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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污沼河下游向东南五里地,有一处蓄水地。

      珀西记得很清楚,五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忘记通路怎么走。

      米兰见到那巨大的暗红色水池时,不敢置信:“这里怎么会有水源?”

      珀西背着他穿过一片科技造出的破铜烂铁,抵达坑洞边缘,警示灯依靠代码永久运作着,发出“哔哔哔”的报警声,但通知回路已经切断,废弃的监测塔上空空如也,没人介入,没人干预。

      “以前矿区的矿洞,”珀西将他放下,米兰靠在一处防护栏上。栏杆下方,岸边的岩石被改造成过滤站,布满锈迹。对岸岩石上则有一条灯带,脉冲闪光偶尔爆出电弧,组成的点阵字是:“黑脊水库,安全水源”。

      “安全吗……”那血液一样暗红的颜色实在让人心里打鼓。

      “氧化铁纳米颗粒。”珀西说,“里面有大量化学稳定剂和冷却液,当时帝国最高水准的科研实验室制造。你可以放心。”

      米兰反应过来:“你五年前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项目?”

      珀西似笑非笑,“可以这么说……我其实是来暗中监视这个项目进程。后来,蜃城下令关停了。”

      米兰心中憟然,虽然没有牵涉到细节,但这是珀西第一次向他说起与政府决策有关的事情。

      他立即起身去往通向水体的栏杆开口处:“我信……那我先洗洗。”

      条件反射就要脱衣服,刚抓住被泥浆泡得软烂的衣袖,忽地动作一滞。

      米兰在心里骂了句“矫情”,到底没能战胜那股羞耻感,以及羞耻感背后更复杂、更强烈的情绪。

      他扭过脸,也学着之前珀西恶狠狠骂他白痴的口吻,半是哂然半怒目,骂道:“给我留点隐私,你还杵这看什么呢?”

      珀西一怔,缓缓莞尔。

      米兰不会知道,方才他那番神态,让珀西感到喉颈仿佛被什么捏了一下。

      那个瞬间太不同了。

      珀西不会说他心中所迸出的形容词,他只知道这个时刻会烙铁一样永远烫在他脑海里。明明那么狼狈,周身都是泥污,可露出来的皮肤眼睛又如此干净,干净到一种堪称明亮的地步。炽烈的夏日的太阳,古人类反复赞颂和崇拜的,那颗传说中永不熄灭的天体。

      那一刻这个人嚣张无比,生机勃勃,身上迸射出光太锋利,逼得人退无可退。

      米兰进到水里,捧起一掬,先把头发冲洗干净。身上粘液终于除去,他连呼吸时的沉重感都轻松许多。

      伤口依然很痛,也不知道吸收了多少辐射……米兰想,自己将来不会长出四只眼睛六条腿吧?那时候要抓他的就不止是纠察队了。

      他往岸边走,珀西在栏杆后伸出手,看架势是要拉他一把。米兰微怔,将手掌搭了上去。

      他站定后很快放开手,掩饰似的轻声问道:“你当时,怎么会来得那么巧?”

      “还是迟了一点,没有赶上你被推下去之前。”这话说的颇有些戾气,可脸上却温文尔雅极了,“总督那老家伙把我带走的,从禁区医院。”

      米兰点点头,又听他说,“我猜到你那边一定出了事,要先去查储存仓。老东西竟敢忤逆,搬出瑟雷斯的军令让我跟他回去……”

      言语间责怪之意颇重,米兰听进一个开头,心里已然一惊。

      珀西像是在同他解释,也像是请求谅解,这一段话只有一个意思:我没有丢下你,外力拖住了我,让我没办法立刻去找你。

      他心内发烫,一时重重落下一时又高高飞起,酸胀麻痒一齐发作,甚至生出点畏惧来。

      两者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有多近,此刻该如何丈量?

