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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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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谓的追兵,是谁?偱义派的人?”严肃的银发男人看向米兰。
米兰苦笑:“不是他们……如果我想到没错,之前那个袭击,应该是有第三方势力想要挑起你们和偱义派的矛盾。”
“妖言惑众。”山羊胡子冷笑,“偱义派的家伙们不老实很久了,他们也最会玩这种嫁祸的把戏。你要么是蠢到以为所谓第三方真是另一股势力,也么就是你是偱义派暗桩、也参与其中!”
米兰厌烦至极,不想理他。而瑟雷斯也没对山羊胡的指控做出什么反应。
这时候那个跛脚的青年说:“队长,刚才忘记报告,殿下安全了,应该在总督那边,他身上有伤,目前在休养。”
“好。”瑟雷斯点点头,“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视线移到米兰脸上,穿透般的目光停留了一阵,复才蹲下身子,平视米兰,毫无温度地说:“你很危险,我不喜欢冒险。”
米兰几乎失笑:“能让你这样的军人觉得危险,真是我的荣幸。”
山羊胡子很不欣赏米兰的嬉皮笑脸,再度谏言,这次语气郑重许多,仿佛真的在贴心地出谋划策:“队长,和他废话没有意义。您的责任,殿下的身份,这家伙的存在同时玷污了两方。刚才您听见格兹说了,殿下身上负了伤……谁知道是不是就是这小子干的呢?外环的那些垃圾们为非作歹,根本没有活在世上的价值……”
“哈。”米兰尖利地笑了一声。他忽然间无法忍耐,实在受够了一只苍蝇在耳边不住嗡响。
“看来现在的帝位该换你克里特先生坐。”米兰说,“这个国家的臣民在你眼里一大部分都是不够格的,换你当皇帝吧,把我们都杀了,帝国再也不会有资源短缺和财政问题了。”
“你!”克里特仿佛要冲上来拳脚相加,被旁边的跛足青年死死拦住了。
“够了!”瑟雷斯呵斥一声,用眼神让克里特退下。
山羊胡子原本脸颊凹陷,现在被气得鼓起来,面上阵青阵白,咬着牙死盯米兰片刻,拂袖而去。
米兰犹嫌不足,对着瑟雷斯没有任何打住的意思,笑着说:“我见过很多你们这种人,住在内城,吃得好,穿得暖,生下来就以为金汤匙是人人都有的,这辈子从来没短过钱,找父母说一声就有了地位,有了高高在上喊旁人跪下给你们擦靴子的权力……你带领一个纠察队,到底在纠察什么?为了谁纠察?哈哈哈,你关心什么?”
瑟雷斯盯着他,眉头皱得越来越近,皱纹挤成了三叉戟的形状。
“其实你什么都不关心,你也什么都不懂,”米兰抬起脸,凑近了些,愈发不加掩饰地嘲讽,甚至存了故意激怒的心,
“你见过我见过的场面吗?我遇到过的死人一定比你多……我见过人活活饿死在街上,见过小孩半个身子都腐烂了就那样扔在巷子里,旁边就有流浪汉在撒尿和吸致幻剂,见过你们嘴里的渣滓尸体被扒干净了、倒挂在杆子上,便利店店员告诉我,那个妓女被纠察队故意用撬棍打了十五分钟才断气,他们明明可以一枪送她个痛快。只因为她不愿意在那天接客,对,你别那副表情,你很意外吗?妓女不愿意接待你的同类,那些为了猎奇、突发奇想跑到外环寻欢作乐的贵族,哈哈,就是你们这些人会做的事……
“得了。别装模做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可以私刑啊?你的同僚们不是最爱用这套吗?老实告诉你,这条命栽在你手里我没什么可怕的。”
说话时,笑声得愈发收不住,最后收尾却乍然冷却,结冰一样:“这条河再脏,也比你们权贵干净。”
跛足青年面色惨白,瑟雷斯沉默地看着米兰,倏忽侧过脸去下达指令:“格兹,去把作业服拿来。”
跛足青年失魂落魄似的,应声回到人群后取什么,再过来时手里多了个透明的布料,尾部缝合在一起,很大。
简直是裹尸袋,米兰想。
“能言善辩,更不能留你。”瑟雷斯说,没什么情绪,就像在说雨天会下雨,晴天有日出,他示意队员把拿来的东西给米兰套上,又说,
“污沼河对你这种原生体几乎能即时致死,穿上这个,能隔绝三十分钟。你不至于……那么痛苦。”
米兰脸上在笑,心里像塞了无数铁块似的沉重。
“这么说我倒是要感谢你,真仁慈啊。”
瑟雷斯没有对这明晃晃的讽刺生气,现在他眼里的米兰同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跛足青年完成任务,米兰被套进了那个袋子里,接着转过身去,背对他们做了个手势。
叫做格兹的下属向前一步,额角布上了一层冷汗。
“对不起,”他说,那种诚恳的歉意并不像伪装出来的,“我也不想……对不起。”
他没有等待米兰的回应,伸出手推了一把。
米兰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耳边响起的不是水花溅起的哗啦声,而是那种被沼泽吞没时黏腻泥浆涌进耳道、孔穴,发出的犹如蠕虫蠕动的声音。
滑腻滞重,让人感觉会被永远封存其中,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就在这刹那,一声从远处传来的呼喊响起:
“住手!”
