踢到脚边,米兰贴着他的衣料靠近,整个人呈一个蜷缩状态,非常诡异地贴到了珀西身侧。
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这样。米兰微微叹口气,这姿势,简直是过去远古人爱拍的那种温馨居家杂志封面:躺在床上的主人,和身边睡成一个甜甜圈的宠物狗。
“珀西,你醒醒,”米兰清楚仅靠呼喊已经没用,缓慢贴着对方躯体伸出手,微微摇晃那张出了一层薄汗的脸,“你看起来好难受……”
没什么反应,米兰只好又贴近一点,对着对方耳道吹气,一边吹一边学着小时候曾经被捉弄那样,恶作剧般的语气说道:“挠你痒痒——”话音未落,又轻轻扯动对方凌乱散开的淡金长发……也许痛感有用呢?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策略奏了效,片刻后,珀西的目光不再浓雾似的毫无焦点,慢慢转向米兰所在的方位。
近在咫尺,米兰的脸几乎贴着他的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