      珀西继续说:“好在总督府上刚巧有一个纠察队的人,我要与他联系,就要求他用设备接通和其他人的投影通讯。”

      米兰点点头:“所以你就看见了……”

      话语尾巴略带了点心虚:这么说来,他趴在甲板上对瑟雷斯那通“豪言壮语”,对方岂不是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珀西不可能听不出他有多仇视权贵,但是,他们二人的这一通纠缠,他对珀西本人实在无法那样义愤填膺。

      来龙去脉已经厘清,米兰只剩下一个问题,隐约觉得知道答案,却又不想问,也不敢问。

      哪知却是珀西笑着说:“你是不是又想问一样的事情?”

      “什么?我没有!”米兰慌忙否认,却又意识到对方根本没说命“一样的事情”是什么。

      “真的吗?”珀西笑意更深,“可你已经问过我一次了……我为什么要跳下去救你,你不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米兰登时难堪至极,却挪不开眼睛,锁在那张俊美异常的脸上,心中慌张不止,又侵袭上另一层感情。

      他几乎想要祈求,求老天,求珀西,说出个冷冰冰的借口,或者八竿子打不着的蠢话。不要是别的,不要是他此时此刻感受到的……

      余光里,那身素白制服化作朦胧色影靠近,米兰几乎有种听从肾上腺素驱使、拔腿狂奔的冲动。

      他强迫自己定定站住,看着走向他的珀西。

      不知为何,这时米兰心中蓦地涌出一股勇气:总之都是豁出去,那么不如由他开口吧?

      米兰觉得脑中一团浆糊,又热又模糊,却就那么一股劲儿撑着他先说出口。唇舌轻启,第一个音节刚要发出,耳边传来破风之声。

      一道利箭射来,堪堪擦过米兰正好因为向前而避开的后颈。

      他脑中登时警铃大作,身体已于呼吸更快行动。

      “趴下!”说话间向前猛冲数步,一把扑倒珀西,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贵族身上。

      栽进十厘米开外地面上的,是一支箭。

      工业碳纤维管改装的箭杆,箭头是打磨后的子弹残片。

      手工制作的玩意儿,和军队装配的高端武器一样致命。

      米兰抬起眼,一个草头兵打扮男子正沿着远处一排警示灯快速移动,体格不大,脑袋上戴着某种战术目镜,在水库的映照下鲜红一片。

      米兰翻身跃起,对着也起身的珀西说:“我西你北,追!”

      他和珀西的追击路线形成一个环,另一端又被山体封死。袭击者想要逃走,只能突然长出翅膀,或者遁地而去。

      或者和他们其一交手、杀出包围。

      珀西拥有完善体明显完美的体格,那个似乎迟疑了一会儿,调转方向冲米兰奔去。

      又是一箭飞来,因为跑动失了准头,堪堪飞向米兰的脚步。米兰一矮身子,张狂地伸手抓住箭矢。

      那人脸色骇然,后悔选错了对象,这时米兰已奔袭到他身前两三米处。

      “喂,你的箭!”米兰喊了一声,一副有借有还的守矩模样,抓住箭矢的那只手向前一掷。

      “啊啊啊啊啊——”

      惨叫瞬间响起,那人狠狠后仰摔倒在地,珀西从斜后侧冲出来,撞向他已经跌倒的身体,飞速扭住他的双手在背后制住。

      米兰上前弯腰,从那人大腿处拔出箭杆,鲜血刺啦一声溅到他脸上,汩汩流出。

      他把武器扔到一边,伸手拧住那人下巴抬起来,对方颧骨突出,太阳穴地方本身就有伤。

      “哨兵?你后面的组织是什么?”

      那人眨了眨眼,眼眶里全是恐惧:“我、我是偱义派……”

      “说谎。”米兰轻声打断,身子蹲下,手摸进了被暗红水库浸透的裤子口袋里——枪械和其他武器早在昏迷时被纠察队收走了,他指骨隆起一个形状,伪装那下面有东西。

      “别、别杀我!”哨兵哀声请求,嘴唇颤抖起来,“我……我说实话,我是金山那边来的……”

      金山,鹭原旁的一个小聚落,或者说叫村镇更合适。这个男人应当也属于那里的武装力量。

      “谁让你袭击我们?”珀西声音冰冷。

      "不是...不是杀你们…”那人抖得更厉害,像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只是...只是他……我也是碰运气,听到这儿有动静,没想到就遇上了……”

      他看向米兰。

      米兰蹙眉:“只是我?为什么?”