米兰背部直接接触水面,巨大的冲击力带来疼痛,隔离防护层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水里很冷,刺骨冰寒,让他全身肌肉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可他此时无法注意这些感受,世界好像只剩下那道声音。
是珀西吗?他想,但那怎么可能!
珀西已经被总督安置好了,怎么可能追来,又怎么可能——
水中传来声音,闷响,快速地从表面传到中层。
有谁跳下来了。
米兰已经跌落到河流中层的淤泥里。再看不到沼口码头上的情况,更不可能知道突变惊住了所有人。
总督府的飞行器以风雷之势降临,金发的贵族从中出现,手拿一套军方专用的装备,一边疾行向前一边披上。
“殿下快止步,您小心——”有人下意识阻拦,话音未落就被巨大冲击力推了出去,一连滚了好几个跟头。
“珀西,你要做什么!”瑟雷斯向任性的年轻人厉喝,对方却头也不回。
皇室血统之间,这样的行为是绝对的失礼。
瑟雷斯脸色糟糕,怒火还未来得及爆发,眼神忽然变为惊惧。
“……你给我停下!”
珀西瓦尔要干什么?他走到了甲板尽头,完全没有停步的意思。
“珀西!”
在场者俱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个家伙,一定是疯了……
他居然跳了下去!
米兰意识逐渐涣散。
周围环绕他的泥浆不再有液体感,变得致密沉重,仿佛有形的触手或绳索,绊住了他的四肢,让他进一步地失去挣扎的可能性。
声响的来处靠近他,游过来的是个人形。
混账!米兰思绪激烈的爆发,不要是他,千万不可以是他……
那身影终于到他身侧,一只手伸出来,紧紧拉住了他。
对方身上裹着更精良厚实的防护服,脸上严丝合缝覆盖着潜水面具。
面具上有一个视窗,对视瞬间,米兰认出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眼眶倏然滚烫。为什么这个人会突然出现?
难道真是为了他……
珀西对他做了一个手势,那意思是让他不要害怕。
本以为必死的绝望消散,米兰确实放心下来,自己却分不清理由:到底是因为见到了救兵而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身边的珀西全须全尾、防护装备彻底隔绝了可能的污染?
他这么想着,发现身上的防护服正在溶解。
瑟雷斯说过,这东西只能撑三十分钟。
两人被不徐不疾的泥浆冲向未知方向,米兰想要上浮换气却没有力气,也许是辐射,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他衣物下的皮肤开始感到刺痛,身体也越来越沉。
珀西看出身侧人的异样,完善体更充沛的体能驱使他在这样险恶的环境里也能凭借意志移动,他来到米兰身边,伸出手,从后者腋下穿过,架起了对方向上游去。
米兰的脑袋终于从那些粘稠液体里出来,抓紧机会大吸了一口气,这时还陷在污秽沼泽里的身体像被托举一般,一道力量发动,他整个人终于从那种窒息般的桎梏里解脱出来,膝盖接触到陆地时米兰几乎整个软倒,泥人一样化在地上
珀西将他推上了岸。
米兰全身被污染泥浆裹着,几乎爬不动,咬着牙,使出了近乎吃奶的劲儿挪动——珀西还在河里,他得把他救出来。
珀西此刻也感到了这污沼河的诡异:这一河道的液体像活物一般,中层和下层的“水”死死缠住他的腿。
“手……”米兰上气不接下气,虚弱地说,踉跄着爬到水边,差点又一头栽倒进去。他眼睛没出毛病,清楚看见珀西的身体正在缓慢下沉。
这条河是流动的沼泽,动作越激烈,下沉越迅速。
米兰趴下身子,左手狠狠抓住地面,五指甚至插进了碎石里,他右手伸出,又更大声喊了一句:
“手给我!”
“不行。”透出面罩的声音清晰而充满决断,“我会把你再拉下来。”
“难道你要让自己陷下去吗?”米兰胸膛激烈起伏,声音嘶哑,“你先拉住我——”
珀西不止没有拉住他的手,还抄起一个水里漂浮的废弃电路残骸往他方向扔过去。
“你先走,”泥浆中的贵族换上调度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下游附近可能有人,你去找人来救援……或许来得及。”
来得及个屁!米兰没力气骂出声。他观察河道的流速,等他找了人再回来,珀西早被冲到没影儿的地方了。
“你等着……”深吸一口气,支撑着半瘫的身体向余光所见爬过去。
那里有一堆被冲刷上岸的废品,半浸在泥浆里,其中一条工业输送带已经破破烂烂,底部还镶嵌着金属链条。
米兰抓住那截链条的尾端,在手臂上缠绕了几圈,锈蚀和放射性粉尘像力刀切豆腐一样刺穿衣料,陷进了他的皮肤。几乎一瞬间,灼烧感传来,他的手臂飞快地出现了一连串红色水疱,狰狞极了。
米兰顾不上感觉疼,又从垃圾堆里找出更多结实的线状东西:挂缆,光纤束,电线、钢丝……全部系在一起,合成一股粗绳。
米兰咬住绳头,和链条打了个死结,吐出来的一段迅速系在自己腰上。
不是他靠这个救起珀西,就是他被这玩意儿绞成两截。这个刹那,尤里安形似腰斩的尸体又从眼前闪过。
米兰咬咬牙,趴回岸沿。
“抓住!”他喊,把绳子抛了过去,“缠在你身上。”
珀西照做,举手投足间却带出一股担忧。米兰想自己大约也是同样愁眉苦脸。
他使出全身的劲儿,向后拉。
珀西的体重在正常范围,但裹覆全身的泥浆太沉重,更别说邪门的深水层里还有某种引力,死死抓住活物不让脱出。
抗力全落在米兰腰间那两圈绳子上,他感觉内脏像被铁丝缠绕,用力挤压。
被军队抓捕时落下的肋下伤口被扯裂,上身衣料崩裂开,他身下,一块因受力而从地面翘起的锐石因为动作,狠狠插进大腿前方。
血混着泥水流出来,身上每一寸都在疼,过度用力,小腿肌肉开始抽搐。
米兰咬牙,翻了个身,用背部贴地面,背肌和肩颈发力,倒退着一寸寸往后退,双手紧紧握住链条,金属卡在皮肤上割开新的伤口,嵌入血肉。
“……上来!”
他视线里远处已一片模糊,珀西如同一道阴影。腰间圈索被挣到极限,拼死相救的人终于被拖出泥沼。
米兰整个人向后倒,痛得眼前发白。
最后一刻,手才彻底松开。
珀西爬上岸,第一件事来到他身边,半跪下抓住他摇晃。
米兰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咳嗽几声,“,妈的别晃了……我还没死。”
“你的伤……”珀西说道。
米兰抬起脸,想把腰间东西解开,珀西快他一步,有力的手扯断那些复杂的拼接绳索,又带着小心翼翼,避免伤到他。做完这些,他才摘掉裹满泥污的防护服,甩开了面具。
军方装备密封性极好,他身上大多地方仍是干净的,除了一些泥点溅上了头发。
米兰喘着气,心想现在的自己和他怕是两个极端,一个污水沟里打滚起来的土虫儿。念头一动,新伤旧伤的痛变得鲜明起来,第二念却是:身边人大概也是哪里都疼吧?
“邪门的垃圾沟……”米兰喃喃道,合起手掌用力抹开脸上残留的淤泥,蜜色皮肤从深褐发绿的液体里露出来,看上去颇为野性。
他略一甩头,才发现珀西在盯着他。
“怎么?”
也算生死关头一起过了命,米兰对他的态度早就变化,自己却还未完全察觉
珀西视线低垂,看米兰满身还没清理干净的污迹,血已经从伤口流出来,黑一块红一块,喉结动了动。
“为什么这样做?”
“什么?”
“刚才,”珀西道,“非要救我。”
若非真的没力气了,米兰想蹦起来戳戳他的脑门,听听里面是不是进了污沼河的泥水:“老兄,你发烧还没好么?你先救我的。”
珀西本在靠近他,闻言一顿,又向他走过来,“那好,算是扯平了吧?”
“什么就扯平了?”米兰笑了笑,心想这是生死大事,哪有平账可言,“你不问倒好,既然问了,我也有问题……你怎么就那样跳下来了?”
“我有军方的防护服。”
完全是没答道点上。
米兰腹诽他的避重就轻,却也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这一时刻他只觉得脱离了危险真好,能呼吸真好,活着真好。
不止他活着,豁出命来救他的珀西瓦尔也活着。
米兰眯了眯眼睛,让自己在短暂沉默中放松,但很快他发现这办不到:充满了辐射粒子的腐蚀性液体顺着伤口渗进皮肤,火辣辣地痛。
面对疼痛,他第一反应总是去压制,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会让人看出弱点招来更大的危险。米兰努力作出镇定模样,肩膀却一直在抖。
珀西反应过来,话都没来得及说,一个箭步已经将他扛起。
“你——”米兰矢口惊呼。
“真是白痴。”那道向来优雅疏离的声线罕见地恶声恶气,接着米兰听到脚步急速踏在地面的声音。
四周毫无人烟,土石和废弃物品堆起的荒岭环伺,变异得比起树木更像塑料的丛林掩映视线。
他们处在未知之地,去往未知的方向。珀西什么都不解释,只是一味地往前挺近,召出释提桓因在手,强硬迅速地拂开阻挡。
你要带着我去哪儿?——如果是过去的米兰一定会问出口。
这一刻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