      那人哭丧着一张脸:“有人出钱,说你头上有赏金。”

      越过他的肩膀,米兰和珀西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三个。米兰想,这是来到鹭原后,第三个明确想要杀他的人。

      尤里安,瑟雷斯的部下,眼前的哨兵。

      “除了你以外,还有同伙没有?”珀西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不是很紧,但那男人仿佛吓破了胆,呼吸混乱极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几乎崩溃大喊,“是黑市流通的悬赏,说能活捉你最好,我真的不知道!饶了我吧,求你们了,我只是要钱去给家里人救命——”

      米兰打断他的哀嚎:“多少钱?”

      “什、什么……”

      “我说这个,”他伸手,指了指脖子以上那颗东西,“这玩意儿值很多钱吗?”

      “六……六千索克。”男人嗫嚅道。

      米兰不禁笑了。

      原来他这条命也就几千块,不过,换成蜃城其他帮派的任何人,这样的金额悬赏某个他们不认识的对象,估计也愿意出一趟任务吧?

      那人涕泗横流,对死亡恐惧到了极点,控制不住又开始嚷嚷:“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敢了!我们什么都没有,我要药,我得有钱,我妹妹、我妹妹才刚刚十二岁啊,她病了一个星期,金山没有医院……鹭原的药太贵了,我要钱……”

      他看向米兰,哀求般说:“所以我看到悬赏令……我想、我想试试,也许我能……”

      “也许能杀了我,拿我的脑袋救你妹妹。”米兰说。

      哨兵牙关打颤,有些残碎音节飘出来,“对不起”和“求求你们”,还有“你们根本不懂”,诸如此类,含混不清,俨然彻底吓傻了。

      “米兰。”珀西突然出声,从哨兵身后举起一个手刀,劈向哨兵后颈。

      那人登时昏了过去。

      米兰默契地进行搜身,这人身上带的东西不多,除了改造箭矢和自发弓外,就只有一个手电筒,一个钥匙,一包糖。

      米兰拿起拿包糖,在手里扔了扔,又塞回哨兵裤袋里。

      “别这样。”珀西意识到他这动作意味什么,皱起眉头。

      米兰看向他。

      “不杀了他,他就会组织更多人杀了你。”声音沉冷,暗藏怒意,“你不能放他走。”

      米兰还是看着他,须臾,才叹了口气。

      “我明白,可是,他大概真有个妹妹。”

      “‘大概’?哪怕的确有,也不是他杀另一个人的理由。”这话问得很冷硬,而且是一种教训人的态度,好像米兰连最基础的道理都搞不明白。

      米兰笑笑,有些苦涩:“珀西,我不想和你辩论,这样就没完没了了——如你所说,那不是杀我的理由,但他想杀我却没杀成,这又能成为我们了结他的理由吗?”

      对他的理论珀西显然是不认同到了极点:“你在迦南执行任务的时候,难道也会这样?”

      米兰摇摇头:“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滥杀无辜之辈。”

      珀西虚了虚眼睛,讽刺之意在笑容里显现。

      “……别说得好像你能当那个审判者。你知道吗,这样的所谓仁慈和愚蠢没有区别,只能让你——”

      “这不是仁慈,我从没想过当圣人。”米兰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珀西,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你觉得普通人杀人以后会很开心吗?睡得着觉吗?不觉得自己也该死该付出代价吗?你以为——我很喜欢杀人吗?”

      话音落下后惟余寂静。

      这个秘密,这种心情……这份若干年来都被他麻木以对、哄骗自己它并不存在,却真的时时刻刻令他畏惧的痛苦。

      就连米兰自己都有些恍惚:他竟然就这样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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